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冷的雨水有如珠串般衝擊着楊清風身軀,還有墜到路面石板上的也要濺起泥漬落到他的褲腿上,腳上,冰寒滲透進去,腳都已已快麻木。不過楊清風不在乎。一路行來,風雨不斷,這點泥水,這點寒冷,早已習慣。
他沒有回答亭子裏這個人的話,而是依然注視着對方,他想知道,這人究竟是在想什麼。
很奇怪的思維轉變。
以前的他,或許都是等待着事情發生,再去做出應對。但這一系列事情發生之後,他竟已變得小心謹慎起來,竟已變得愛多管閒事起來。他會停在百丈開外那般久,便是最好的證明。
現在他也在做出與以前不同的思考。以前的他或許已經在亭子裏了,且不會管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現在的楊清風,還是楊清風。
終於,楊清風將詭刀入鞘,緩步走進亭中。倒不是因爲他冷了,也不是他怕了這雨。只是他發現,這樣要更加輕鬆一些,他不喜歡太過複雜的東西。
進到亭中,兩人無言。
相對而坐,火盆內火光搖曳,在兩人臉上、眼珠上躍動。
楊清風沒再看這人,也沒有問他的名字。
範林淵也沒有問楊清風名字,也沒有再看他。
兩人都盯着火盆中的火光,仿似這火盆裏搖曳着的,時上時下的火光,和那偶爾爆裂出的木材上的火星,是這世上最美的風景和最美的煙火,叫人流連忘返,目不敢斜視。
郭成也不說話,溫好了酒,便取過土盤子,在中放上兩個已燒煮乾淨尚留餘溫的普通白瓷酒杯,從水盆中取出酒壺,輕輕地將酒倒入酒杯中,然後快速將酒壺放回盆中,再快步端着盤子向楊清風他們這邊跑來,將盤子放在範林淵和楊清風中間,便又快速退去。如此過程,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雖說有着雨聲遮掩,但就連身上活動時盔甲的撞擊山也未有發出,可見其小心翼翼到了何種程度。
酒這般放着,範林淵也不說話,楊清風不說話也不客氣。兩人默契地取走靠近自己的那一杯,互相敬過,便一飲而盡。
酒溫恰到好處,從口腔順滑地通過咽喉,一路暖到心腸。酒的烈度在暖過之後,也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地刺激着鼻喉,但又不過分地辣烈,讓人瞬間感到沁人心脾。若是叫嗜酒的柳歸雁在此種情況下喝上這一輩,只怕縱是他這般大漢也能因這舒暢的感覺呻吟出聲。
但一杯酒未免還是太少了些,不過好在郭成上酒的速度也不慢。他重複着之前的行徑,這邊杯子還未涼下,他第二盤就已送到了。
二人盡無言,上酒碰杯飲盡,週而復始。
默契如白髮夫妻,卻又相敬如賓。
酒終究還是盡了。
酒杯放下,四目相對。
郭成坐在溫酒處的火盆旁,望向揚州城的方向,即便看不清楚,他依然目不斜視。他很清楚,這時候的事情,輪不到他插手。任何人都別想插手!
“範林淵。”終於,範林淵說話了。
果真是範林淵!楊清風心下爲之震撼,即便有過猜測,也是被這結果震驚到了。不過想想也是,這梁國,除了範林淵之外,還有何人有這般氣度與內斂的實力。
無人能及!
“楊清風。”
楊清風不想說出自己的名字,但他卻又不想隱瞞,他本可以用白風這個在江湖上如雷貫耳的名字的,但他卻又不想用。看着範林淵那雙清澈通透又深不見底的雙眼,他不知爲何,終究還是說了出來。
範林淵稍作思考,竟是面露苦色,片刻後已是眼角溼潤,悲痛之色如喪考妣,絕不是惺惺作態。
“家父草衣,年輕時受過大名楊氏恩惠,才得以活命。直至逝去,依然思之念之,囑託我以楊氏後人恩人待之。金榜題名之時,常想這輩子行走江湖無望,後嘗聞大名刀客少年成名,英姿颯爽,武藝非凡,想一會之,奈何官位纏身,尤難自保。轉眼三年過去,已不見大名刀客蹤跡,卻不曾想數月之前傳來噩耗,楊家遇災劫,悲痛難耐,臥病三日,終潘然醒悟,快馬而去。待到時,唯有廢墟一片,沉痛之餘,四處打探才得知被賊人所害,但身處他國,追查無處,只得先行回國,命人暗中觀察。”
範林淵將往事娓娓道來,真誠所致,楊清風也聽得仔細。
郭成雖是望向遠方,卻是對他們這邊一直警覺着,在聽到這一事情,也是心靈震撼。當時,一向精神倍加小心翼翼的範林淵突然倒下,叫他嚇得不行,後才知是因爲恩人家中遭遇。也正是他,陪着還未痊癒的範林淵到的大名。一切他都看在眼裏,知道範林淵沒有說謊。也是爲那家人還有人活着而感到驚訝,更是感到慶幸。但他沒有說話,他依然看着遠處,依然目不斜視,他知道,有些事情,他只能聽。
“後知賊人被一英雄除盡,心慰之餘,卻又因不能手刃賊人而倍感難過。卻不曾想,楊恩人還活着!”
“多謝!”
楊清風心中感激,這句感謝也是由衷發出,但他不願提及往事,也不願提及賊人還有餘孽之事。他不願增添別人的煩惱。殺死賊人的事,只能由他自己來,這纔是他現在爲什麼還在活着。
又是沉默。
楊清風衣物已烘得半乾,血漬更加突顯出那該有的暗紅色,雖說臉上已沒有多少,但散亂的頭髮已被浸染成暗紅,雙眼血絲也是不少,看起來着實落魄。
範林淵看着楊清風此時的模樣,剛剛舒展開來的眉頭,又微微皺了起來。他本就書生模樣,如今這眉頭一皺,像是遇到了什麼難以解讀的詞句一般,滿臉愁容。
“不用爲我擔憂。”楊清風看得出範林淵在想些什麼,雖然範林淵的雙眼如同浩瀚星辰不可揣度,但他真情所致,那關懷擔憂之色溢於言表,所以一眼就能知道他在想什麼。但楊清風並沒有任何需求,所以不用範林淵去糾結這樣的事情。
“楊兄現在所居何處?”
“居無定所。”
“那要去何處?”
“杭州。”
“不戒和尚和白風的比鬥?”
楊清風不置可否,他已說自己是楊清風,就不想透露太多,說得太多,就有麻煩,儘管對方是好意,也是麻煩。
“不戒和尚與白風具是強人,這場比鬥必然精彩,楊兄覺得哪邊會贏?”
楊清風搖頭,他見過不戒和尚,必然不是好相與的,所以結果誰都說不好。
“郭成,取我錢袋來。”
範林淵取過比拳頭小些的乾癟錢袋,向楊清風遞過去,道:“路途遙遠,路上買些酒喝,就當我與你同飲。”
楊清風沒有拒絕。
範林淵又命郭成牽來一輛馬車,楊清風還是沒有拒絕。
他知道,他不能拒絕。
他只能收下,不是因爲範林淵的身份。而是因爲自己的身份,他是恩人。他必須讓對方報恩,不然,對方就會一輩子記得,想方設法地報恩。
這絕不是一件好事。
他欣賞範林淵,卻不願讓對方與自己交集過多。更不願讓對方一輩子都記得自己的恩情,但他知道,範林淵這樣的人,一定會記一輩子。但他不知道範林淵這樣的人,在面對自己時,會不會手軟。所以,他收下了這些東西,儘管他確也需要這些東西。
楊清風架着馬車離開時,範林淵跪拜在地,磕了一個頭。
“大人,他是從揚州城出來的。”
“是。”
“他身上有血跡,必然與人打鬥過。”
“是。”
“他身上有脂粉味,必然去過煙花地。”
“是。”
“他是個武功高強的刀客,受的傷是新傷,必然有強大的對手。”
“是。”
範林淵仿似已只會說是,他依然跪着,看着楊清風離開的地方,沒有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麼。
“強大的對手,今晚只能是在小蓮樓裏面出現,他一定去過小蓮樓,他也出來得很晚,他必然知道很多東西。”
“是。”
“那爲何大人就這樣讓他走了?”
直到楊清風的車影完全沒了,範林淵才站起身來。
“他是恩人。”
“他武功在我之上,儘管現在受傷,我也不能保證能贏。”
“他不會要‘紅蓮’,他不是這樣的人。”
“我們想知道的一切,盧淼都會送上來。”
郭成沒有再問,因爲範林淵已說得足夠清楚。若是再問,就越界了。
“雨將停了,走吧。”
雨勢漸小,郭成爲範林淵撐起了傘。
範林淵望瞭望楊清風離去的方向,又回頭望瞭望揚州城的方向,終也伸出乾淨的鞋子,踩踏入那泥水中,向燈火零星的平山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