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案牘初停憶二親,明心蒞政半年深。
同駕祥雲尋谷口,一林修竹見天真。
話說,蘇清玄和四位仙子歸位半年,諸事初步理順。
這一日,蘇清玄處理完一批緊急公文,抬頭望向窗外雲海,心中忽有所動。
他對侍立一旁的林婉清道:
“婉清,今日公務暫且到此,你通知一下赤纓,靈溪,
靈玥,我們去探望父親母親。”
三女接到通知,皆放下手中事務,眼中流露出溫情與瞭然。
蘇文淵與柳氏,是公子在凡間最深的牽掛,也是她們敬愛的長輩。
蘇文淵與柳氏,在百年前被蘇清玄從幽冥魔牢救出後,魂魄受損。
蘇清玄以三教靈氣溫養多時,又耗費心力尋來,
“九轉還魂草”、“先天塑體蓮”等罕見仙草神藥爲引,
以自身骨肉爲二老重塑仙軀。
雖然修爲不高,僅堪堪達到天仙境界,但勝在根基穩固,
魂魄凝實,壽元綿長,可享清淨逍遙。
蘇清玄將二老安置在,三一宮一處遠離喧囂的僻靜山谷,
親自題名“竹林小築”,並設下聚靈、防護陣法,
遣兩尊黃巾力士化身老僕照料。
五人駕起雲頭,離了明心山,向“竹林小築”飛去。
約莫半個時辰,穿過一片綿延的翠色雲海,眼前豁然開朗。
下方一座清幽山谷,翠竹成海,隨風搖曳,如碧波盪漾。
一道清澈山溪自谷中蜿蜒流出,泠泠有聲。
幾間以靈竹搭建的屋舍,簡樸潔淨,散落在竹林溪畔,
頗有當年江南清溪鎮蘇家小院的神韻,
卻更多了幾分仙家清氣。
按下雲頭,落在小築院外竹籬門前。
透過疏朗的竹籬,可見院中情景。
蘇文淵正在屋前一方青石鋪就的空地上,臨案揮毫。
他身着簡樸的灰色長衫,頭髮以竹簪束起,
面容比百年前顯得年輕許多,紅潤有光,但眼神依舊溫厚睿智。
他正提筆書寫,寫的正是“修身濟世”四個大字,
筆力遒勁,已頗得書法三昧,更有一股淡淡的、
中正平和的浩然之氣縈繞筆端。
顯然百年清修,法力漸高,心性修養更添不俗。
柳氏則坐在廊下的一張竹椅上,就着天光,
縫補着一件青色長衫,
那長衫樣式古樸,乃仙家仙衣,
正是蘇清玄在家時常穿的那件。
這件仙衣,看似普通,實則水火不侵,本無可縫可補之處,
但柳氏卻仍是低着頭,神情專注,並不動用神通,
只是純手工,細細檢查,慢慢摩挲,一針一線,靜靜勾勒,
柳氏銀髮梳得一絲不苟,面容慈和,眼角雖有細紋,
卻洋溢着滿足安寧的光彩。
她時不時拿起衣衫對着光看看,手指輕輕摩挲着布料,
彷彿摸的不是一件衣服。
“父親,母親。”蘇清玄在竹籬門外,輕聲喚道。
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院中。
二老同時抬頭。
“玄兒!”柳氏手中的針線“啪”地掉在膝上,她猛地起身,竹椅發出輕響。
她幾步疾走到門邊,眼眶瞬間就紅了,嘴脣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卻一時哽住。
蘇文淵也放下筆,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小團也渾然不覺。
他竭力保持着一家之主的平靜,
但微微顫抖的手和驟然亮起的眼神,
暴露了內心的激動與喜悅。
蘇清玄推開竹籬門,快步上前,在二老面前撩衣跪下,
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不孝子清玄,拜見父親、母親。
兒……回來了。”
“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柳氏彎腰扶他,
手碰到兒子實實在在的、溫熱的臂膀,
眼淚終於止不住地滾落下來,
“回來了,真的回來了……這次,不會再......走了吧?”
她的聲音帶着哽咽,問得小心翼翼,又充滿期待。
她指的是三年前(天界人界時間流速不同),
蘇清玄匆匆下界輪迴,那時二老雖深明大義表示支持,
但那種不知歸期的離別之痛,刻骨銘心。
蘇文淵也走過來,伸出有些顫抖的手,重重拍了拍兒子的肩膀,
千言萬語,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人……沒事吧?沒受傷吧?”
他仔細地、上下下地打量着兒子,雖知兒子已成亞聖,
神通廣大,但爲父之心,總是先問平安,再看其他。
蘇清玄順勢起身,握住父母的手。
母親的手溫暖而有些粗糙,父親的手厚實而微涼。
他心中暖流湧動,鼻尖微酸,卻也有一絲深藏的愧疚。
他這一生,修行、濟世、戰鬥、輪迴,
陪伴父母的時間實在太少太少。
他溫聲道:“孩兒無恙,一切都好,讓二老掛心了。”
四女此時也走進院中,齊齊上前,斂衽行禮,
聲音輕柔:
“婉清(靈溪、靈玥、赤纓),見過伯父、伯母。”
她們與二老早已熟稔,感情深厚。
“都來了,好,好!”柳氏鬆開兒子的手,又忙不迭地去拉四女的手,
看看這個,瞧瞧那個,滿眼慈愛,笑容怎麼都止不住。
她已知曉四女前世今生與兒子的萬載情緣,
心中既爲兒子欣慰,又深深心疼這些姑娘們,
萬載輪迴的等待與付出。
“快進屋,進屋坐!外頭有風。”
她忙不迭地招呼,彷彿又回到了清溪鎮那個小院,
兒子帶着朋友回來時的模樣。
一行人進屋。
竹屋內部陳設簡單,一桌數椅,一櫃一榻,
牆上掛着幾幅山水字畫,皆是蘇文淵閒暇所作。
窗明几淨,透着書香與竹香。
柳氏忙着張羅茶水點心——茶葉是谷中自種的“清心竹葉茶”,
點心是用靈谷、山果製作的簡單糕餅,雖非仙珍奇果,
但經她巧手製作,便有了人間煙火氣,有了家的味道。
五人圍坐,柳氏挨着兒子坐下,眼睛一刻也捨不得離開。
蘇文淵坐在對面,慢慢啜着茶,目光在兒子和四女身上流轉。
“這次下界,很兇險吧?”蘇文淵放下茶杯,看着兒子,
目光裏有擔憂,也有驕傲,
“我們在天上,有時也能看到些模糊的光影,
聽到些傳言。
那核彈……還有戰火……”
他雖已成仙,但思維習慣還是凡人父親,最關心孩子的安危。
“已經過去了,父親。”蘇清玄微笑,握住母親放在桌上的手,
輕輕拍了拍,“孩兒無礙,反而藉此了卻一段重要的因果。
如今諸事已定,魔患暫平,人間也走向正軌。
以後,孩兒可以多陪陪二老了。”
“陪我們這些老傢伙做什麼。”蘇文淵搖頭,目光睿智而通透,
“你肩上的擔子,我們雖不清楚全部,但也知道關乎重大,牽連甚廣。
做你該做的事,行你該行的道,不必時時掛念我們。
我與你母親在此,有竹爲伴,有溪可聽,有書可讀,
清淨自在,甚好。
看到你平安歸來,看到你們五人圓滿,我們便再無所求了。”
柳氏也點頭,用袖子拭了拭眼角,
卻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蘇清玄的衣袖,嗔怪道:
“玄兒,你這青衫,都舊了,袖口這裏線都鬆了。
娘給你做了幾件新的,料子雖不是頂好的天絲雲錦,
但用的是谷裏靈蠶絲,穿着舒服,透氣。”
說着,起身去內室,取出一個藍布包袱,
小心打開,裏面整整齊齊疊着幾件嶄新的青色長衫,
樣式與他常穿的相似,針腳細密勻稱,領口袖邊還繡了簡單的雲紋。
蘇清玄接過,觸手柔軟光滑,帶着陽光曬過的暖香,
和母親身上熟悉的氣息。“多謝母親。”
他心中酸澀與溫暖交織,輕輕撫摸着衣衫。
無論他走得多遠,修爲多高,在父母眼中,
永遠是那個需要添衣、需要牽掛的孩子。
“對了,”柳氏又想起什麼,神色有些不好意思,
從懷中貼身取出一個油紙包,層層打開,
裏面是幾塊已經有些乾硬、色澤暗淡的桂花糕,
“這是你小時候最愛喫的。你們.....去輪迴臺時,
(輪迴通道中,人界已過數千年)娘特意通過三教協理司的渠道,
他們派人去了一趟清溪鎮祖宅,在老桂樹下,
接了些最後一批桂花,娘用咱們家老法子試着做的。
天界水土不同,不知味道對不對……一直留着,等你回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帶着些許忐忑。
桂花糕因存放時間久,已失了水分,看上去並不誘人。
但蘇清玄沒有絲毫猶豫,拿起一塊,輕輕咬了一口,
在口中細細咀嚼。
清甜的桂花香,混合着記憶深處母親的味道、
清溪鎮秋天的氣息、老桂樹的芬芳,在口中緩緩化開,
那股熟悉的、魂牽夢繞的甜,直入心脾,也衝上眼眶。
“好喫。”他微笑道,眼眶有些發熱,聲音微啞,
“和以前一樣,是娘做的味道。”
柳氏看着他喫,笑了,笑得眉眼彎彎,滿足無比。
笑着笑着,眼淚又無聲地滑落,她趕緊別過臉去擦拭。
那一日下午,竹林小築裏瀰漫着溫馨的親情,時光彷彿都慢了下來。
蘇清玄與父親對坐,談論書法文章,探討幾句古籍新解;
與母親閒話家常,聽她說谷中靈草的長勢,聽她唸叨家長裏短。
四女也徹底放鬆下來,蕭靈溪細心爲柳氏調理身體,
輸入溫和靈氣滋養經脈;
林婉清與蘇文淵探討幾句,她正在整理的某部下界奇書;
蕭靈玥在屋外的竹林中尋了塊青石靜坐,
氣息與竹林清風融爲一體;
赤纓則不動聲色地檢查了一遍,小築周圍的防護陣法,又加固了幾處。
夕陽西下,天邊泛起金紅色的晚霞,將竹林染上一層暖色。
五人起身告辭。
二老送至竹籬門外,柳氏拉着兒子的手,久久不願鬆開。
“要常回來啊。”她小聲說。
“一定。”蘇清玄鄭重承諾。
蘇文淵拍拍他的肩:“去吧。做你該做的事。”
五人駕雲而起,漸行漸高。
竹籬門外,二老的身影越來越小,卻一直佇立遙望。
“玄兒心裏,還有事。”柳氏輕聲道,母親的直覺最敏銳,
她能感受到兒子平靜外表下,那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蘇文淵望着天邊消失的雲影,嘆息一聲,握緊了老妻的手:
“他走的道,太高太遠。我們幫不上忙,只能不拖累他,
讓他安心去走。相信他,就像我們一直相信的那樣。”
回到明心山時,夜幕已垂。
天界的夜空與凡間不同,星辰格外碩大明亮,
彷彿一顆顆璀璨的寶石,鑲嵌在墨玉般的天幕上,觸手可及。
銀河橫亙,星雲流轉,散發着永恆、神祕而寧靜的氣息。
蘇清玄屏退侍從仙吏,獨自一人走入“三一靜室”。
此乃他平日靜修、處理最機密事務之所,
位於明心山主峯內部,以整塊“靜心玉”鑿成,
布有重重禁制,隔絕內外,閒人免進。
室內無燈,但玉石自身散發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澤,照亮一方天地。
靜室極爲簡樸,一蒲團以萬年安神草編織,
一矮幾以沉心木打造,一香爐中燃着淡淡的“寧神香”,青煙嫋嫋。
唯一特別的,是正對蒲團的玉壁上,開了一扇圓窗,
窗外並非山景,而是以陣法接引的、無垠的星空。
此刻,星河正緩緩流過窗外,靜謐而浩瀚。
他在蒲團上坐下,沒有立即入定調息,
只是望着窗外流淌的星河,默然出神。
白日裏竹林小築的溫馨猶在心頭,父母的笑容,
桂花糕的甜香,母親撫摸衣袖的觸感,父親拍在肩上的重量……
這些最簡單的人間溫情,讓他感到久違的平靜與暖意,
彷彿漂泊的舟終於靠岸。
但在這平靜與溫暖之下,那絲自文明長河歸來後,
便若有若無的滯澀感,卻又隱隱浮現,
如極細的絲線,纏繞在道心深處。
他心念微動,眉心光華一閃,三教印自泥丸宮浮現,
化作一枚拳頭大小、光華內斂的古印,懸浮於面前虛空。
印紐之上,儒之純白、道之清青、佛之明金,
三色光華已完美交融,流轉不息,化爲一種包容萬象、
深沉厚重的混沌之色。
這混沌色並非污濁,而是清澈至極、蘊含無窮可能的“原初之色”,
溫潤祥和,隱隱有教化天地、澤被蒼生、調和萬法的無上意境。
這枚融合了儒門心法、青銅小印、菩提靈木本源的至寶,
經歷紅塵萬劫、核爆淬鍊、因果圓滿,早已與他性命交修,
成爲他“道”的顯化,威能無窮,可鎮諸邪,可啓民智,可定乾坤。
然而,蘇清玄凝神細觀,以亞聖的靈覺深入感應。
在那混沌色光華流轉的核心,最中心、最本質的那一點,
似乎仍有極其細微的、幾乎不可察的“凝滯”。
彷彿三色融合得再完美,流轉得再圓融,
終究是“三”,是“融合”,在最深的本源處,還未真正化歸爲“一”,
還未達到那種無分無別、無我無他、無法無天的絕對圓融與自在。
這凝滯,微小如塵,卻真實存在。
它對應着他心境的最後一絲迷茫,對應着慈舟菩薩所指的“一線之隔”,
也對應着他內心深處,那份難以言喻的、
對“徹底圓滿”的渴望與焦慮。
“究竟……差在哪裏?”蘇清玄輕聲自問,
正是:
玉壁星垂夜氣沉,玄印光中見微心。
三教圓融猶欠一,此中消息待追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