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等我?”
“我在等你。”
黑衣人說話很緩慢,聲音略帶沙啞富有辨識度;楊清風聲音偏中性,說話卻是乾淨利落。兩人的聲音當中,除了那共有的一絲類似寂寞的東西,再找不出其他的共同點。
若這兩人在一起說話多了,定會叫旁人抓狂。
但,沉默。
又是良久的沉默。
終於,在少年快要無法忍受這形同死寂的沉默時,楊清風說話了。
“你認識我?”
“我認識你。”
“我認識你?”
“你不認識我。”
這一連串的對話並不快,但少年卻是完全聽不懂。兩人雖是說普普通通的話語,但卻是像打啞謎一般的讓人捉摸不透。
少年有些害怕,這是要打起來了嗎?他在想着該怎樣躲到一邊好偷看這兩人的打鬥,他喜歡看高手對決,他覺得兩人的對話有高手的風範,因爲他聽不懂。
江湖上的事情,需要知道的不多,這簡單的兩句就已經能確定要做什麼了,既然確定了,那楊清風自然就不會再廢話。
“拔劍吧。”
天地間的飛雪更大了一些,這三人顯得孤寂渺小,這裏卻是他們的一方世界。
黑衣人腰間的劍,從一開始就在那兒放着,這劍只是凡品,楊清風識得。楊清風卻也知道,這凡品,危險得很。
“你不用刀?”黑衣人有些訝異。
“我不能用。”楊清風就在那兒坐着,由始至終都沒有碰他的刀一下。
“你不是我的對手。我只是來告訴你我該說的話。”
“你不攔路?”
“我不攔路。”
“現在話已經說完了?”
“說完了。”
黑衣人說完之後,身形微動,覆在身上的白雪竟是頃刻間隨天地間的飛雪一起飄然下落,而後飛雪輕微變了一下方向,他便已是消失不見。
少年所期待的打鬥並沒有出現,但是黑衣人的詭異身法卻讓他大開眼界,這人一定是一個超級高手。
他轉眼偷瞄了楊清風一眼,楊清風竟是至始至終都是不爲所動的保持着同一個姿勢,他覺得楊清風必然也是一個超級高手。
“你爲什麼不能用刀?你怕他嗎?”少年有些激動的問。
楊清風沒有回答,這種問題他從來不會去回答,這世界上,能找到理由回答的事情太多,而有的事情你即使有理由回答,也是不會去回答的。他怕的東西不多,到了現在,估計已經沒有什麼東西能讓他怕了。
仿似已經習慣了楊清風的冷淡,少年並不氣餒,他高興的說:“我叫小果,你叫什麼名字啊。我聽他們說,江湖上有名的人都是有着名號的,像這荊門最有名的就屬金刀孫三爺和他的長子名劍書生孫正了。”
“你這麼厲害,一定也有着響亮的名號,沒準說出來我就知道是誰了。”小果一臉期待的看着楊清風,他覺得楊清風不一般,肯定會是個名號響噹噹的人物。
“你沒有必要知道,一會你就該走了。”確實沒有必要知道,江湖很大,楊清風以後會去哪裏他自己都不知道,說與不說並不重要。
“好吧……”小果有點灰心,他沒想到楊清風竟然會是連名字都不說。
“那你去這掇刀鎮幹嘛?”
楊清風搖了搖頭,他不想回答,也回答不了。他不知道自己去幹嘛,他只是在往前走而已,他甚至不知道這個地方叫掇刀鎮。若是非要找個理由的話,或許就是去弄點酒和糧草了。
小果覺得無趣,便抱着木棍靠在車門上閉眼休息,對無趣的楊清風乾脆是再也不問。
少時,馬車便是入了這少年口中的掇刀鎮。
風雪已是小了些,小鎮氣溫稍高一些,積雪沒有鎮外那麼多,雖說沒有什麼行人,但路上還是有着三三兩兩的腳印,以及縱橫交錯的車輪印的。
楊清風叫停馬兒,扭頭朝小果看了一眼,意圖明顯。
“你這就要趕我走了啊?”小果有些委屈,柳眉已是微彎。
“你說過只是到鎮裏面來的,跟着我沒有好處。”楊清風有些無奈,他一直知道小果是乞丐。
“好吧。”小果幾乎是要哭出來了,只是他還是攥緊了手中的木棍,毅然決然地跳下了馬車。
“咕——”
“慢着。”
“你願意帶我一起了?”小果的牙齒很白,笑起來有兩個小酒窩,很好看。
楊清風沒有說話,小果也不說什麼,只是高興地跳上馬車,打着幾個補丁的褲腿包裹着的小腿歡快地晃盪着。
“客棧在哪?”
“呃……不知道……”
“丐幫現在都這樣了?”
“我不是丐幫的,我也不是乞丐……”
楊清風將信將疑,現在的丐幫雖然還是大幫,卻人心渙散,是與不是,並沒有什麼區別。
前方一家茅草屋門前,有一個灰色補丁大衣籠罩,隨意而坐的垢面男子,與他一樣隨意的,還有他身旁放着的一把鏽跡斑斑的鐵劍。
這纔是丐幫的打扮。
“兄臺,請問附近的客棧在什麼地方?”楊清風從衣袋裏面掏出一小塊碎銀,朝男人遞過去。
男子謹慎地抬頭看了楊清風一眼,然後抓起身旁破舊的鐵劍站了起來,再一把推開楊清風手中的碎銀,大聲的說:“我不是乞丐!”
“我也沒有說你是乞丐啊。”楊清風倒是有點奇怪了,今天遇到的這兩個乞丐倒是有趣,都在說自己不是乞丐。
“我叫藍雲,是巴蜀一個小門派勒人,出來歷練不久就遇到歹人,那幫龜兒子把我行頭搶完咯,你幫我一把,以後我一定加倍奉還!”男子操着一口巴蜀方言,說話先是反應激烈,現在又是在請楊清風這個素不相識的人幫他,看起來真是怪異得很。
楊清風從來不是個樂於助人的人,何況是一個素不相識的人。別人的仇他能報,他的仇,又有誰來幫他報?
楊清風本來是想拒絕的,但在看到男子那與垢面截然不同的堅定眼神之後,他還是改變了注意。
“幫你什麼?”
他知道,一個人什麼都能改變,他的本質是無法改變的。男子的眼神告訴楊清風,他沒有說謊。
“你招呼我喫一頓飯,再拿點盤纏給我。”藍雲神色堅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一旁的小果才把話聽完,就大呼小叫起來:“還說不是乞丐,想騙我大哥錢就直說,我大哥是高手,你以爲這麼好騙?”
藍雲沒有說話,只是緊盯着楊清風。
“就這麼簡單?”
“對。”
“好。”
這掇刀鎮只有一個客棧,大門之上高高的掛着一個牌子,上書六個大大的紅色行楷——荊門第一客棧。客棧名倒是張揚霸氣,也挺大,樓高四層,在這掇刀鎮確是高樓了。
因爲天氣的原因,屋內比外面暖和許多,所以落座的倒是不少,只有一個空桌。
大多數桌子都是坐滿了人的,其中也不乏一些江湖人士,大多在談論江湖奇聞異事。
“你們可有聽說前陣子在大名發生的事情?”
“你說那個被屠滿門的事情?我聽說了,手段極其殘忍,也不知道那家子得罪了什麼人,竟然是被人這樣報復。”
“唉,確是太過分了,禍不及家人。”
“哪有這麼輕鬆,出來走刀口,自然也是該知道得罪人的後果。不過我們這些連個歸宿都沒有的,自然是沒有這種擔憂了。”
“唉,不說這些事兒了,來,喫菜喫菜,喫完還得趕路呢。”
靠裏間的一桌三個麻衣裝扮的人,說起了一件不久前在江湖上傳得還算廣的事,雖說已過去快有一個月了,但因太過殘忍,依然讓一些江湖人士不由自主的會提起這事。
楊清風一一聽在耳中,眉頭微微皺了皺,卻也不說什麼,這些大都是些餐風露宿的江湖角子,知曉的事情大多都是過時了的。不過有兩桌的人卻是讓楊清風很在意,因爲這兩桌都只有一個人。
一個是進門右手邊的,這人長得是濃眉大眼,棱角分明,一身白衫隨門外的風輕微鼓動,卻渾然不覺。他飲酒的姿勢瀟灑豪放,不拘一格。最讓楊清風在意的都不是這些,而是他的腰刀,僅從刀柄處閃動着精光的三葉雕花就知道不是凡物,這人,定當不是普通人。
另一個在正對着大門的最裏間的一桌,那人生得俊秀非凡,一身上好綢段精裁的紫黑修身長袍秀着典雅修竹於其上,與黑髮上的白玉髮簪交相輝映。一看就是偏偏君子,常受女子青睞的存在。若是就這樣對他下定論,那就大錯特錯了,楊清風看他眼神如刀,手中的刺竹摺扇不時扇動,想必也是一件利器。
這兩人與其他人不同,都很平靜,在楊清風他們還沒有進門就不斷的打量他們,看起來也都不是好相與的。楊清風雖不懼怕,但這身旁的兩個乞丐可不行,所以也不招惹是非,快步的朝裏面走去。
“客觀,打尖還是住店啊?”最近生意不好,年輕的店小二見有人便機靈的跑了過來。
“不住店,把馬兒牽去給它拿點好糧草,然後再給我們來點好酒好菜就可以了。”
楊清風說着找了個空桌就要坐過去,不料老闆娘卻是不答應了。
“哎哎哎,等等,小六子,你是什麼人都往店裏帶啊,喫完了付不起錢你用工錢抵?”老闆娘不知道從哪裏突然就鑽了出來,伸着肥大的右手指着店小二就是一頓臭罵。
“放心,有錢。”楊清風從懷中掏出二兩銀子,在手中墊了墊給老闆娘看。
“啊!這就好說了嘛,快快坐下來,小店的酒菜都是這荊門最好的。”剛見到錢,老闆娘馬上就笑得花枝招展了,急忙扭動着肥大的身軀招呼着楊清風三人。
“小六子還楞着幹什麼?還不快滾去辦事?!”
被叫作小六子的店小二哪裏敢說什麼,唯唯諾諾的就跑出去牽馬了。
走了幾年的江湖,楊清風對這些已經見怪不怪了。
三人坐定之後,喫了個酒足飯飽,卻是出了個大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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