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邊走邊打聽,快出市區了才找到火車站。
是個區間小站,鐵軌邊上孤零零的一間紅磚房就是候車室,裏面大塊黑板寫着停靠列車車次和時間表,沒有售票臺,也沒有工作人員。
看看時間,纔剛過十一點,葉青找個牆角坐下來休息。
太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讓人昏昏欲睡。
“同志,同志”
葉青被人喚醒,抬起頭一臉迷茫的看着來人。
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的乾淨整潔,推着輛自行車,車把上掛着提包。
那人也在打量葉青,微微皺下眉頭,推着車走開了
葉青莫名其妙,再看那人,又把車子支在不遠處,俯下身和蹲在那裏的一個婦女小聲交談着什麼末世自強女配。不一會兒,兩個人一起離開,等到男人再回來時,自行車後架上夾着一袋子東西。
不知道什麼時候,候車室鐵道旁出現好幾個或蹲或站着的人,像是等火車,又像是等人。
葉青把圍巾裹得嚴實些,只露出一雙眼睛,湊過去蹲在那個婦女身邊,低聲問:“大姐,有糧食麼”
婦女警惕地看看葉青,後又點點頭,從懷裏掏出一小把東西來。
“六毛一斤。”
是玉米麪,葉青剛纔在糧站看見過,供應價格是九分錢,這裏居然貴了幾倍之多
“有細糧麼”葉青問。
“細糧精貴,這年頭誰家喫得上啊”婦女搖頭。
“我拿麪條跟你換玉米麪,怎麼換”葉青掏出兩封掛麪,拿挎包遮掩着給她看。
婦女搖頭:“俺不換”
她家今年欠了生產隊不少錢,再過個把月就要年底算工分了,不趁早還上就得從口糧裏抵,明年還得打饑荒。
家裏都要揭不開鍋了,這點糧食是一家子硬省出來等着救命的,哪能換細糧解饞啊。
婦女說啥也不換,葉青又去找別人問,討價劃價,最終一斤掛麪換了四斤二兩玉米麪回來。
折算下來的價錢令人驚詫,至於大米白麪,價格高的更是離譜,而且現在誰手頭上都沒有這兩樣細糧。
弄清楚具體價格後,葉青沒耽誤,離開火車站又一路走回市區,在一所小學校門前停下來。
隔着鐵柵欄大門,能看見幾個老師正在水池子跟前洗飯盒,十來個小學生蹲在牆根下曬太陽。
“同志,你找誰”一個年輕女教師過來問葉青。
“老師,要掛麪麼”葉青壓低了聲音問。
女教師驚訝地看了葉青一眼,很快就恢復平靜,同樣壓低了嗓音問道:“怎麼賣的”
葉青見女教師反應知道這是個常做交易的,於是又把定價壓低了一點:“一斤麪條一塊二毛錢,搭四兩糧票。”
女教師腦中飛速運算,平時她沒少從黑市買喫的貼補,不過一般都是紅薯乾土豆玉米麪什麼的,很少能買到細糧。
除去四兩糧票,也就是一塊二毛錢買六兩掛麪國營飯店裏喫碗湯麪要二兩糧票,一斤幹掛麪要是在家自己煮,怎麼也能喫個十來次,總共花四兩糧票,覈算下來一次就是太劃算啦
“你有多少”女教師激動的問。
“我這裏也就二十來斤,我老鄉那兒還有,你要的多我再去叫他過來。”
葉青準備多賣些,要是說自己一個人背了幾十斤也沒人信,於是謊稱還有同伴。
“多要的多你等着,我現在就去湊糧票”女教師說完轉身就往學校裏面跑,連貨都不看一眼霍氏青敏
葉青在揹人處拿出二十五斤幹掛麪,用塊桌布紮好,扛在肩上往回走,剛到校門口就看見女教師後面跟着個男的,兩人小跑着迎出來。
“到裏面去再打開”男教師警惕地望瞭望四周。
葉青點頭,跟着他們進了學校,在影背牆後面把包袱拆開。
“呀還是精的啊”女教師驚呼。
麪粉分三個等級,上等的叫精,很白有韌勁兒,擀麪條包餃子最香。以前春節時候,每人能用細糧指標買二斤,不過她們市裏已經好幾年沒供應過了,能有富強粉就不錯了。
富強粉稍差一些,比精要黑,沒韌勁,做烙餅饅頭也是好喫,得等到年底春節時候纔給供應,今年能不能供應上還不好說。
最次等的就是普通粉,做饅頭面條都比較黑,尤其是蒸饅頭,放的鹼少了發不起來,要是不小心鹼大了,那饅頭蒸出來黑不溜秋硬邦邦的跟石頭似得,掰都掰不開。
現在國營飯店裏頭賣的麪條包子大多是普通粉做的,富強粉都少見,女教師想都沒想到自己這回買的麪條居然是精就連男教師,眼睛也直勾勾的盯着麪條。
“你老鄉那的麪條我要了,不過我們學校老師已經沒糧票了,現在得去我愛人她們單位想想辦法,恐怕一時半會兒也湊不到太多。”男教師聲音略有些顫抖,小眼睛透過厚瓶底眼鏡片閃閃發光,盯着葉青故作鎮定說道。
他是農村出來的,上了高中留在省城當老師,娶了城裏的姑娘做媳婦,在省城安家落戶成了城裏人。這年月家家戶戶都打饑荒,尤其是農村,他爹孃哥嫂跟弟弟妹妹頓頓都喫不飽。
他們兩口子雙職工都是商品糧,每月拿着戶口本就能領到糧食,雖說緊緊巴巴的不夠喫,但是摻和着瓜菜稀粥勉強也能餬口。連四歲的女兒也是喫供應的,時不時地她姥爺還給買上半斤點心解解饞。可憐他農村的侄子外甥,連口飽飯都喫不上。
他們一家子三口平時週末都去老丈人家喫飯,省下的糧食他都捎回農村老家給爹孃。
老丈人也是喫供應的,大舅子一家又不在本地,身邊兒就這麼個親閨女親外孫女,不給他們還給誰喫偏就丈母孃心眼小,沒事總哭窮,說糧食不夠喫,她家找的是倒插門女婿,一家子三長嘴都在她桌上。
他最不愛聽得就是這話,這不是侮辱人麼你家又不是沒兒子,憑什麼讓人給你倒插門
剛纔他正在辦公室批改作業,女同事冷不丁跑進來說門口有賣麪條的,問大家誰要。辦公室一下子就炸了鍋,掏錢掏糧票記賬數錢的亂作一團。
這些城裏人,真是不知道飢飽粗糧能喫飽就不錯了,喫哪門子麪條他農村的爹孃連野菜麩子面都不敢敞開了喫
想歸想,他到底沒吱聲,後來看大家湊齊糧票打算包圓,他也忍不住跟過來看看。他們單位一下子買了這麼多,他本人買個一斤半斤,便宜點不收糧票也是應該的。到時候拿去老丈人家也好打打丈母孃的臉,省的她整天唧唧歪歪的說閒話。
當看到葉青手裏的麪條時,他又後悔了,這可是精啊以前光景好時,城裏人都輕易喫不到,他爹孃這輩子都沒喫過幾回,這麼好的東西說啥也得買幾斤給爹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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