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放着一個牛皮紙信封和一份文件夾,信封裏塞着假的化驗單,文件夾裏是打印的離婚協議。
倪伲拿起信封,又放下。
她沒有像前面的女孩一樣,上來就衝過去又哭又喊。
她笑了一下,帶着一點不好意思,一點無奈,像被一個荒唐的局面逗樂了。
然後拿起那份離婚協議,走到搭戲演員面前,沒遞給他,翻到最後一頁,指着簽名欄,聲音不大,像在討論一份合同。
“你籤不籤?”
搭戲演員按慣例冷臉轉開,不看她。
倪伲沒急,她把協議放到桌上,退後兩步,雙手交叉抱在胸前,就那麼看着他。
安靜了好一會。
搭戲演員有點繃不住了,他搭了幾百場這個戲,對面的女孩要麼哭要麼鬧要麼推搡,從來沒有人站在原地不動。
“你什麼意思,你倒是說話啊。”他沒忍住,先開了口。
倪伲歪了一下頭,“我爲什麼要說話?該急的又不是我。”
金陵話在這句臺詞裏自然地冒了出來,尾音往上挑,帶着點天生的刺。
搭戲演員看了一眼長條桌後面。
張一謀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身體微微前傾。
“繼續。”
搭戲演員開始加壓,走到倪伲近前,居高臨下俯視她,聲音壓低,帶着輕蔑。
“你以爲你是誰?你知不知道我老婆什麼背景?”
“她什麼背景跟我有什麼關係。”
“你就是……”
“說完了?”倪伲打斷他,眼睛直直地看過去,音量沒有太大變化,但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然後呢?罵完了就能當什麼都沒發生過?籤還是不籤?”
搭戲演員又往前逼了一步,幾乎貼到她面前。
倪伲沒退。
她的眼眶開始泛紅,但不是崩潰大哭。
她的嘴角還掛着一絲笑意,像是在笑自己怎麼走到了今天這步。
矛盾,擰巴,但真實得不像演的。
張一謀身邊的人在本子上飛快地寫着什麼。
整場試戲不到五分鐘。
結束的時候,搭戲演員收了狀態,低聲跟她說了句“不錯”。
倪伲點點頭,轉身往外走。
“等一下。”
張一謀開口了,她停住腳步。
“之前演過戲嗎?”
她想了想,“上週剛客串過一部網劇。”
張一謀沒再問什麼,擺手讓她出去了。
三天後,倪伲接到了新畫面的電話。
試戲通過,電話裏那個聲音很職業,緊接着就說到了合同。
八年經紀約,前三年封閉訓練。
訓練期間所有外務暫停,包括學校的課程。
“還有一條,”電話那頭頓了一下,“訓練期間禁止戀愛,禁止接受其他任何公司的通告和演出。”
倪伲拿着手機站在宿舍陽臺上,十一月底的金陵已經很冷了,風從紫金山那邊刮過來,吹得耳朵發疼。
八年,三年封閉,不能戀愛,不能接活。
她今年二十一,簽完這份合同出來,快三十了。
寶潔那邊的轉正Offer還沒正式下來,但Fiona姐暗示過了,下個月的事。
外企,六險兩金,體面安全,但一眼望得到頭。
另一條路,八年綁定,三年不見天日,賭一部不知道什麼時候開機的電影。
她在陽臺上站了很久,直到室友喊她關窗。
回到牀上,倪伲裹着被子翻來覆去,腦子裏兩條路交替閃爍,哪條都踩不實。
凌晨一點十七分,她拿起手機,翻到通訊錄裏那個只存了十幾天的號碼。
猶豫了一會,撥了出去。
響了兩聲就接了。
“倪伲?”背景裏隱約能聽到鍵盤鼠標的聲音。
“你還沒睡?”
“剪片子,你呢,大半夜不睡覺打電話,要麼失戀了,要麼發財了。”
倪伲沒接茬,沉默了幾秒。
“任導,向你諮詢個事。”
“你說。”
倪伲言簡意賅的將自己被學校推薦,參加張一謀新片試鏡,以及剛剛收到新畫面影業一份長達八年經紀合約的事告訴了任平生。
“...任導,合約的前三年要封閉訓練,寶潔那邊下個月就要發Offer了,我不知道該怎麼選。”
“你猶豫什麼?”
“我不知道值不值得,寶潔那邊下個月就出Offer了,穩穩的,這邊八年,萬一項目黃了呢?萬一拍完了沒人看呢?我連我演什麼都不知道。”
任平生沒有立刻回答。
《金陵十三釵》不會黃,這部電影會在2011年上映,拿下國內票房冠軍,倪伲一夜成名。
但成名之後呢?
新畫面的張偉平和張一謀,這對合作了二十年的黃金搭檔,會在2012年徹底翻臉。
官司打得滿城風雨,分崩離析。
倪伲的經紀約綁在新畫面,張一謀走了,新畫面就是一個空殼。
但合同還在,約期還在,她會被困在一份沒有任何資源支撐的合約裏,最好的年華動彈不得。
前世的倪伲就是這麼被耗的。
一位佳人的出道即巔峯,然後墜入漫長的沉寂。
“電影不會黃,”任平生開口,語氣很平,“張一謀選中的人,不會錯,這個角色會讓你一夜之間被全國知道。”
“那我籤?”
“籤,但不是這麼籤。”
倪伲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你要在合同裏加一條補充協議。”
“補充協議?”
凌晨一點半的宿舍裏,倪伲打開牀頭的檯燈,從書包裏找出一支筆和一張草稿紙。
“你說,我記。”
任平生的聲音不快不慢,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補充條款:若張一謀導演與新畫面影業解除合作或離開公司,本經紀合約自動終止,雙方互不承擔違約責任。”
倪伲筆尖停住了。
“什麼意思?張導會離開新畫面?”
“我沒說一定,我說的是萬一,凡事都要做最壞的打算。”
“倪伲,你要想清楚一件事。對你來說,被張導選中是天大的機會,但你要知道,新畫面這家公司的核心資產是張一謀導演本人,這份合約之所以有價值,也是因爲有張導背書。”
“所以,和新畫面簽約的意義是與張導建立合作關係,你真正要綁定的,是張導,而不是這家公司。”
“如果,我是說如果,萬一哪天張導真的離開了新畫面,不管是因爲理念不合還是商業糾紛,那你這份看似光鮮的合約,就會瞬間變成一張廢紙,甚至是一個囚籠。”
聽完這番話,倪伲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後背也沁出一層冷汗。
囚籠,這詞讓她不寒而慄。
“他們合作了這麼多年了,我一個新人,上來就提這種條件,會不會....”
“會不會讓對方覺得你不識好歹?”任平生替她把話說完了。
“....嗯。”
“你換個角度想,你是張導選出來的人,是他要你,不是新畫面要,這條協議保護的不是你和公司的關係,是你和導演的關係,合情合理。”
倪伲低頭看着那張草稿紙,指尖摩挲着字跡邊緣。
“他們要是不同意呢?”
“他們會同意的。”
“爲什麼?”
“因爲在他們眼裏,這條協議永遠不會被觸發,加上去只是哄你安心的廢紙。”
頓了一下。
“但對你來說,這張廢紙是保命的。”
陽臺外面,風聲嗚嗚地灌進來。
倪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任平生。”
“嗯。”
“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電話那頭笑了一聲,沒回答。
“先睡吧,明天跟你們學校王主任商量一下,找個靠譜的律師,幫你審一遍合同細節,補充協議的措辭可以改,但核心意思不能變。”
“好。”
“還有。”
“嗯?”
“寶潔的Offer下來了也別急着拒,先拖着,等新畫面的合同簽完再說。”
“爲什麼?”
“留條後路不丟人,還有,這事我會幫你保密的。”
倪伲心頭一凜,她這才驚覺,自己下意識的求助違反了保密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