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來臨，連綿春雨點點墜下，將華燈初上的揚州城點綴得朦朦朧朧，如煙似幻。

這美輪美奐的夜晚，自當是美酒佳人相伴纔好，而這兩樣，恰好是揚州城最不缺的。

街邊伴侶們撐着油紙傘，悠閒地漫步着，玉帶河邊孩童老人相伴，倒也玩得開心。這動水，在這煙雨天氣，並不是太好看，主要還是因爲楊柳抽新，在這河邊走，別有一番風趣。

當然，更熱鬧些的，還屬靜水。曲江湖和瘦西湖一直是揚州人最喜歡的地方，不說知名度，關鍵還是景色優美，涼風習習，人兒秀麗。但現在，卻不是這樣了。

現在最受歡迎的，當屬蓮花池。

蓮花池不大，算得上是湖。本來除去蓮花盛開之季，一般都是無人光臨的，但因紅蓮曲盛行，一般人去不起這小蓮樓，就去這蓮花池感受一下蓮花之美。這樣，倒也不錯。是以，如今的蓮花池，每日人滿爲患，擁擠不堪。今夜有雨，蓮花池人更是多不勝數，當然，要說擁擠，只怕還是比不上小蓮樓的蓮池。

小蓮樓的蓮池，成圓形修建在中院，極寬，有四畝。蓮池中間，築有一三層小樓，叫作小蓮廳，也叫作小蓮樓，是紅蓮曲的唯一演藝地。

紅蓮曲是一候纔有一次，一候便是五日，位置還就那麼幾十個，所以極難拿到，而今日，也並未到紅蓮曲的演藝日，要明日，纔是正好。

但爲何會比揚州城的蓮花池還要熱鬧呢？是因爲，春雨來了，蓮池中蓮葉疊翠，煙雨點點，微波盪漾，在隨清風搖曳的紅燈籠的光照下，着實美麗，而這美麗，也引來了一個人——莫慕音。

慕音姑娘是什麼人，別說這小蓮樓的人，就算是這揚州城，只怕也沒有人不知道了。

在那小蓮樓的三樓，慕音與婷兒正撐傘而立。

那淺綠長裙包裹着的窈窕的身影，那微蹙的煙眉，那緊閉的朱脣，無一不讓底下的男人們心神盪漾。是以，蓮池周邊，沒了落腳處。

做什麼呢？他們也不講是看慕音姑娘，但大家都心照不宣，傘也不撐了，擠在一起，在雨中搖着那名貴的摺扇，一兩個還開口吟哦起來，但都是那俗不可耐的詩詞。或者，都不能稱之爲詩詞了，具是些自以爲是的破爛句子。

是這般：

“萬千燈火亮，要等蓮花開。”

還有這般：

“燈火搖曳處，人兒似花開。”

更有這般：

“小雨有佳人，蓮葉有醉燈。”

更有直抒胸臆的：

“我要那蓮葉，再也遮不住我心中的蓮花！”

……

如此，多不勝數。

他們都以爲，就這樣，慕音姑娘那望向遠方的雙眼，就會垂下來，看他們一眼。

“慕音姐姐，你真的是太受歡迎了，這些公子哥居然花着錢在這淋雨，只爲看你一眼。”撐着傘的婷兒在一旁掩口偷笑道，“也不知道該說他們傻，還是該說癡情。”

慕音卻沉默不語。她只靜靜地望着遠方，不知道是遠方成一條條金線串聯在一起的揚州街道，還是更遠處夜幕中看不真切的連綿青山。總之，她像是不知道底下站着人幾百上千人，只爲等她垂目而望。

良久，她纔是輕啓朱脣：“癡情？”她面無表情地道：“這些人，或許有的人癡情，但不是對我。在他們眼中，我可能就是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他們喜歡的，是這樣一種追逐的感覺。他們真的想要得到的，不是我，而是那種別人看他們得到一個別人得不到的人的感覺。至於那個人是不是我，真的不重要。”

“婷兒不明白，”婷兒才十五歲，有些東西都不大懂得，慕音常常說得有些話，她都不明白的，“慕音姐姐的意思是，他們喜歡的，是站在這裏的人，而不是你。”

莫慕音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再說更多。

婷兒輕撅着嘴，有些氣忿地道：“這些男人，真沒一個是好東西。”

慕音終於露出了微笑，她轉頭輕輕撫摸了一下婷兒的臉：“那也不都是，有些人是不一樣的，婷兒你長大些會明白的。”

“哎呀，慕音姐姐總是這句話，”婷兒嘴翹得更高了些，“婷兒已經不小了，婷兒能保護慕音姐姐的！”

“好了好了，慕音姐姐知道了，婷兒已經是大人了。”

說着，莫慕音親暱地又摸了下婷兒的臉，啓齒而笑。婷兒也輕笑起來，她總是如此容易高興，因爲這就是她感到最開心的事情。

當慕音轉回頭去，目光終於落了下去。

確有些人是不一樣的。她的目光，落到了那掃地的男人身上，那人，一直低着頭，似從未在意過周邊的任何人，任何事。

至少，這個人是不一樣的。她想。

慕音的目光，時刻牽動着所有人，包括她轉頭看婷兒時，他們也隨之轉動目光，他們多希望，自己是那爲她撐傘的人。當她笑起時，所有人都跟着笑了，他們多希望，那笑，是對他們笑的。如今，她的目光落下，所有人都抬頭挺胸，表現出了自己認爲最好的一面。但他們不知道，他們的表情早已出賣了自己，他們的身上，早已被淋溼。不過，又有誰在乎呢？

儘管慕音姑孃的目光不是落在自己的身上，所有人依然是爲之興奮，這就是他們要的感覺。

慕音姑孃的目光很快收回了，不止如此，她與那身邊的讓人羨慕的婢女一起，轉身離開了。

遺憾，絕大多數人都發出了遺憾的嘆息。不過有的人認爲慕音低頭是看他的，這樣的所謂的自認的幸運兒，雖有遺憾，但已是得到滿足了。所以依然露出了興奮的笑意，與遠處走來的朋友說着自己的幸運，以及編着他與慕音四目相對時交融的愛的聊齋。

嘆息連連，許多人都走了。

一些人留了下來，還在搖着扇，像是要等着慕音姑娘出來一般。

沒人會笑，因爲大家都認爲，若是在這淋雨能等到，那便是值得的。

當然，那真正被目光注視到的人，卻沒有他們這樣的心思。

即使下着雨，楊清風還是在掃着地，從未停下。他不是沒有看到莫慕音來，而是因爲他不願去看她，因爲就算他知道了自己不是叫花子，依然知道，自己與她，不是一路人。

楊清風的目光，更多的是在那些圍觀的人身上。

他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今日，多了些奇怪的身影。

這些身影平日裏沒有來過，這不關鍵，最關鍵的是，這些人，都有着不俗的武功！他們多是三流高手！倒不是說平日裏沒有來過三流高手，畢竟一些身份地位崇高的人出來，身邊都會跟着貼身高手，別說三流，就算是二流也不是太罕見，若是一些真正的大人物，還可能跟來的是一流高手，不過那就是鳳毛麟角的存在了。

但今日，這三流高手的比例，實在是太多了些。平日裏也就兩三個，最多不過五六個，今日，卻有整整十四個！這比例，已經能說明太多問題。

楊清風知道，這些人，絕不會是來雨中賞燈的，也不是單純的就只是來看莫慕音的。他們的目光，不斷地掃蕩着這中院裏的所有位置，一花一草，一木一物，全不放過！

現在留下來的人裏，一些仍然留了下來，而其中一些，是向着後院去的。

他們是不會在今天動手的，只怕，會在明天。這些人今日前來，是爲踩點！除了那些武功極高的，或是不喜麻煩的，很多江湖上的人要做事之前，都講究踩點，那樣會讓他們獲取更多及時的消息，讓計劃更周密，以確保一擊必中！

明天，就是小蓮曲一候（五日）一期的演藝日，這些人很有可能會在晚上演藝之時，外亂內應，乘機出手！

楊清風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打得過這些人，但是，他明白，到時候他必須出手！那把與他一起來的黑色的刀刃，不知爲何，從幾天前開始，就開始給他一種異樣的感覺，像是在呼喚他去用它一般，一種嗜血的渴望，悄然間竄出，讓他有些猝不及防，也揮之不去。

直到那些三流高手統一離去，楊清風才放下手中的掃帚，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在那枕頭之下，那把黑刀發出輕微的震顫聲，色澤比之前幾日還要黝黑透亮，那股嗜血的渴望，竟是更加強烈。

遲疑片刻，楊清風終於握上刀柄。

一股殺戮的氣息，洶湧而來！

楊清風，沸騰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