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刃於粱歷七十六年,即第三任梁王登基後第八年被收編,擁官職,享俸祿,爲朝廷辦事。
這對梁國而言,無疑是一件大好事,也讓梁國皇室武力更盛,掌權更穩。但對江湖上享有美譽的幕刃來說,負上了朝廷走狗的名號,卻是一種恥辱。這種恥辱,將被載入史冊,永遠被後人嗤笑。其中的不甘,旁人卻知曉甚少。幕刃只是一個刺客門派,面對朝廷全方位圍剿,就算是被譽爲大梁第一刺客的家主陳天橋也無可奈何。不過陳天橋雖被逼歸順,心卻未死,依然期望他日東山再起。
陳雲帆出生之時,即子夜時分,天生異象,東方天空紅豔如血,照亮整個神州大地,妖異無比,叫千家萬戶驚恐萬分,關門閉戶,不敢出門。但陳天橋卻衝出門去,激動得雙手發抖,老淚縱橫地將陳雲帆高舉而起,大呼陳家有救,幕刃重生只待時日。他覺得這是幕刃的希望,而這孩子正是幕刃的希望之星,所以取名陳雲帆,望直掛雲帆濟滄海。
那時的陳天橋不似一個年過六十的老人,而似一五六歲遇見最高興的事情的孩童。
陳雲帆果然不負所望,其天賦異稟,武道進步神速,年僅十二便已入了三流之境,陳天橋大喜,擺上三日宴邀天下豪俠,卻不料響應寥寥,他也不氣餒,知只消再忍幾年,就不會再有這樣的情況出現了。
陳雲帆自小應了命,天賦又高,又刻苦鑽研,竟是在十六之年步入二流之境,放眼天下,十六進三流已是能稱爲佳話,爲江湖人傳頌,而進二流的,則可謂鳳毛麟角。正因如此,陳雲帆養了個壞習慣——傲。但他卻也有傲的資本,他的這番成就,讓被稱爲一流之下無資格的《風雲榜》都破例將其編入。
不過陳雲帆的傲,不是用鼻孔看人的傲,而是骨子裏容不下別人比他更強的傲。所以同齡人中的強者,他都想比下去。
今日,他也想比,但,卻因此送了性命。
陳家的希望,幕刃的未來,斷了。今日過後,幕刃也許就將從江湖上消失,恐幾年之後,再無人記起,如從未出現過一般。
陳天橋皺紋密佈的雙眼圓睜,眼珠紅了,他是極其寵溺陳雲帆,但在武道卻也要求嚴格,並未鬆懈,他忍了十八年,他知道不出三年陳雲帆就會步入一流之境,撐起幕刃的未來。但現在,幕刃的希望死了,他的心也就萬念俱灰。他的心也似死了。
活着還有什麼意義?
不如死了的好。
……
……
……
哦,不!
還有要去做的事。
必須做的事!
“陳劍一。”
陳天橋的聲音中再沒有那種嘶啞虛弱的氣息,似一隻發怒的雄獅低沉的咆哮,雖不大聲卻會讓人打心底裏產生畏懼。
“哦?老東西,你也要送死不成?”陳劍一抱着雙手,戲謔笑道,“早聞大梁第一刺客陳天橋威名遠播,就連影閣閣主王元陽見了都是客氣相待,不曾想卻教出這樣的廢物,想來,只怕,這第一刺客,也不過如此吧?”
“天下第一也好,徒有虛名也罷,一切已不重要。你既做了罪無可赦之事,就得死!”
陳天橋話剛說完,已是見不到其身影,與楊清風從許多人的視野中離開不一樣,他不是離開,而是——消失!
是的,在這略顯昏暗的角落裏,身披黑色長衣的陳天橋就那般,在楊清風和陳劍一的眼中消失了。
“陳天橋,你敢!”
三樓之上,突然傳出一聲厲喝,楊清風抬頭望去,赫然正是這些人口中的九少爺。結合陳天橋的身份,楊清風已知他就是梁國九皇子,這個皇子素來貪好玩樂,爲人也兇殘暴戾,但現在一臉急切的模樣,倒真不是裝出來的。想來陳劍一對他而言,是重要的存在,而陳天橋的實力,也令他感到不安。
大梁第一刺客,陳天橋配得上這個名號,楊清風知道,他們這不是在演戲。陳雲帆是確確實實的死了,陳天橋的殺意也是真實的,陳劍一會有大麻煩。這樣的麻煩,楊清風估計,就算付出生命,也無法解決。所以九皇子出面制止,是最好的辦法。
作爲朝廷鷹犬,一名皇子,特別是一名受寵皇子的命令,是絕對不敢不服從,或者說是會爭着去服從的,這將爲他們在朝堂江湖都過得更加舒適,陳天橋這些年一向如此,就連知道這一次來揚州極其危險,也對命令一口服從。但陳天橋這一次沒有聽話,也沒有回應,因爲現在根本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
“你若是殺了他,幕刃,必將被血洗,婦孺孩童,一個不留!”
這句話,在小蓮樓內迴盪,就連正疾步追殺王檀的老者,都不禁頓了一頓。
爲了一個下人,便要屠殺一個門派,九皇子的話,讓那些關於他的江湖傳言再次在衆人腦海中浮現。放眼神州大地,梁國實力只是中上,但若論難纏,梁國卻是頂級的,就因爲有這個九皇子,不僅聰慧異常,文武雙全,更是兇厲無比,睚眥必報。梁王對他寵愛有加,儲君已是其囊中之物。是以在梁國,他要一個人死,那個人,就必須死,他要一個人活,那個人就必須活。
幕刃,這個昔日在外名氣更勝影閣的門派,會因爲九皇子的一句話覆滅,消失不見。無人有疑。
在九皇子的這句話面前,或許任何梁國人都會選擇放棄即將要做的事,但,陳天橋還是沒有現身。
“幕刃,本就已經亡了麼?”
楊清風默唸了一句,不再在此停留,而是向王檀那邊走去。陳天橋和陳劍一之間的事,與他無關,他也沒有任何興趣關注,世間有太多名門望族在一夜之間消失,沒有多少人會過問,因爲重要的不是過程,而是結果。況且,楊清風更不會是那少部分人中的一員,對他而言,幕刃的生死存亡,根本不重要。
“無妨,九少爺就瞧好了,這老匹夫心還未死,我便叫他見識一下何謂絕望。”
楊清風根本不用回頭,就知道陳劍一現在至少露出了十四瓣牙齒,他能想象陳劍一那讓人毛骨悚然的笑,和張狂的表情。
“今日,就由我來終結梁國第一刺客這個天大的笑話吧!”陳劍一張狂的大笑在小蓮樓顯得突兀。
這本是出自一個勢力的人,竟然起了內訌,實在叫人不解,但更多人是恐懼。因爲,白風在這一戰中,毫髮無損!看到楊清風向王檀和老者那邊走去,之前期盼着他死去的人,現在身子都不自覺顫抖起來,但是他們卻無法把目光從陳劍一身上離開,這青年身上,仿似有着一種魔力,能將人的雙眼吸引過去。
他們一面擔心自己成爲白風的下一個目標,一面畏懼着死亡,但卻依然要看,依然想看,因爲所有人都想知道,一個三流高手,究竟怎樣纔能有資格和一名能稱爲傳奇的超一流高手過招,並且還要將其殺死!若是常人說的,他們都會覺得那人瘋了,根本不用比,超一流高手僅是用內勁,都能將近身的三流高手震死!但這話從這青年口中說出,卻是莫名地讓人有一種感覺——他在說真的,他能贏,他能終結這第一刺客的神話!
即便大家都不知道,陳劍一是誰,但他們都有着一個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想法——陳劍一這個名字,今日過後,會在江湖上如黃河決堤般,勢不可擋地洶湧擴散開去。
所有人都只看到陳劍一,都不知道他的對手陳天橋現在何處,但這個想法,卻依然沒有任何動搖。
三月天,回暖,雖還不夠暖,但也已是有了些春氣,至少不冷,但此刻,所有人心中卻突然生出一絲寒意。這樣的感覺,仿似節氣倒轉,從春日又迴轉到了冬日,不,比冬日更加寒冷,這是一種墜入千年冰窟般寒冷,不少人開始打起哆嗦,牙關緊要,但目光卻不肯移開,依然在陳劍一身上。
陳劍一始終笑着,此刻也不自覺地皺起了眉頭。
“陳劍一,”這聲音似來自地獄厲鬼的嘶啞嗚鳴,在陳劍一的身週迴蕩,“你有沒有試過,被自己的影子親手殺死?”
陳劍一的笑,消失了。
這無疑是陳天橋的聲音,陳天橋的話,但是,他不知道陳天橋現在何處。這,就是超一流與三流的絕對實力差距,內力的掌控與量,都有着決定性的不同,陳劍一,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
黑暗,在向他侵襲。
本是角落,光線昏暗,但在張燈之後還算能勉強看清,不過現在,仿似這一角的光正被抹除一般,在慢慢地消失。
不過,還有聲音!無關的聲音,也在消失。陳劍一的呼吸,開始能被遠處的人聽見,心跳,也如此。
“那、那是什麼?!”
有人驚聲尖叫起來。
只見陳劍一的影子,在這越發黑暗的角落裏,竟是變得越發清晰起來,它正在被拉長扭曲,變成不同的兇厲可怖模樣,妖異無比。今日來這小蓮樓的人中還算不乏見多識廣之輩,但他們都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所以一個個都面露驚色。
楊清風見如此,前行步伐不斷,卻也忍不住回頭望去,也是禁不住神色凌然起來。這陳天橋,果然是個很角色。但他同時也注意到,陳劍一在面對這樣的情況,竟然還能很快鎮定下來,着實讓他刮目相待。陳劍一那已趨近平穩的呼吸和心跳,以及那露出十六瓣牙齒的可怖笑容,無不在證明着楊清風的看法。
陳劍一緩緩地將長劍歸鞘,沉聲呢喃起來。
“影子刺客陳天橋,希望不會讓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