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本的初稿寫得還快。
白客這人有個特點,一旦進入狀態就不知疲倦。
第一集《無間道》他只用了兩天,交上來的東西雖然粗糙,但笑點結構已經立住了。
任平生改了一晚上,把原本二十多個密集笑點砍了一半。
白客看完修改稿差點跳起來,“平生哥,你幹嘛砍我的包袱?那個HR偷看簡歷被抓包的段子,我覺得特好笑啊。”
“好笑是好笑,但十幾分鐘的內容裏塞這麼多包袱,觀衆接不住。”
“怎麼會接不住?”
“你去回憶一下《萬萬》的節奏,每集用的笑點從來不超過六個,剩下的時間全在做情緒鋪墊,笑點之間要有呼吸。”
任平生把劇本推回去,“你覺得好笑的段子我沒說不好,但放在一起就會互相打架,觀衆還沒從上一個梗裏反應過來,下一個就糊臉了,最後一個都記不住。”
白客張了張嘴,又閉上。
“你再想想,《無間道》那部電影最讓人記住的是什麼?”
“天臺。”
“對,就一場天臺戲,其他的鋪墊都是爲了把你的情緒推到天臺上去爆發的,我們惡搞也是一樣的道理,你得讓觀衆等那個最炸的包袱等得心癢,而不是一上來就把子彈打光了。”
白客回去又磨了一宿。
第二天交上來的版本,任平生只批了兩處。
《風聲》和《功夫》的進度也差不多,小愛負責查原片截取可惡搞的經典場景,白客對着場景寫職場版的改編臺詞,兩個人配合得越來越默契。
又磨了五天,三集全部定稿。
任平生沒有急着開機,劇本只是生產資料,最穩妥的方式是有人下了訂單再做。
他坐在辦公室裏,把那份數據表又看了一遍。
這兩組數字是他手裏的大小王,但怎麼出,講究得很。
現在的傳統制作公司都不重視互聯網渠道,片子下映後隨便找個網站把版權賣了,甚至還要等DVD賣一段時間後才上網,定價權基本交給了平臺。
任平生要做的,是在開拍之前就鎖死互聯網渠道。
讓平臺出錢、出資源,換他的獨家首播權。
這在2009年幾乎聞所未聞,版權大戰之前,視頻網站對待自制內容的態度基本等同於施捨。
你愛傳就傳,給你廣告分成已經是恩賜了,還想讓平臺掏錢買?
但任平生不在乎行業慣例,他在乎的是明年酷溜和憂酷會先後赴美上市。
華爾街對互聯網公司最看重的就是用戶和內容壁壘,誰手裏捏着的獨家內容多、用戶多,誰就能在招股書上多添一筆。
這點,平臺的高管們可能還沒想清楚,但任平生已經替他們想好了。
第一站,中鋼國際大廈,憂酷。
接見他的人級別很高,而且有備而來,他手邊那摞關於《萬萬》、《屌絲》還有“生平事”賬號的資料,一看就是提前做了功課。
任平生把整理好的文檔和三集劇本梗概放在桌上,十分鐘講完了《報告老闆》的定位和商業邏輯。
對方聽完,語氣急切但剋制,“任總,不瞞你說,《萬萬》和《屌絲》的內容、運營手法、數據我們都研究過,確實漂亮。還有您那個賬號,權色遊戲系列的完播率和互動數據都是頂級的。”
任平生點了點頭,沒接話,等他往下說。
“我們的想法是,如果能跟您達成獨家合作,憂酷願意提供首頁Banner位和全站側邊欄推薦,確保作品的最大曝光。”
“全站跳轉推薦?”
“對,這是我們的誠意。”
“誠意收到了,買斷費多少?”
對方沉吟了會,報出一個數字。
單集6萬,和《潛伏》一個價。
但任平生面上不動聲色,短片單元劇和長劇可不能混爲一談。
《報告老闆》第一季全季十集打包也才六十萬,還沒人家零頭多。
“上午土逗出的價比你們高。”
對方臉色微變,“您也在跟土逗談?”
“我跟所有人都在談,”任平生喝了口水,“我只有一部劇,但平臺有那麼多,你的競爭對手不止土逗。”
“而且你應該清楚,我之前在搜弧做的兩部劇,給兩家遊戲公司帶來了什麼,這說明了什麼?”
對方等着他的下文。
“說明我的內容自帶商業化能力,買我的劇不僅會帶來用戶,我還能把廣告客戶一起帶過來,白送一個變現模式,如果你們將來想要上市的話,這筆賬值多少錢,你回去算算吧。”
任平生從包裏掏出合作方案推過去,“我要獨家首播權的買斷費,外加全網分發的廣告分成。”
對方翻開方案,目光停在分成比例那行,眉頭擰了一下。
這種模式在2009年聞所未聞,當時的網絡視頻內容要麼是用戶上傳走分成,要麼是平臺購買版權走買斷,沒有人把兩種模式混在一起談。
“任總,這個不太符合我們的採購流程。”
“那就改流程。”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我回去彙報一下,三天內給你答覆。”
任平生走的時候,對方的表情比來時凝重得多。
他知道,自己說的每句話都會被逐字彙報上去。
出了大樓,他在路邊點了根菸。
沒有直接答應是在預料之中的事,憂酷是行業老大,不可能對一個初創團隊輕易低頭。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在對方心裏種了一根刺,競爭對手也在。
這幫人自己不想買的東西,一旦聽說對手在搶,立刻就坐不住了。
第二站,正通創意中心,酷溜。
酷溜的反應比憂酷更積極,他們剛被前首富收購,對任何能幫助他們擴張的內容都來者不拒。
接待任平生的市場總監當場就表示有興趣,但開出了一個條件——三年獨播,期間不得在任何其他平臺分發。
三年獨佔換來的買斷價,確實比憂酷高了一截。
但任平生不可能答應。
三年太長了,網劇的生命週期就那麼點,過了熱度窗口再分發到其他平臺,毫無意義。
這相當於把雞蛋全放在酷溜一個籃子裏,萬一他們的推薦拉垮,或者出了別的變故,那這部劇就廢了。
“獨佔可以談,但最多一年。”
“一年太短了,任總,我們需要足夠的時間來做運營推廣。”
“一年都推不起來的內容,三年也推不起來。”
對方笑了笑,很明顯不打算在這個問題上讓步。
任平生也沒再糾纏,留了份方案,走人。
第三站,樂世。
樂世給了個單集兩萬五的打包價,他們是國內最早佈局版權的視頻公司,手上堆積了大量正版影視版權。
但也因此最不着急,人自家的片庫堆成山,你一個十集的短劇在他眼裏激不起水花。
任平生在樂世待了不到二十分鐘就出來了。
三家跑下來,天已經黑透了。
回到工作室,白客幾個人還在加班。
“平生哥,談得咋樣?”白客揉了揉眼睛。
“還在博弈。”
任平生打開電腦,開始寫郵件。
第一封發給56,第二封發給土逗。
這兩家不在燕京,沒法當面談,郵件裏附上了劇本梗概、團隊資料和合作方案,簡單明瞭。
第三封郵件,收件人是搜弧視頻的內容採購部門。
對,搜弧也發了,但不是衝着合作去的。
最遲明天中午,Alex的桌上就會出現這封郵件的打印件。
以那位前上司的性格,看到任平生離職不到半個月就拿着新項目來談合作,表情一定很精彩。
有些事,越想越癢,越癢越急。
越急,就越容易犯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