元居在“榮軍院”的工作上了正軌,融入得也不錯,其實他很疲憊。
主要因素還是心理壓力,確切地說,是恐懼。
這間“榮軍院”裏,兩老一新三個“隔離區”,數百位畸變人員,隱約將他,以及他們這一族未來最糟糕的情況,提前不知多少年,呈現在他眼前。
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會做這樣的聯想,其實泰玉也給他做過心理紓解的,早早就說,哪怕是這個紀元完結,他們這一族也未必攤到類似結局。
道理是這麼個道理,可當年的“天淵帝國”,主宰整個天淵星域的時候,他們的結局難道就是自然的、合理的、有序發展的?
這話元居不敢對泰玉講,只能是悶在心裏,然後就又做一些烏七八糟的夢。
“影子”對元居的敏感心思很滿意,這省了他不少功夫。
這回,元居繼續在“霧氣叢林”中徜徉,“影子”卻暫時遠離了他,潛往叢林更深處,與一位“老朋友”見面。
此時的元居,也相當於一堵“防火牆”,是爲了防“老朋友”的。
只不過“影子”用起來,可不像畢弗那般粗糙。
行至一地,“影子”忽然停下,知道已經到了。
因爲他一腳踩進了與正常“霧氣叢林”有些差異的黑暗地帶??林子還是那個林子,卻好像掩去了一切天光,進入了最深沉的夜色裏。
在這邊,“影子”幾乎沒有存形的依託,不過,他也好,對面的“老朋友”也罷,都不介意。
“邁厄尼祭司,我是看好你的。”
“影子”和對面已經很熟了,不需要再遮掩什麼,嗯,當然只是單方面,“哪怕你受命回返‘界幕’,也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畢竟你總是依着‘夜闌衆’的本分,犯的也是‘夜闌衆’會犯的錯誤,哪怕在這裏也是堅持。就算是那位‘神眷者’,也拿捏不住你的痛腳,回去又如何?”
邁厄尼祭司並沒有現身,不是故作神祕,而是如“影子”所言,習慣了這樣的“堅持”。
黑暗中傳出他安閒溫和的聲音:“希望如此。”
“影子”繼續給出判斷:“卡邦祭司面臨的事態,似乎要更麻煩一些。他離了‘本地派’這個框架,便沒有太多可以稱道的東西。”
對“影子”提及的“老對手”,邁厄尼祭司依舊溫和表示:“我相信,他更願意將‘可稱道’的東西,融入這個星系。”
“影子”沒有再做評價:“總之祝好運。另外,爲壯行色,免費送給你一個消息。”
也不管對面是否願意,他直接道:“現在基本可以確認,畢弗和泰玉都修習了‘覺者’法門。”
邁厄尼祭司有些驚訝:“畢弗多半是逃不掉的,可泰玉……”
“影子”便道:“路洋從泰玉那邊獲得了修行法門,可以確定是泰玉從瓦傑羅那邊獲得的,符合相應的特徵,這顯然是把路洋當‘覺者’培養了。
“況且,他爲了進一步獲得‘幻魘領域’的權柄,必然是要通過‘覺者’的方式進入,這個時代,除此以外,再無他路。
“只要他邁出了第一步,後面就是步步跟進,不愁他不進來。只要進來了,就是我們的同道。”
見“影子”如此篤定,邁厄尼祭司笑起來:“那我也送你一個消息,剛從界幕那邊傳過來的:路洋剛到那邊,就牽扯進了‘破神’組織的一場恐怖活動,被判定抗拒執法並逃亡,現在生死不知……相關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盧安德和泰玉的案頭上。
“他們如何反應且不管,你們爲泰玉規劃的這條路徑,是不是又給切斷了呢?”
“影子”默然半晌,才道:“我相信這仍然是一個開端。不過‘界幕’的蠢貨們,爲什麼會把盧安德的手下和‘破神’聯繫起來?”
邁厄尼祭司似乎在笑:“大概是不在乎吧。”
“影子”也笑:“這些年,‘晨曦體系’在那邊是越發的弱勢了。”
作爲“晨曦”體系的一員,邁厄尼祭司語氣平淡:“畢竟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到希望,墮落下去卻很容易。”
“影子”問他:“那像你們這樣,距離‘黑暗’最近的一批,確定可以避免墮落嗎?”
邁厄尼依舊平靜以對:“沒有人可以逃避墮落,這個宇宙本身就在不可逆地向下墮落。
“但墮落中既有黑暗也有光,終究有照見黎明的那一刻。也許又將陷入循環,但正是循環,才推動我們超脫,所以……
“墮落非暗,黎明有還。神無永證,超脫在前。”
不知什麼時候,邁厄尼的吐字發音已經變成了,變成了“禮祭古字”,而是讚頌晨曦之主五大名篇中的《證黎明文》,同樣也是五大名篇之首。
如黎明晨曦般的光芒,從黑暗中噴薄出來,並不刺眼,然而不知不覺中,“霧氣叢林”便亮了起來。
“影子”咒罵一聲,便在晨光中身化飛灰,不過很快,他的聲音便又在這處先前黑暗,如今光芒熹微的叢林中響起,卻是在笑:
“何必如此?”
邁厄尼一擊不中,也不再動手,只道:“若能夠借你減脫罪責,何樂而不爲……可惜了。
“不過我在這裏抓不住你的根腳,你真的確定,等那位泰玉進來了,仍然抓不住?”
“多謝提醒,我會注意的。”
“影子”已經不準備再現身了,邁厄尼臨去之前,爲了減脫他在“萬神殿”和“黑督察”那邊的罪責,當真是什麼事都能幹得出來。
而大家都是懂得“霧氣叢林”底層邏輯的,如此做法一點也不奇怪,他也沒必要指責什麼。
邁厄尼沒有再多說,退了出去,“霧氣叢林”的光度恢復了正常。
“影子”則回到元居身後,一時沉吟。
片刻之後,他忽地感覺到了什麼,感知無聲擴散。
然而,除了這片叢林中無窮無盡的霧靄,微微搖動的枝葉,還有邊緣處飄飛的蛛絲,別的他什麼都沒有看到。
影子有些迷惑,有些戒懼,下意識將注意力投向那些飄飛的蛛絲上,卻難以從中發現異常。
“笨蜘蛛”安靜地趴伏在叢林深處,與深沉霧靄融爲一體,投落到“影子”上面的蛛絲,似有若無,似凝實,又似分散。
那也無所謂,人做不做夢都無所謂,同樣有萬般差異,分區劃界。
認知、判斷和行事,無論是以利益爲本,還是與道德相關,錯與對,是與非,哪能那麼清晰明確?
神明之間猶要爭個對錯,況乎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