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三才峯頂瑞雲深,百載清修證道真。
誰料盛世藏巨壑,朱門萬貫寒無分。
光陰荏苒,倏忽百年。
……
自蘇清玄於以澄明玉璧正本清源,於三才峯北麓,伏誅歸墟魔將。
三一宮之道,終成三十三天公認的正統法脈。
這百年間,天界風氣潛移默化,往昔門戶森嚴,彼此猜忌的景象漸次消融。
除卻強硬守舊派,尋常三教修士往來論道漸成尋常。
而這一切改變的源頭,皆指向文儒天西北域——
那三座三色靈光繚繞的奇峯。
如今的文儒天西北域,三才峯已是天界一大奇觀。
自千裏外遙望,便見青、金、白三色道韻如垂天華蓋。
祥雲繚繞間,瓊樓玉宇依山勢層疊而上,飛檐鬥拱在靈霧中若隱若現。
若行此天上宮闕間,確不知今昔是何年。
峯周百裏,靈氣濃度已堪比三教祖庭。
皆因“三才聚靈大陣”日夜運轉,將三條三教根脈,以及方圓千裏,天界靈氣緩緩匯聚。
又經三教真意調和,化爲最中正平和的修行靈霧。
每日寅時三刻,晨鐘初鳴。
其聲清越悠長,傳遍三才峯方圓九百裏。
鐘聲九響,餘韻未絕,自山腳“問道階”始,至峯頂“傳道壁”終,數十萬弟子已依序而行。
青石階上腳步聲整齊而輕盈,無喧譁,無推搡。
每位弟子面上,皆帶專注寧靜的神色。
東側“文華閣”前,數萬青衫學子手持玉簡。
於古柏蒼松下齊誦《三教融通精義》開篇: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萬物負陰而抱陽,衝氣以爲和……
“儒者取其‘和’以正人倫……
佛者取其‘空’以明心性……
道者取其‘生’以煉長生……”
誦經聲與松濤相和,儒雅中透着道韻。
北側“清虛閣”丹院外,數萬名道袍修士端坐靈泉畔,吐納修行。
但見他們呼吸之間,胸前三色靈氣流轉如環:
金色正氣自鼻入,下沉丹田;
青色道韻自百會入,上行紫府;
白色佛意自湧泉入,貫通中脈。
三氣在體內循環往復,彼此牽引而不干擾。
漸漸融爲一爐,化作溫潤如玉的混沌靈氣。
這便是三一真訣築基有成的標誌——
三氣歸元。
西側“般若閣”禪院內,又是另一番景象。
庭院中央一池靜水,水面漂浮着七片青蓮葉。
數千位僧衣沙彌,跏趺於池畔,閉目觀心。
蕭靈玥一襲月白僧衣,坐於池北石臺。
手捻菩提念珠,聲音清泠如泉:“我們已觀落日,觀明月,觀雲海,觀清風……
諸位,今日觀的,是水。
觀此池中水。
水中映天,天中有雲,雲散雲聚,不過因緣。
心亦如是,念頭起滅,如雲如影,不拒不留,只是看着。”
話音落,池面忽起漣漪,卻又在禪意輕撫下,緩緩平復……
最熱鬧處,當屬南麓“演武場”。
三千丈方圓的青石廣場上,呼喝震天。
左側千名武曲天將士披玄甲,持長戈,演練“三才戰陣”基礎變化;
右側八百劍修背長劍,立如松,在李長風指揮下習練“三才劍陣”;
中央更有赤纓一襲赤甲,銀槍如龍,正與貪狼星君,龜蛇二將切磋。
槍影劍光交織,金鐵交鳴不絕,殺伐之氣沖天而起……
卻被演武場四周佈下的,“止戈結界”牢牢鎖住,不擾外界清修。
這般景象,每日皆在三才峯上演。
誦經、論道、演武、煉丹、制符、佈陣……
種種修行功課井然有序,卻又奇妙地融爲一體,無分彼此。
這便是蘇清玄,百年間苦心經營的“三教合一”道場真容——
非是強求一致,而是和而不同,在保持各自特色基礎上,取長補短,共證大道。
而這氣象的根基,便是那套日漸完善的“三關九品”之制。
問心關。
設於山門內側“澄心殿”。
殿中央,那方雲渺子尋來的上古奇物,“澄明玉璧”靜靜矗立。
高九尺,寬六尺,厚三寸,通體瑩白如月,光滑可鑑。
每日卯時起,弟子們皆需至此,於玉璧前三尺處靜立一炷香。
此璧神異非常,不照形貌,只照本心。
心性純正、向道赤誠者,璧面映出其身影,清透如琉璃;
若心存詭詐、暗藏魔念,璧面必顯黑氣繚繞。
更有甚者,會浮現其心中,惡念所化猙獰幻影。
百年間,此關篩去心懷叵測者,三千餘人。
其中不乏天仙,乃至金仙修爲的“高手”,
卻無一能在玉璧前隱瞞。
悟性關。
三一宮弟子,地仙及以下者,皆得授《三一真訣》築基篇。
此篇不過三千餘字。
卻將儒門“誠意正心”,
道門“引氣入體”,
佛門“觀照本心”之精髓融於一爐。
低階弟子需在百日之內,憑此篇功法引動三教靈氣入體,完成第一次“小周天”循環。
此關重悟性更重心性。
曾有根正苗紅,儒門天驕子弟,三日便引氣成功。
卻因心高氣傲,急於求成,導致三氣衝突,差點走火入魔。
反觀一位資質平平,來自小門派弟子。
心性淳樸,耐得住寂寞,日日勤修不輟。
雖至第九十八日方成,但三氣交匯圓融,
根基之穩,讓蘇清玄都爲之讚歎。
踐行關。
乃是三一宮最大特色。
弟子通過悟性關後,並不立即深入高深法門。
而是需累積“功德”。
功德堂每月發佈任務——分天、地、人三級。
人級任務,如往天界下三重天,偏遠仙居羣落。
設蒙學一載,教年幼仙童,或初開靈智精怪,識字明理。
傳揚“仁、義、禮、智、信”之基。
地級任務,如赴天界特殊地域。
這些地域,對應人界某個大陸或區域。
該大陸長期戰爭殺戮,冤死枉死者無數,
怨氣直衝天界,在這些地域形成“怨魂海”。
做任務弟子,需以佛門慈悲法門,度化滯留怨魂,消其執念,助其往生。
天級任務,最爲兇險。
需隨巡天衛隊,巡查三十三天諸境。
誅殺自歸墟裂縫衍生的低階魔物,或清剿潛伏的魔修據點。
功德累積,可獲更多修行資源,得授更高法門。
此制推行百年,三一宮弟子足跡遍佈三十三天。
所行善事義舉不計其數,三一宮聲譽日隆。
宮中職司亦與修爲,品階嚴格對應,形成一套自洽體系:
蘇清玄定下規矩:
凡新人,無論出身,皆需從“雜役”做起,期限至少三年。
他在一次講法中解釋:“道在尋常。
掃地時,掃去的是塵,也是心塵;
巡山時,守護的是宮,也是道心;
種靈草時,滋養的是草木,也是心田。
此三年,非爲役使,實爲煉心。”
人仙弟子,司灑掃、巡山、培植靈草、看守經閣外圍等職。
地仙弟子,可爲執事,分管丹房、經閣、膳堂、庫藏等庶務。
每處設執事三人,輪值當差,既要熟悉本職,
也需通曉其他,以防專權。
此舉既鍛鍊弟子理事之能,也暗合“三教互補”之理——
如丹房執事,需懂藥性(道),明火候(儒),知心境(佛),缺一不可。
天仙弟子,可任“講法師”。
每月需爲低階弟子解惑三日,開設“小講”。
教學相長,許多天仙弟子,在解答他人疑問時,自己也豁然開朗,瓶頸鬆動。
此外,天仙弟子每十年需外派一次。
或往各天傳道,或協防諸境,以實踐印證所學。
而至金仙境界,方有資格列席,每月望日的“議事會”,參議宮務。
會上,無論資歷,皆可暢所欲言。
但需守“三不”原則:
不人身攻訐,不門戶之見,不藏私廢公。
百年間,這套制度運行順暢,宮中氣氛清明,漸成一方樂土……
……
蘇清玄本人,除自身修煉,也並未閒着。
每半年朔日,便是他開壇“大講”日,宣講三教歸一之法……
……
而在五十年前,他還做了一件令整個天界都震動的事……
卻說,那年受墨沉痛斥,真正明白何爲守道,何爲護道。
之後五十年,蘇清玄常常用神通感應人界。
尤其神州大陸,重點關注大夏。
他感應到,大夏上空,越來越多怨氣累積……
遂派雲渺子,幾番祕密潛入大夏,暗訪,探查……
終於摸清怨氣增加的緣由。
原來,自大夏景和帝,開啓盛世以來,萬邦來朝,千國來賀……
絲綢之路貫通何止萬里。
神州大陸各國,爭相與大夏貿易往來,
使得大夏物質極度豐富,整個神州大陸,
白銀,黃金…諸多財富,十有七八皆流入大夏。
本來這是極好之事。
然,正因物質極大豐富,卻也催生一部分極端富裕人羣……
有爲官者,有行商者,有投機鑽營者……
富者,富可敵國!
而窮者,卻爲一日三餐奔波勞碌……
嚴重貧富不均的情況下,老百姓便開始抱怨。
有怨恨朝廷不作爲的,
有怨恨庭制腐朽需改革的,
有怨恨命運不公的……
不一而足。
讀書,不被視作改變命運之正道。
有德者,不被尊重,反被恥笑。
個人財富,自由主義思潮,漸漸高於民族大義,高過家國情懷……
歸根結底,便是一“錢”字!
蘇清玄瞭解這些情況後,哪還能坐得住?
錢的事嘛,以往在人界欲解決,尚須費許多周折。
可如今是在天界啊!
天界有財神啊,財神不就專司錢之職?
專業之事,還須由專業之人來做。
現在人界,財富分配不公,那就是財神瀆職!
蘇清玄心中已有計較。
這一日,蘇清玄身披三色道袍,不駕祥雲。
只踏着一步一蓮的“步步生蓮”妙法,直上九重天闕。
他手中無甚法寶,唯執一張薄薄帛紙,
然周身氣機卻與人界民心,隱隱相連,
每走一步,便有萬千祈願之聲在耳邊迴盪……
凌霄殿前,四天師攔住去路,見是三一宮主,不敢怠慢。
見蘇清玄神情肅穆,手中狀紙金光隱現,
透着一股大因果之力,不由動容。
“啓稟陛下,三一宮主蘇清玄,攜萬民血淚狀,求見天顏!”
須臾,仙樂響起,蘇清玄步入殿中。
只見白玉鋪地,霞光萬道,瑞氣千條。
玉皇大帝端坐九龍沉香輦,威儀八方。
兩側文武仙班肅立,盡見金童玉女,星宿河嶽之神。
蘇清玄行至丹墀之下,躬身一禮。
無半句寒暄,直接將狀紙雙手奉上。
但見那狀紙,是以三才峯頂“雲夢竹”所制。
上書三個金燦燦大字——《萬民狀》。
一名仙官上前接過,展於御案之上。
玉帝目光掃過,原本淡然的神色驟然一凝。
只見那狀紙上血淚陳情,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臣,三一宮主蘇清玄,誠惶誠恐,謹以此狀,告於天庭御前:
竊惟天道無私,唯德是輔;神鬼無親,唯善是與。
今視下界神州,承平千年,本應物阜民豐,四海昇平。
然則,盛世之下,暗流洶湧。
臣觀大夏之境,金銀橫流,氣衝斗牛,
然靈氣濁而怨氣生。何也?
蓋因‘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富者良田萬頃,奴僕成羣,一夜笙歌,揮金如土;
貧者茅屋爲秋風所破,無立錐之地,
易子而食,哀鴻遍野。
此非天災,乃人禍,更是——
財神失職!
夫財神者,理應‘均平財富,調劑盈虛’。
使民不爭不盜,天下大同。
道之所存,理應損有餘而補不足。
然今財神部三尊,或偏私於香火供奉之多寡。
或縱於商賈奸佞之賄賂,致使財路閉塞,德財錯位。
無德者暴富而奢靡,損陰鷙以肥私囊;
有德者貧賤而潦倒,懷仁義而受飢寒。
長此以往,‘仁義’淪爲笑柄,‘良知’不如糞土。
更爲甚者,此等怨氣,已非人間事。
臣敢言:歸墟魔尊封印鬆動,其力非源於本尊——
實源於人心之貪慾,源於世間之不公!
怨氣所聚,即爲魔氣;
民憤所積,即爲魔軍。
若不及早整治,待魔尊破封,
三十三天靈氣盡墨,屆時凌霄殿亦將傾覆!
臣懇請陛下,嚴查財神部瀆職之罪,
重整乾坤,以安三界!”
這狀詞讀完,凌霄殿內一片死寂。
衆仙面面相覷,這蘇清玄好大的膽子——
一上來就給財神爺,扣了個“資敵叛天”的大帽子。
玉帝面色陰沉,將手中玉圭重重一拍:
“傳財神部三尊上殿!”
不多時,殿外一陣香風襲來,三人並肩而入。
爲首者,黑麪濃須,頂盔摜甲,手持鋼鞭,胯下黑虎低吼,正是趙公明。
他性如烈火,剛入殿,得知緣由,
便怒目圓睜,指着蘇清玄喝道:
“好你個蘇清玄!你這三一宮管好自己修行便是。
竟敢妄議天條,狀告正神?
我趙公明掌‘迎祥納福’之責,下界誰拜得虔誠,誰供品豐厚,我便賜誰財運,何錯之有?”
左側一人,面如重棗,美髯飄拂,綠袍金鎧,手提青龍偃月刀,威嚴凜凜,乃是關聖帝君關羽。
他雖未發怒,但丹鳳眼微眯,透出一股攝人之威:
“蘇宮主,財爲養命之源,亦爲亂性之媒。
若以德行定財富,那世間僞善者衆,我等神明如何分辨?
若因此斷了下界進取之心,人人坐等施捨,豈非更大災難?”
右側一位,白衣勝雪,羽扇綸巾,氣態儒雅,似文非文,似商非商,正是陶朱公範蠡。
他眉頭緊鎖,沉吟道:
“蘇真人,世間財富如水。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此乃天道循環。
強行均平,恐傷天道‘利貞’之本意。
且下界王朝更替,貧富交替,本是常態,
何至於驚動天庭?”
蘇清玄面對三尊財神的質問,神色凜然,
向前一步,朗聲道:
“三位尊神此言差矣!
請問趙元帥,你賜富那些奸商巨賈,
他們以此財富買通官府,壓榨百姓,甚至豢養私兵,截殺過往,這難道也是‘迎祥納福’?”
趙公明一滯,虎鬚抖動:
“這……此乃下界自作主張,與我何幹?”
“怎會無關?”
蘇清玄聲音再高三分。
“若源頭不正,流水必濁!
你只管收香火,不管因果。
這與歸墟魔將有何異?
魔將奪人精氣,你等奪人公道!”
他又轉向關聖帝君:
“關聖帝君忠義千秋,可知‘竊鉤者誅,竊國者侯’?
若一忠義之士,因家境貧寒,連修橋補路之善事都做不起。
反倒是奸詐小人,憑藉萬貫家資,
假借慈善之名,博取萬民稱頌,最後做那竊國之事。
敢問帝君,你是護那義士,還是扶這僞君子?”
關羽手中青龍刀嗡嗡作響,臉上肌肉抽動。
顯然被戳中了痛處——
他一生最重忠義,最恨虛僞。
最後,蘇清玄看向範蠡:
“陶朱公,你說水往低處流。
可如今這水,已經淹死下遊百姓,
上遊卻還在決堤放水!
你所謂之‘常態’,便是看着怨氣沖天,魔尊竊笑嗎?”
範蠡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蘇真人,那依你之見,我等財神,該如何做?”
蘇清玄眼中精光爆射,朗聲道:
“改!必須要改!”
“從今往後,財神部考覈下界,
不應只看誰燒香多,而應看誰積德厚!
凡取不義之財者,即便供奉萬金,也要使其財散如煙;
凡行大義之事者,即便身處陋巷,
也要使其衣食無憂!
要讓爲國捐軀者之家,富甲一方;
讓教化育人者,有財行善;
讓欺行霸市者,千金散盡!
這纔是‘調劑盈虛’之真諦!”
蘇清玄一番話,字字如錘,敲在衆仙心頭。
此時,遠處突然傳來一陣轟鳴,正是歸墟方向。
陣陣劇烈震盪,魔氣濁天……
似乎在印證蘇清玄“魔尊復甦”的警告。
玉帝猛然起身,臉色鐵青:“夠了!”
“趙公明、關雲長、範蠡!”
“臣在!”
三人見天威如此,連忙跪伏。
“汝等身居財神之位,卻只顧享受供奉,
不顧民生疾苦,險些釀成大禍!
蘇清玄所言極是,若三界皆怨,天庭何存?”
玉帝怒道:“即日起,削去趙公明‘賜福’之權三月,閉門思過!
關卿、範卿,你二人輔佐蘇清玄,
即刻擬定《新三才財政法度》,
重塑人界財富秩序!”
“臣,領旨謝恩!”蘇清玄與衆神齊聲應道。
走出凌霄殿時,夕陽西下,雲海翻金。
趙公明尚有憤憤不平,走在最後。
範蠡卻拍了拍蘇清玄的肩膀,感嘆道:
“蘇真人,今日範某受教了,財不僅是利,更是道。”
範蠡接着苦笑道:“你一紙《萬民狀》狀告我等財神,是我們輸了。”
蘇清玄望着三十三天之下,神州大陸蒼茫大地。
正聲道:“我等輸贏不重要。
重要的是——
蒼生贏!
正是:
天庭不私偏護短,從今有財歸德義。
皆緣因果系蒼生,清玄重鑄太平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