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爲這黝黑大漢搖旗吶喊,只因他強,或者說,只因他身後的漠北大部落強,若是換作衛國這種連大型門派都能與其一爭高下的小國,相信便不會有這麼多人了吧。但現實是,敢做並且能做今夜這種事的,都不會是弱國,而能將王檀打得無招架之力的,也不會是弱者。
身陷重圍,不無道理。
十四人拼盡全力的合攻,縱然楊清風實力超羣,也不敢小覷,更關鍵的,還有這黝黑大漢與其對峙。
危矣。
但,刀劍從來不長眼。
衆人只覺一陣紅光閃過,一陣刺啦聲就已響起,血霧漫天。
十四人,全部倒地,均是攔腰斬斷,他們的臉上,還保留着對楊清風的怒目而視,但一切來得太快,等他們反應過來,發現自己已將要死去時,只來得及想一個問題:究竟發生了什麼?這問題自然沒有結果,因爲他們纔剛冒出這個想法,就都已沒了知覺。
是的,刀劍從來不長眼。他們根本想不到,殺他們的,就是他們想幫忙的黝黑大漢。
楊清風也有些訝異,他怎麼都沒想到,這黝黑大漢竟然會將這些人全數殺死,而且僅僅一招!不過他更沒有想到的是,這黝黑大漢的雙眼,這雙眼,與之前一般平靜淡然,仿似什麼都沒有發生,仿似被殺死的不是人,而是那被圈養長大的豬,是那畜生。死了,也便死了。
一個人,究竟要有怎樣的境遇,纔會對生命如此淡漠。楊清風自認除了復仇,已生無可戀,卻也在現在深刻認識到,自己還是沒有辦法做到如此地步。即使在金刀園殺了這麼多狂刀門的門徒,但卻都是自保,若是叫他如此淡漠地去殺這些與自己毫無瓜葛的人,或許他真的辦不到。
不過,也許是太麻煩了,不願意這麼做吧?楊清風試圖說服自己,讓自己的思想變得更冷酷一些, 但儘管這樣,一時間,他也無法得出一個結論。
十四人同時被攔腰斬斷,地上一片血肉混雜,如此血腥的場面,比之前更讓人懼怕與顫慄。小蓮樓的侍女姑娘們哪裏見過這樣的場面,嚇得早已不敢去看,有的甚至已跑去嘔吐。不過這一戰事關重大,慕音和徐鳳嬌雖皺着眉頭,卻也還強忍着繼續看向那邊,出人預料的,還是侍女萍兒,竟也皺着眉頭,睜大雙眼,看向王檀,臉上寫滿擔憂。
黝黑大漢的所作所爲,讓很多人膽戰心驚,但卻也不乏一些真正的正義之士。那些人雖說仗勢欺人,但卻也不該這樣被偷襲殺死,因爲這黝黑大漢剛剛確實是從後面擲出的血紅畸形彎刀。如此行徑,與君子相去甚遠。
“你這人,別人助你實爲好心,你卻做出如此小人行徑,當真不覺得羞恥?!”
說話者是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他並非聞名於外的江湖高手,武功也只到了三流之境,身着也並不華貴,只能算作一般。但其神色飛揚,英氣逼人,說話間豪氣外露,叫人不敢不正視他。現在的情況還敢敢說這樣的話的,只有他一個,但他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懼怕之色,彷彿會因此丟了性命,也不怕。
這樣的人,這時代已不多,他們天生有一種氣,是爲浩然正氣。
黝黑大漢一言不發,和他對視片刻後,右腳一踏,將地上一剛死之人的短刀震飛起來,迅捷無比地一腳踢到刀柄之上,那平凡的短鋼刀仿似神兵出世,化作一束白光便疾馳而出,刀尖直指這年輕人。
這一擊之迅速,就連一些二流之人都是看不清楚,何況他才三流。不少人都在心中暗道這人癡傻,妄圖與這種人講道理,只能是找死。但這大漢踢刀而出,他們也無法反應,更是來不及爲這年輕人惋惜。實在太快了。
年輕人面色依然英武,就算他知道自己馬上就要死在這裏。他臉上,看不到後悔,只看到一往無前,以及那一聲浩然正氣。
就在所有人都以爲這年輕人死了的時候,噹的一聲重響突然傳出,砰的聲音,年輕人倒飛出去砸在了一張椅子之上。衆人定睛看去,纔是發現那裏多了一個人——一身紫袍的王檀!原來在這大漢盯着年輕人期間,王檀就已掙扎着站了起來,只是大家目光都被那年輕人吸引了,纔沒人注意,所以他會去擋下這一擊,也讓人感到意外。
大家都在想,這年輕人明明是幫那些要殺白風的人說話,這王檀與白風一起的,竟然還會救他?但他們想不明白,或許這輩子都不會想明白。王檀救這個年輕人,只因他喜歡這樣的人的脾氣。這些人根本不會不懂,這年輕人,不是爲了那些人說話,而是爲了正義說話。
孫思詩身旁的大鬍子風管事放下伸到後背刀柄上的右手,微微一笑道:“我算是服了王檀這小子,王元陽老前輩若是知道自己的兒子是這般,也會感到欣慰吧?哈哈。”從年輕人與黝黑大漢對視開始,他的手握在刀柄上就已許久,但終究是沒有更進一步的動作。他是風雷堂的管事,他還有家人,還有手下,他始終還是過不了內心那一道低矮的牆壁。或許在牆邊站立太久了,這一道很容易就攀過的矮牆,對他來說,已是一個他絕對無法逾越的萬里長城吧?但王檀此舉,竟是在這長城中間,爲他開了個口子,一個可供他走過的口子,所以現在,還得看他能不能抬起那隻多年原地不動的腳。
“或許,你也能辦到。有些東西,不試試,是永遠不會懂的。”孫思詩沒有看大鬍子,只是靜靜地望着地上的王檀,不知在想些什麼。
是的,或許邁出這一步,看到的風景,將截然不同。
“你倒是想早些死?”顯然,對王檀的舉動,黝黑大漢也有些意外。
那年輕人已暈死過去,王檀雖還活着,但神色憔悴,眼中竟是寫滿疲憊,又是一口鮮血噴吐在地上,但他還是堅持着站了起來。
“怎麼?別人說的難道有什麼不對?還是說到了你的痛處,讓你難以面對,氣急敗壞,惱羞成怒?”王檀口中全是鮮血,但他還是露出了笑容,那一口白牙,早已血紅,叫人心痛。
“我要殺人,何時輪得到他人插手?”
“今日來這小蓮樓的權力之人,無非都是爲了紅蓮而來,”大鬍子終於邁出了這一步,先前僅一步,便已與孫思詩並排而立,他聲音洪亮,在小蓮樓內的迴盪,“你乃西域之人,強龍不壓地頭蛇,這年輕所說無錯,且他與你爭奪紅蓮也無關係。我風立正也不廢話,王檀和白風阻你拿紅蓮,你找他們便是,但今日若是傷了那年輕人,我風雷堂,勢必追殺你到天涯海角!”風立正話剛說完,頓覺視線豁然開朗,他才明白,他大哥風行天,也即是風雷堂堂主,能把鏢做到神州遍佈憑靠的是什麼了。也是這一刻,他纔有資格看到風行天這些年看到的一些風景。他相信,如果是他大哥在這裏,或許爲年輕人擋刀的,就不是王檀了。
“恭喜風管事。”大鬍子風立正踏出了這一步,孫思詩露出了微笑,但卻並未多言。
沒有人想到,會有人願意管這件事,而且,站出來的竟然會是風雷堂的風立正!就連楊清風和王檀都想不到。
風雷堂從人稱南蠻之地的苗疆聖山,也即是雷山出來,起初與七仙居和五仙教一樣都爲人忌憚和排擠,但風行天卻硬生生在這佈滿荊棘的路上,開創出了旁人所不敢企及的偉業。如今說起走鏢,風雷堂已是必然會提起的幾家之一,可見其實力。西域漠北大部落雖是最強部落,也能統領整個西域,但如果徹底與風雷堂這樣的大幫鬧僵,必然不會好過。
黝黑大漢冷淡的雙眼在小蓮廳內緩緩掃過,除了王檀和楊清風之外,也就孫思詩和風管事這類能人,竟是沒有幾人敢接觸他這看起來並不兇厲的目光,具是一觸到便低下頭,不敢多看,看來,剛纔發射管的一幕,給了衆人一個不小的警告。現在,已無人敢再插手這件事。三煞是瘋子,白風也是瘋子,這人,更是瘋子!沒人願意招惹瘋子,特別是這樣厲害的瘋子,因爲沒有人願意死。
黝黑大漢依然平靜地盯着大鬍子風立正,良久才道:“你風雷堂不想要紅蓮?”
“我風雷堂至今只走鏢。”風立正知道事情輕重,因爲他只敢保證今天,不敢保證明天。這世上的人也都只敢保證今天,不敢保證明天,因爲誰都不知道,是否能活得到明天。
“也罷,我便送你風雷堂一個人情。”
黝黑大漢說完,不再看大鬍子一眼,轉頭望向楊清風。
“你若早些離開,不參與進來,還能活命,”黝黑大漢神色淡然地看着楊清風,語速平緩地說道,“現在,死。”
“你,是牧遙德吉吧?”
楊清風聲音不大,但這話才問出,卻讓黝黑大漢微微一震。
“沒錯,你倒是有些眼力,但知道得太晚。”黝黑大漢說的沒錯,若是早些知道牧遙德吉在這裏,或許今天來這小蓮樓的人,定只會有零星幾人。
“那邊的,便是牧遙昌吉吧?”楊清風說着,看向之前被王檀打敗並承認是牧遙德吉的那人,現在其正握着畸形彎刀向王檀走去。
“想不到你連我弟弟的名字也知道,如今的中原竟也有如此見多識廣的年輕人,還如此年紀就有如此實力,若是今日你與王檀不出現在這裏,再加上剛纔那小子,或許中原武林,真能引來繁榮。”他說的那小子,自然是指陳劍一。
衆人聽到這黝黑大漢纔是牧遙德吉,而之前那個竟然是他的弟弟牧遙昌吉,無一不震驚不已。因爲牧遙德吉聲名遠播,但根本沒有人知道他有一個弟弟,白風竟然知道,而且還知道其名字,實在叫人訝異。
能得如此實力之人這般評價,若是一般人,早已高興不已。但楊清風高興不了,這人是他的敵人,還是個超一流高手。
而且,還是他已故父母的救命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