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政府門前的燈光並不太明亮,也沒見行人,和衰敗的紅爐差不了多少。只有邊門開着,我徑直往裏走,沒人盤問。到了深不可測的裏頭,辨別着是哪一棟房子,那條出後門的通道也不見了。幾年前,爲上訪找到過他家,是從老經委宿舍搬來的,雖然沒人開門,記得是一片蔥鬱的水杉樹旁,就在一樓,而且還有三四平方的小院,各種花鉢裏生長着不少奇花異草。我們僅認得和我們廠裏一樣的紅彤彤直立的雞冠花。眼前的情形和記憶裏的一樣模糊起來。我便站在小花院邊,朝着透亮的窗口喊了孔局長。連喊兩聲,他才答應着開門來,然後打開鐵柵門。我欣喜地喊了孔局長,他也喊了馬師傅。又賊樣地打量我垂着的空手。立刻讓我敏感到什麼,遲疑地等待。然後,他說,進屋去。隨他進屋,眼前一片雪亮,那矮架上還有玻璃魚缸,幾條紅黑金魚,要緊不慢的擺動着裙尾,悠閒怡然。我便直說,我哥讓我來會你。他說,你坐下說。我說什麼呢,喉嚨被痰堵着似的,又去摸上衣荷包。他轉過去,從矮櫃上拿煙。趁着這空隙,我迅速伸手將票子攥在手心裏,正要搜出荷包,他已正轉身。腦中突現一個念頭,還是算了。便空手抽出。他遞給我煙。我說,不抽。又補充說,過去抽過,已經戒了幾年了。他說,戒菸好,戒菸好。便自己抽上。看着那姿態,聞着那幽香,太誘人了,真想搶過一支抽來。可我不能,抽開了誰給我買呀。他夾着煙霧說,馬師傅你接着說。可面對面的,讓人拘謹起來,要說的話一時不知從哪說起。支吾了幾下,就吐出無意思的幾個字,我來也沒什麼。他愧是當幹部的,忙接過話茬。你哥,昌國,剛來過電話,我正等你。我道歉:耽誤你時間了。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怎麼突然變得愚雅起來。他接着問:買紅爐的事,你考慮好了沒有?我說,沒什麼考慮,全聽你們政府的。孔道然抿笑下,說,不是聽我們的,是看你麼態度。我表決心似的:積極態度!他敲掉菸灰,說,積極態度就好。紅爐的情況你也清楚,市政府是準備招商引資的,可職工有意見,讓人家搞不成。所以打算讓你們自己買下,自己安置自己,體現充分的民主。大體方案麼,就是由一個人領頭買下來,轉成民營企業。用買的錢安置職工,按工年算,一年不超過五百,其他廠也有低的,只三百。我邊聽邊思慮,分文沒有的我到哪拿錢出來安置職工,不是說資隨債走,不用出一分錢嗎。然而,我懵懵懂懂的還得聽他講演下去,不行再讓大哥在電話裏給他回信去。幸好沒送他菸酒或禮金,還是我頭腦穩重。他還在誇誇其談,這樣做對紅爐是一個解脫,對你個人也是一個機遇。當然,任何事也不是一帆風順的,要買下紅爐有很多手續程序不說,那得按政策法規辦的。就安置職工這一頭,就很複雜。上千人有上千個,呵不止上千,甚至上萬個要求,不可能都照顧到。還有反聘,肯定有用的就聘,沒用的要毫不留情,徹底下崗!也就是說紅爐買下來不是閒着,還要啓動生產,這是你個人的事了,政府今後不會干預。不過,安置是重頭戲,最難處置的不是資產是人,市政府早出臺有文件,到時間我可把文件給你,照着做。其他廠早這樣做了,你應該聽說了,我點頭應允。其實,我聽到的只是知其源不知其所以源。我怎麼去向他們解釋,不是緊,都是我們師兄師弟、師傅、徒弟們,直去直來,一視同仁。在心裏這樣打算沒有說出來。他說着,竟起身去從文件包裏找出些文件來我看。介紹,前年的市政府辦公會議紀要;去年的市政府文件;還有省裏關於國有企業改革的文件;還有有關部門處置資產的稅費減免政策;還有紅爐的一些材料,方案。他並沒有一袋子要給我,真給我了一時也摸不着頭腦,反正一口應承。最後他鬥志昂揚的說,明天我就向解市長彙報,等市領導同意了,我們就進行實質性的操作。你首要的是要關注職工們的反映。我感染得心嘲口恪,說,好,我等你的指示。他爽朗地笑了,說我有麼指示。那笑聲是那麼輕鬆,象小孩子吹的泡泡輕飄升空。隨後,我起身告辭,竟忘了他家的那人。
連日來,有師傅彷彿頻頻送我友好而敬重的目光。平常擦肩而過,不等我主動開口,也笑哈哈主動找我打招呼,並非孔道然想象的那麼人言可危。看來紅爐非我莫屬,只管心安理得當你的馬總吧。人一尊貴心情也忒好,彷彿怡然自得,甚至逗趣鄰居小董家的獅毛狗。這狗不比富裕人家的白淨光亮,毛髮污垢的,但很親熱人。有時你無視它,它卻搖頭擺尾扭到你跟前,聞咬你的褲腿,到你的腳畔打滾表演,還仰頭注視你,要和你說話親嘴似的。羅絲在門口吼:灰灰,打死你,把馬師傅的褲子咬破了拿你的命賠!正在我坦然的時候,大哥來了。一副很嚴肅的樣子,鄰里招呼他,他也聖人似的附和下。我忙隨他進屋,他第一句話就狠狠地說,你這象搞事的樣子,還逗小狗玩。我笑說,你這就不懂了,那些大老闆的派頭都顯在抱着寵物狗和人談生意上。氣勢上已勝一籌。他怒目圓睜,呵斥:歪理邪說!玩物喪志,懂不懂。還想當老闆,去做你的夢吧。從未見他這麼兇狠過,我收斂了笑容,驚呼地說,怎麼,姓孔的反悔了?大哥苦愁地說,你呀,你。機會來了不知道把握。我若無其事的說,不就買個紅爐。讓人家買去,我看誰有那能耐。大哥忍了忍,說,別講幹狠的,市裏都決定了,要顧全招商引資的大局,又有個浙江老闆在省裏的招商會上看中了你們紅爐。而且,你們廠也有人想啃這塊臘骨頭。我還是說,讓他啃去,我又不眼紅。大哥說,不過都只人在說,還沒進入實質操作。他又問:那天你去了孔道然家沒?你嫂子給的菸酒他收沒?也不給我回個信。我說,一去你們家總有客在,我怕打擾你們,嫂子不高興。他說,瞎話!你嫂子就是那人,不好也說不壞。我忙客氣說,大哥,你坐。說出來你不臊囉。他靜下來注視我,我也坐下來,緩緩告訴他。孔道然不是不讓我買,而是怕我下不了決心,我看他們是想盡快甩包袱,所以,菸酒沒給他,變了錢,正準備給你送去的。我說着就要去房裏拿錢,可少了5塊錢麼辦?大哥喊住我:來,來。我跟你說,知道你生活爲難,再怎麼你也不能去變了錢啦。我說,錢在這,就坐了5塊錢的的士,怕你打了電話,孔局長等得煩。大哥恨鐵不成鋼的無可奈何:好了,好了,別說。這時,慧芬上前來,招呼:大哥來了!大哥才松馳了臉面,答應了聲。
本部小說來自看書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