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任平生什麼都沒等到。
零播放,零評論,零分享。
意料之中。
一個無名賬號發的視頻,淹沒在首頁幾百條內容裏,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躺在羣租房的牀上,盯着天花板,任平生盤算着下一步。
視頻本身不是問題,內容硬,節奏更是降維打擊。
問題在於冷啓動。
2009年的互聯網不是2025年,短視頻的概念還不存在,沒有算法推薦,沒有信息流投餵。
視頻網站的流量集中在各種盜版影視資源和搞笑段子上。
一個十分鐘的深度扒皮視頻,用戶憑什麼點進來?
得推,由“人”去推。
第二天上班,任平生照常坐在工位上假裝幹活。
Alex交代的事,他昨天就搞完了。
這活確實不需要腦子,但他幹得比誰都快。
趁午休人少,他打開天涯社區。
貓撲已經開始走下坡路,百度貼吧還在野蠻生長,豆瓣的文藝青年們聊的是伯格曼和塔可夫斯基,新琅微博更是在8月纔會上線。
而天涯,尤其是【關天茶舍】等版塊,是此時簡中互聯網的輿論中心。
也是後來被稱爲“公知”羣體的主要陣地。
他們就是任平生看上的“人”。
一羣熱衷爭論,表達欲旺強,自認爲掌握真相的人。
任平生註冊了一個新號,和他視頻網站同名,叫“生平事”。
他沒有直接貼視頻鏈接,那樣做只會被當成廣告秒沉。
他發了一個帖子。
標題:【深扒】MJ演唱會的門票你們搶到了嗎?我勸各位別高興太早。
正文只寫了三行。
“有沒有人注意過MJ的私人醫生是誰?”
“有沒有人查過AEG這家公司的背景?”
“五十場演唱會,五十歲的身體,你們算算這筆賬。”
然後在二樓留了一句:“別急,容我慢慢說。”
這是天涯經典的“挖坑”寫法。
只給問題,不給答案。
讓懂哥來科普,讓樂子人來串,讓粉絲來發泄,讓普通人來圍觀。
帖子發出去,他關了頁面繼續“幹活”,直到下班前刷了一眼。
十七條回覆。
“樓主別太監啊,快更!”
“MJ的醫生怎麼了?求科普!”
“又一個標題黨,賭五毛樓主編的。”
“先馬後看。”
不算多,但夠了。
BBS類論壇靠的是持續更新和互動,只要有人回覆,帖子就不會沉。
任平生沒有急着更新。
第二天晚上,回覆漲到了四十多條,其中一半在催更,另一半在罵他。
有人貼出了MJ的近照,說天王狀態很好,讓他別造謠。
有人從維基搬來了AEG的資料,說這是全球最大的演出公司,非常專業。
還有一個ID叫“加州陽光下”的人,用長文詳細論證MJ身體沒問題。
末尾點評道:“國內鍵盤俠就喜歡對自己不瞭解的事情指手畫腳,用陰暗的思維揣測陽光。”
“建議樓主把精力放在提升自己的認知水平上,不要消費一個偉大的藝術家。”
等的就是你。
有對手,纔有觀衆。
任平生開始更新第二層內容。
這次他沒用情緒化的措辭,極其剋制。
他逐條引用了外媒的報道:
MJ在排練中途暈倒的目擊者描述...
莫裏醫生此前三起醫療糾紛的法庭記錄...
AEG員工採訪中關於“保險審批未通過”的隻言片語...
每一條都標註了出處。
不是因爲他突然有了新聞操守,而是他知道在天涯這種地方,光靠嘴炮只能火一陣。
真正的神帖,永遠有讓那些反對者無話可說的硬貨。
更新完,他在末尾加了一句:“以上信息,各位可自行驗證。”
“另外我做了一期視頻,把時間線理得更清楚,鏈接在樓下。”
三天後。
帖子從四十多樓漲到三百二十七。
數據是週一上午,他帶薪拉屎時用手機看的。
回帖分成了三撥人。
第一撥在追,語氣從“樓主別太監”升級成了“大佬快說”。
第二撥在罵,措辭也升了級。
“加州陽光下”又發了長文,這回搬出了《洛杉磯時報》的採訪,逐條反駁任平生的論據。
末尾的留言是:“期待樓主的回應,如果你還能回應的話”。
火藥味越來越濃。
第三撥最有意思,他們不站隊,只看熱鬧,順便吐槽。
“視頻在哪?怎麼打不開?”
“憂酷那個鏈接我點了,轉圈轉了五分鐘。”
“A站能看,但糊的跟看片一樣。”
“A站是什麼?全是非主流的那個?”
2009年的網速就這德性。
別說在線看十分鐘的視頻了,開個Flash播放器都得等半天。
邊看邊下還差不多,可那是另一個軟件的故事了。
但抱怨本身就是流量。
打不開,就會有人一邊嘲諷你,一邊教你怎麼打開。
教的人優越感十足,學的人順手就把鏈接傳了出去。
一傳十,十傳百。
免費推廣,比花錢還好使。
回到工位時,工位旁邊多了個人。
“你小子是不是揹着公司在外面搞事情?”
大鵬半個屁股搭着邊,坐在旁邊的椅子上。
他從來不擺架子,但今天的坐姿比平時更隨意,隨意到刻意。
“誒,我問你個事,你老實回答。”
“你問。”
“天涯上有個帖子火了,扒MJ演唱會的,底下還貼了個視頻鏈接。”
大鵬停了一下。
“內容跟你那份策劃案一模一樣,是你吧?”
任平生靠在椅子上,姿勢沒變,但腦子裏的沙盤已經鋪開。
大鵬能看到那個帖子,說明傳播滲透到了更廣的圈層。
這是好事。
但他能把視頻和他聯繫起來,說明內容的指向性太強,和會上那份策劃案重合度太高。
這是疏忽。
不,不算疏忽。
他當時就沒打算藏。
策劃案是明牌,視頻是暗牌,但兩張牌的花色一樣。
任何一個看過策劃案又刷到視頻的人,都能對上號。
問題是大鵬會怎麼處理這件事。
“是我。”
任平生沒否認,否認沒意義。
大鵬沒有意外的表情,他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Alex什麼背景吧?”
“哥大傳媒,海歸。”
“不是問學歷,他姓鄧。”
鄧,鄧曄的鄧。
搜弧視頻CEO,未來的搜弧娛樂傳媒副總裁。
也是Alex的姐姐。
上輩子任平生就知道這層關係,但知道的時候已經晚了。
“他要是知道你在外面發這種東西,不用等你辭職,直接給你辦了。”
“而且是以後簡歷上沒法寫的那種。”
任平生沒吭聲,他知道大鵬話裏的意思。
Alex這人,哥大的學歷是真的,業務能力是真的,但心眼比針眼還小也是真的。
倒不是說他有多壞,他這種從小就被衆星捧月的人,就是“單純”的覺得別人不如他。
會上被一個三本畢業的新人唱反調已經是他能容忍的極限,要是再讓他發現這個新人轉頭就把被斃掉的方案搬到網上....
那真是蹬鼻子上臉了。
Alex最不能忍的就是被打臉。
跟他對着幹等於跟他姐對着幹,跟他姐對着幹等於跟搜弧視頻對着幹。
而搜弧又是國內視頻行業的黃埔軍校。
憂酷、酷溜、伍六網的創始人全從這兒出去的。
圈子就這麼大,得罪一個等於得罪一串。
2009年的互聯網公司雖然沒有後來那套嚴密的競業協議和內容審查機制。
但“公司員工在外發布與公司業務相關的爭議內容,引起巨大輿論,造成公司名譽受損”。
這頂帽子扣上來,足夠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