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銀杏鋪金入靜園,檀香繞案話驚瀾。
黑蓮暗織千重劫,一策能安萬里天。
龍京西郊別苑。
銀杏葉落如金雨,蘇清玄踏着滿地金黃,在兩位玄衛引領下,
穿過幾道暗哨,步入一處青磚灰瓦的幽靜院落。
這裏是那位大人偶爾清修的居所。
書房內,檀香嫋嫋,大人正俯身觀覽五洲山海圖,
聞聲抬頭,露出溫和笑容:“清玄來了,坐。”
這位年過六旬的長者鬢角已霜,目光卻依舊銳利如鷹,
周身透着沉凝氣度。
“大人。”蘇清玄躬身行禮,並無諂媚,只有發自肺腑的敬重。
“別拘束。”大人示意他坐在對面的藤椅上,親手斟了杯武夷巖茶,
“你西行這三個月,遞上來的七份密報,我每份都看了三遍以上。
說說看,你最深切的感受是什麼?”
蘇清玄接過茶盞,氤氳水汽中,眼前浮現出赫倫學府裏扭曲的惡氣,
瀛洲地底的魔陣,歐羅古堡中那張活了數百年的面孔。
他沉默片刻,緩緩開口:“西土諸邦,根骨歪了。”
“歪在何處?”
“歪在逐物失心,歪在神思散亂,歪在慾壑難填。”
蘇清玄字字清晰,
“我走訪八國十二城,目睹術法異化到極致後的荒誕——
器術昌明,神魂卻如荒漠;物用豐裕,心性卻成囚牢。
更可怕的是,有股邪力在刻意引導這種異化,
以惡念爲食,以仇恨爲水,要將整個人間拖入深淵。”
他將“真理之門”的邀約、魔僕的真言、
地底業力轉化陣的細節一一陳述。
末了,又從隨身皮包中取出三樣物事:
一塊刻有詭異符文的黑色晶石,來自赫倫地底;
一卷以古獸皮鞣製的祕卷,得自古堡密室;
還有一瓶裝盛着灰霧的琉璃瓶,霧氣中似有無數虛影哀嚎。
“這是我在歐羅古堡煉化魔種時,從魔僕體內剝離的記憶殘片。”
蘇清玄指向琉璃瓶,“大人請看。”
他默運真元,瓶內灰霧翻湧,竟在半空投射出破碎的畫面:
——遠征船隊駛向新大陸,甲板下囚滿擄掠的原住民,
船主胸前佩戴着黑蓮徽記;
——兩次大陸大戰的戰場上,有黑袍人在屍山血海中行走,收集亡魂的怨恨;
——諸國對峙的裝備紛爭背後,巨賈與權臣在密室中,
向一尊三頭六臂的魔神鵰像跪拜;
——靈脈崩解、邦國動亂、疫癘恐慌……
每一次人間浩劫背後,都有黑**蓮**會若隱若現的影子。
畫面最終定格在一張山海輿圖上。
輿圖以血紅色標註出十二個節點:極北冰原、失落沙海、
金字形塔遺蹟、古神祭壇、千佛窟、東洲都京某處……
以及,大夏境內的三處:崑崙墟、終南脈、銅仁嶺。
“他們在抽取地脈龍氣,轉化爲魔能,滋養歸墟深處的魔尊本體。”
蘇清玄聲音凝重,“而大夏這三處,是上古三教聖人留下的鎮魔節點。
銅仁嶺的節點已被我們破壞,但崑崙墟、秦嶺脈兩處,恐怕……”
大人久久凝視着輿圖,指節在桌面輕叩。
書房內只剩下檀香燃燒的寥寥青煙,
窗外,暮色四合,紅葉在晚風中如火焰搖曳。
“你提出的心性文明之道,能正這個根嗎?”良久,大人問。
“能治本,但需時日。”蘇清玄坦然道,
“魔*念如野草,人心沃土若不變,割了一茬又生一茬。
我一直在推動書院、身心中心、心靈驛站,就是在改良土壤。
明德書院幾萬學員線上線下修習,身心健康中心惠及數萬民衆,
這是實實在在的善念積累。
每多一人向善,魔*念就弱一分。”
“但邪祟不會給我們時間。”大人站起身,走到巨幅山海圖前,
手指從烏斯邦與熊廷的邊境緩緩劃過,
“清玄,你可知這三個月,五洲靈脈與商路發生了什麼?”
不待蘇清玄回答,他自顧自說下去:
“鷹撒商盟的通用指數暴跌7%,邦國信譽債崩盤,
三大商號的市值單月蒸發億萬。
而同期,流入大夏的商隊增加了三成,爲什麼?
因爲全天下都嗅到了戰火的氣息。”
“烏洹城邦與熊族部落的衝突,表面是領土爭端、部族矛盾,
實則是有人要吸全天下的血,來續自己的命。”
大人轉身,目光如炬,
“鷹撒商盟的財庫虧空已突破天際,債務利息佔去三成歲入。
若不引爆一場足夠大的戰亂,把西陸打成焦土,
讓銀錢與人纔回流鷹撒,
不出幾年,他們的全陸霸*權就會崩塌。”
蘇清玄心中一凜:“所以他們不惜引魔?”
“對魔尊而言,戰爭是上佳的養料,
對黑***蓮**會而言,亂世是傳播邪說的最佳溫牀,
對那些隱藏在幕後的財閥世族而言……”
大人冷笑道,“戰亂是洗牌重來的機會。
至於死多少人、毀多少傳承,他們不在乎。”
他走回書桌,拉開抽屜,取出一份絕密卷宗遞給蘇清玄:
“看看這個。”
卷宗封面印着猩紅的“玄字絕密”字樣。
蘇清玄翻開,瞳孔驟縮。
裏面是十二張玄光留影,拍攝於過去三個月,地點遍佈五洲:
留影一:熊族部落東部邊境,原本荒蕪的戈壁上,
突然出現了一座佔地數十平方公裏的營寨,
營地內停放着,數百輛刻着鷹撒邦徽記的戰車;
留影二:烏洹城邦西部工坊區,深夜有巨型飛舟降落,
卸下的集裝箱,印着東洲某匠造世家的標誌;
留影三:黑海某港口,貨船正在卸貨,打開的木箱裏,
是嶄新的單兵發射器;
留影四、留影五……更觸目驚心的是最後幾張——
崑崙墟腹地、秦嶺脈深處,有靈能探測顯示,
地下存在巨大空洞,空洞內有規律的魔氣波動,
與銅仁嶺古墓破封前的讀數如出一轍。
“崑崙虛、秦嶺脈的鎮魔節點,已經鬆動了。”大人聲音低沉,
“一月前,崑崙墟山腳下的牧民報告,夜裏聽見地底傳來擂鼓聲,牲畜莫名暴斃。
玄門探查隊深入調查,失蹤了七人,只找回一具弟子遺體——
遺體全身生機被抽盡,胸口有個拳頭大的窟窿,
但表情安詳,像是在做美夢。”
蘇清玄握緊了拳頭。
這是魔種*寄體的典型特徵——魔*念侵入人體,
吞噬精血魂魄,宿主在極致虛妄的愉悅中死去。
“秦嶺脈更糟。”大人又抽出一份報告,
“終南山深處,三個自然村,二百餘口人,一夜之間全部失蹤。
村中無打鬥痕跡,竈上飯菜尚溫,但人不見了。
只在村口老槐樹下,發現用鮮血畫成的……這個圖案。”
留影上,是一朵黑蓮,蓮心處睜開一隻豎瞳。
“黑**蓮*會……”蘇清玄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他們在測試節點的承受極限,同時用生魂獻祭,
加速魔尊復甦。”
“所以,時間不多了。”大人直視蘇清玄的眼睛,
“你的心性之道要搞,這是治本之策。
但治本需時,當務之急是治標——
阻止戰禍蔓延,加固鎮魔節點,斬斷黑**蓮*會的觸手。
清玄,我信任你,需要你在十年內,做三件事。”
“請大人吩咐。”
“第一,以玄閣首席身份,組建特別應對小組,代號‘薪火’。
你有權調動玄門體系內一切資源,成員由你親自挑選,
直接對玄閣負責。”
“第二,時機成熟時,赴崑崙墟、秦嶺脈,加固鎮魔節點。
你是我所見過的,最有正氣的玄門修士,
唯有你能調動上古封印的力量。”
“第三……”首座頓了頓,眼中閃過銳光,
“必要時候,赴烏洹城邦與熊族部落的交戰前線,不是去參戰,是去‘救火’——
用你的方式,讓戰爭打不起來,或者……至少,
不讓它蔓延成燎原大火。”
蘇清玄肅然起身:“清玄領命。”
“坐下,還沒說完。”大人示意他放鬆,從茶盤下又取出一封火漆密信,
“這是玄門‘燭龍’鎮魔營的調令文書。
燭龍鎮魔營全員三百四十三人,都是修行者,
最低修爲……按你們的劃分,相當於築基圓滿,隊長已是金丹期。
他們常年鎮守崑崙墟,熟悉地形,也……見過那些東西。”
蘇清玄接過密信,火漆上印着玄龍紋,觸手溫熱。
“最後,清玄啊……”大人的語氣忽然柔和下來,
像個叮囑晚輩的長者,
“你是大夏的國士,是億萬同胞的守護者,
但首先,你是個有血有肉的人。
這些年來,你殫精竭慮,推行教化,我看着你一路成長。”
他起身,走到蘇清玄身旁,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四個姑娘,都是好孩子。
林家的婉清,幫你整理典籍,三個月編出八卷《大夏經典現代讀本》;
蕭家的靈溪,在吳興那夜爲救民衆,臂上挨的那刀,疤痕現在還在吧?
蕭靈玥那孩子,爲建心靈驛站,自己累出胃出血住院三次;
還有赤纓,停職審查期間,還在暗中保護你……”
大人眼中泛着感慨:“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這樣的情義,比什麼都珍貴。
你的任務,兇險萬分,我不命令你帶她們,
但若她們願與你同往……便帶上吧,
多個人,多個照應。另外……”
大人頓了頓,接着道,
“她們都是值得信賴的好同道,你也不必再刻意隱瞞她們什麼了。
時機成熟,便告訴她們你的身份,也有利於你們行動。”
蘇清玄喉頭一哽,深深躬身:“謝大人體恤。”
“去吧,”大人坐回椅中,揮了揮手,
“記住,大夏的文化,講究居安思危,防患於未燃。
我們韜光養晦這麼多年,不是爲了永遠沉默。
當天下存亡、民族大義擺在面前,當全人類命運需要有人擔當時——
老祖宗有句話說得好:當仁不讓。”
“當仁不讓。”蘇清玄重複這四個字,
只覺得胸中浩然之氣激盪澎湃。
走出西郊別苑時,已是繁星滿天。
秋夜的風帶着涼意,蘇清玄卻覺得渾身滾燙。
他回頭望去,書房燈還亮着,那個老人的身影映在窗上,依舊俯身在輿圖前。
這個國家,這個民族,有無數這樣的人在負重前行,而自己,也是其中之一。
五年以後……
文華樓三層,308教室還亮着燈。
林婉清正伏在講臺上,對着一疊文稿圈點修改。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眼鏡後的眸子泛起笑意:“來了?”
“有些事……刻不容緩,勢在必行了。”
蘇清玄在她身旁坐下,看向那疊文稿——
是《三宗新論》的最後一卷《知行篇》,墨香猶新。
“寫完了?”
“初稿剛定。”林婉清揉了揉眉心,掩飾不住倦色,
“這五年,明德書院在全球開了三十六家分院,
教材卻一直用你五年前寫的講義。
雖說大道至簡,但時代在變,學生的問題也在變。
上個月,有個學生問我:
蘇先生說‘仁者愛人’,可如果所愛之人是仇敵,
該如何?我竟一時語塞。”
蘇清玄接過文稿,翻到其中一頁。
上面用娟秀小楷寫道:
或問: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子曰: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然此“直”非睚眥必報之直,乃心中自有天平,
不因怨憎而失公正,不因憤怒而逾法度。
愛人如己,是仁之常道;懲惡揚善,亦是仁之權變。
仁者非濫善,智者非寡恩,唯明辨是非、知所先後,
方能行仁於天下。
“答得好。”蘇清玄由衷讚道,“這五年,辛苦你了。”
正是:
三宗新論競初心,五載春風化雨深。
而今烽鼓山河動,仗劍當仁赴險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