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渾入侵的消息傳到長安後,李丹馬上帶着涼州軍馳開了京師。
李丹的突然離去讓長安上下產生了各種猜測。從當前形勢來看,大周危機重重,已經沒有實力抵禦吐谷渾人的進攻,李丹應該留在長安,乞求突厥人出面調停,阻止吐谷渾的入侵,而不應該像現在這樣不顧一切地跑到隴西去打一場沒有任何勝算的大戰。李丹的做法,顯然是一時的衝動,這一則表現爲他在國政上的幼稚,二則也說明他對突厥人的憤怒。爲了保全大周,這幾個月來他不停地割城讓地,已經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方,他想用一場勝利來回擊突厥人的脅迫。
李丹走了,到隴西打仗去了。太師李暉和尚書令豆盧績暫領國事,繼續和突厥人、大齊人談判。韋孝寬則屯兵同州,和河陽的斛律光遙相對峙。關中局勢看上去風雨飄零。
七月中,李丹帶着大行臺僚佐趕到渭州的隴西郡,行軍元帥李穆率衆相迎。
李穆詳細說明了隴西戰況。他率軍到達隴西後,首先擊敗了洮州方向的吐谷渾人,收復了洮州,把吐谷渾人趕回了積石山,這給了吐谷渾入侵的藉口。吐谷渾可汗誇呂隨即指揮大軍直殺州、河州,攻克了樂都郡、湟河郡,現正在全力攻打金城郡。
“李曜的軍隊堅守在金城,陸通的軍隊堅守在河關,但我們兵力嚴重不足。如果沒有足夠援兵,我們可能要退守大夏、榆中一線。”李穆手指地圖,在黃河東岸劃了一條線,“我需要援兵,非常需要。”
李丹兩眼盯着地圖,濃眉深皺。“如果我們要擊敗吐谷渾人,大概需要多少軍隊?”
“十萬。”李穆說道,“誇呂這次出動了大約五萬大軍,我們要想擊敗他,至少需要十萬人馬,但大周如今四面受敵,府軍主力都在各地征戰,我們能夠得到地援兵非常有限。所以最好的結果也就是把戰線控制在黃河兩岸。”
李丹點點頭,“如果我給你六萬鐵騎,你可有把握擊敗吐谷渾人?”
李穆苦笑,“如果有六萬鐵騎,我們可以藉助當前的劣勢,示敵以弱,誘敵深入,然後在黃河東岸伏擊吐谷渾人,但是……”他看看李丹,無奈搖頭。“你除了一萬涼州軍,哪裏還有援兵?雖然韋孝寬手上還有四萬府軍,但那要戍守京畿,要防禦斛律光,根本不能調動。以我看,你還是儘快答應突厥人的條件。請突厥大可汗佗鉢出面調停,逼迫吐谷渾人撤兵,否則隴西可能不保。”
李丹笑了起來,神情頗有幾分得意,“斛律光的大軍就在我後面,五萬鐵騎馬上就能到達渭州。”
“斛律光?”李穆難以置信,“他來幫我們打吐谷渾人?”
“正是。”李丹笑道,“我和律光有個約定。他來幫我打吐谷渾人,我則幫他打山東。”接着他把朝廷決定西徵吐谷渾之策詳細說了一遍,“申王,你看如何?”
李穆半晌無語。他想了好一陣子,隱約察覺到李丹的用意。從他地角度來說,李丹假如篡僭成功,對隴西李家的好處不言而喻,不過假若李丹失敗了,隴西李家必遭噩運。他隨即想到了斛律光。現在李丹的背後有強悍的斛律光做支撐,成功的可能非常大,但問題是,斛律光的真正用意是什麼?他和李丹目前利害相連,可以誠心合作,但一旦形勢變了,兩人便會針鋒相對,昔年爾朱榮和高歡之爭可能再次重演,那時李丹是否有足夠的實力抗衡斛律光?
“你相信他?”李穆問道。
“我現在必須相信他。”李丹說道,“只有這樣,我才能在關隴立足。”
“將來呢?”
“將來府軍的規模越來越大,而斛律光地實力卻在慢慢耗損,此消彼長,無須擔心。”
李穆沉默良久,淡淡一笑,“好吧,那就準備圍殺阿柴虜。”
律光率軍日夜兼程而至,他仔細聽取了李穆的誘敵圍殲之策,遂決定把戰場放在榆中城。
李穆隨即急書李曜,退守榆中,把吐谷渾主力誘到榆中城下。同時急令陸通、李雄等人,各領大軍,急速趕到榆中城會合斛律光,準備展開圍殲大戰。
李丹率領大行臺隨後跟進,就在這時,他接到了阿史那西海送來的書信。
“玷厥也在攻打吐谷渾。”李丹看望書信後,極度喫驚。高熲、蘇威急忙接過書信細看。西海這封信是用突厥文寫的,高熲看得懂,蘇威卻不認識,他叫高熲讀一遍,讓行臺幾位尚書都聽一聽。
“你們看,這是室點密的意思,還是玷厥自己的想法?”李丹想了半天
定。如果這是室點密的意思,那自己西徵吐谷渾的慮了。
蘇威、李徹、元巖等人對大漠上的事都不是很熟悉,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高熲。
“這肯定是室點密地意思。”高熲若有所思地說道,“去年我在大漠上接觸了不少人,突厥很多部落首領和西域諸國王對室點密西徵波斯一事均持謹慎態度,認爲波斯很難打,雖然突厥人和羅馬人要實施兩路夾擊,但最樂觀的估計也要五六年時間才能擊敗波斯,而長樂公主也曾聽室點密親口說過,攻打波斯至少需要五到十年時間,由此推及,室點密對絲路的依賴非常大,他急切需要中土給他提供戰爭物資。”
“目前西域三條絲路有兩條控制在室點密手上,而距離蔥嶺最近的絲路前段河南道卻控制在吐谷渾人手上,這對室點密地威脅太大了。他當然要迫不及待地佔據河南道。”高熲說道,“吐谷渾是突厥汗國的藩屬,而吐谷渾可汗誇呂又是燕都地女婿,所以過去控制河南道的實際上是燕都。現在燕都死了,佗鉢又沒有足夠的實力,室點密爲了西徵的勝利。爲了西部突厥地強大,當然要攻打吐谷渾了。”
衆人頻頻點頭,都同意高熲的分析。
“這樣說起來,現在的狀況和十六年前豈不一模一樣?”蘇威憂心忡忡地說道,“我們是不是即刻放棄西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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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年前,突厥大可汗燕都曾和拓跋大魏(西魏)的涼州刺史史寧聯手攻打吐谷渾。
突厥人進攻吐谷渾地賀真城,俘獲了吐谷渾可汗誇呂的恪尊(即可汗之妻)及大量珍寶。史寧則攻破吐谷渾舊都樹敦城,俘虜了吐谷渾的徵南王。兩軍至西海(青海湖)會合。誇呂大敗。向突厥汗國和大魏國俯首稱臣。(樹敦城,今青海共和附近。)
吐谷渾是突厥人和拓跋大魏人一起打下來的,所以雙方協商處理戰後事宜,但出乎吐谷渾人地意外,他們不但沒有亡國,還保住了自己的疆土。
之所以出現這種匪夷所思的情況,和當時的形勢密切相關。
當時突厥人出兵吐谷渾,是因爲西方的厭噠人正在乘機東進,準備席捲西域,而突厥人也想佔據西域。爲此他們決定先擊敗厭噠人的盟友吐谷渾,以防吐谷渾和厭噠人對自己東西夾擊。另外,當時的拓跋大魏對突厥人來說也有一定的威脅,燕都同樣需要徵服吐谷渾,以求在中土和西土之間獲得緩衝勢力。
拓跋大魏人出兵吐谷渾則是無奈之舉。
吐谷渾一旦被突厥人滅亡,拓跋大魏的國界就在其西、北兩個方向和突厥人接壤。這樣拓跋大魏既失去了吐谷渾人的緩衝作用,又無法有效利用吐谷渾人牽制突厥,所以他們打吐谷渾是假,保吐谷渾是真。
另外還有最重要地一點,當時大魏丞相宇文泰死了,國內政局動盪,受命主政的宇文護爲了穩住邊境形勢,只能力保吐谷渾疆土不失。讓它給自己的西部邊疆充當緩衝,以便讓自己贏得穩定國內局勢的時間,爲此,他甚至主動免除了吐谷渾每年給大周的進貢。
其後過了幾年。室點密西徵大捷,滅亡了厭噠國,實力大增,嚴重威脅了燕都大可汗的地位。燕都爲了摯肘室點密,把自己地一個女兒嫁給了誇呂,試圖利用自己對河南道的控制來遏制絲路,阻礙西部突厥的發展,同時也想利用吐谷渾的武力對西域諸國造成威脅,限制室點密向中土方向擴張。
現在的形勢和當年的狀況非常相似,如果室點密有意消滅吐谷渾,控制河南道,那和大周勢必發生衝突,將來不堪設想,還不如維持現狀,讓吐谷渾做爲兩國之間的緩衝。
“不,只要我們搶在玷厥之前消滅吐谷渾,佔據河南道,把吐谷渾變成我們的藩屬,那我們就贏了。”高熲連連搖手,“此時此刻我們千萬不能放棄西徵,退一步說,就算玷厥搶得了先機,我們也要像十六年前一樣殺進青海,和突厥人平分吐谷渾。”
衆人商討了一番,各有各地道理,無法決策。
“秦王,你儘快拿個主意。”蘇威看到李丹一直不說話,急忙勸道,“吐谷渾人大概沒想到室點密會打他們,所以把主力大軍都放在隴西,這樣一來,玷厥的大軍從吐谷渾的西方開始進攻,勢必不會遇到太大阻力,突厥人的鐵騎一瀉千里,很快便能殺進伏俟城,我們等於把河南道拱手送給了室點密。以我看,我們還是立即和吐谷渾人議和,讓他們回去阻擊突厥人爲好。”
李丹沉吟不語。自己地目標也是河南道,不
河南道就無法和西部突厥建立牢固的聯盟,將來也就部突厥鉗制佗鉢。如果東部突厥的軍隊時刻威脅中土北疆,那自己一統中土的夢想也就化作泡影了。
“秦王,榆中大戰馬上就要開始,這一仗即使贏了,我們的損失也很大,大軍短時間內也很難翻越日月山。攻克伏俟城,所以……”元巖猶豫了片刻,繼續說道,“西海公主這封信送到你手上大約需要一個多月,不出意外地話,玷厥的軍隊也已經開始攻擊了。我們在時間上並沒有優勢。”
“繼續西徵。”李丹斷然說道,“室點密的主力大軍都在西方烏滸水一線攻擊巴克特里亞,玷厥手上最多隻有兩三萬人,就算高昌、于闐等國願意同時出兵,他的總兵力最多也不過和我們持平,我們依舊還有一戰之力。”
衆人不再說話。既然李丹要打,那損失最大的就是斛律光,只要斛律光願意。此仗一直打下去也無妨,或許李丹的本意就是要利用西徵來消耗律光。
“書告斛律光、李穆,立即發動榆中大戰,不惜一切代價全殲阿柴虜。”
吐谷渾人做夢也沒想到大周人竟然憑空變出了數萬鐵騎,他們地三萬前鋒軍措手不及,在榆中城下全軍覆沒。
這一仗大周人殺得酣暢淋漓,而斛律光爲了威懾敵軍,下了一道殘酷的命令,把吐谷渾俘虜全部殺了,一個不留。
賀蘭豹子帶着柔然鐵騎急速西進。一路上連戰連捷,吐谷渾人聞風而逃。
八月中,李丹趕到州樂都郡,和斛律光、李穆會合,此刻李曜、慕容三藏的先鋒軍已經殺到了龍耆城,距離日月山只有百裏之遙。
誇呂派來信使。要求議和。李丹拒絕了,並逼問信使,突厥人是否從西面攻擊而來。那位信使矢口否認。阿蒙丁把他拖下去一陣猛打,信使受痛不過,說了實話,玷厥的軍隊果然勢如破竹,距離吐谷渾的都城越來越近了。
“我們必須搶在玷厥的前面攻克伏俟城和吐谷渾城。”李丹對斛律光和李穆說道,“否則。這一仗就白打了,突厥人將持續威脅隴西,我們會被困在關中動彈不得,根本無法實現統一大業。”
“我和申王親自去前線指揮。”斛律光拍拍李穆的肩膀。“榆中大戰中,兩軍配合屢屢失誤,這源於雙方將領之間的仇怨,短期內要想緩解兩軍地矛盾很困難,只能靠你我兩人親自協調了。”
李穆笑笑,心裏雖然很不舒服,但爲了顧全大局,還是主動讓出了戰場指揮權。律光剛纔那句話其實說得很客氣,榆中大戰兩軍配合屢屢失誤,其實主要原因不是將領之間的仇怨,而是指揮失靈,自己根本指揮不了斛律光的手下,結果兩軍各自爲戰,雖然仗是打贏了,但贏得很辛苦,損失也超過了預期,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對大軍以最快速度攻克伏俟城非常不利。
李丹不願幹涉打仗的事,一則自己沒有指揮大軍作戰的豐富經驗,二則相比斛律光和李穆這些老將,自己拍馬都追不上,既然如此,那還不如放權,給他們去打好了,他們想怎麼打就怎麼打,只要在預定是時間內達到目的就行了。
李丹拜謝了李穆,把戰場指揮權交給了斛律光,各路行軍總管全部受律光節制,自己則留在後方,負責給前線大軍運送糧草輜重。
律光指揮八萬大軍,三日內殺到日月山,然後沿着青海湖一路狂奔,迅速包圍了伏俟城。他沒有即刻發動攻擊,而是命令賀蘭豹子、斛律武都帶着高車和柔然兩支鐵騎連夜飛馳一百五十裏,包圍了另外一座大城吐谷渾城。李穆則帶着幾萬新兵包圍了樹敦城。
李丹聞訊大喜,急告斛律光,立即派信使迎上突厥大軍,告訴玷厥,我已拿下伏俟城,俘虜誇呂,請他到青海湖來與我共賀。
吐谷渾可汗誇呂再次請求議和,願意向大周俯首稱臣,歲歲朝貢。
李丹答應了。九月上,他帶着行臺僚佐奔赴青海湖。誇呂本以爲這次和十六年前一樣,可以在突厥人和大周人的兩虎相爭中生存下來,誰知李丹根本不給他機會。李丹的目的很簡單,就是要滅了吐谷渾的國。
李丹表現得很爽快,答應了誇呂地所有要求。誇呂如負釋重,以爲萬事大吉了,出城投降。李丹當場翻臉,下令抓捕誇呂和隨行王公大臣。律光指揮大軍呼嘯殺進,伏俟城轉眼易主。吐谷渾亡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