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道啓靈溪滌舊塵,儒風勁節見忠純。
兵鋒初試寒光淬,梵唄低迴渡劫身。
話說吐蕃遊騎雖退,營地中氣氛卻愈加凝重。
卻說吐蕃遊騎退走以後,蘇清玄令衆人將火把盡數熄滅。
只留數盞防風氣死風燈懸於輜重車下,照得人影幢幢。
他喚來周文瑾、赤纓及幾位校尉,就着微光攤開那張簡陋地圖。
“方纔那些吐蕃遊騎,並非尋常馬匪。”
蘇清玄指尖點在地圖上一處標有獠牙圖騰的位置。
“其甲冑雖舊,隊列散而不亂,遇變能迅速呼應。”
“尤其爲首那青年,所佩彎刀柄嵌紅玉,乃吐蕃王族近衛‘赤犛’部徽記。此人驕橫卻非全然無腦,退走前眼神閃爍,必是回去報信了。”
周文瑾倒吸一口涼氣:“王族近衛?莫非吐蕃已派要員坐鎮前沿?”
“未必是王室核心。”蘇清玄搖頭,“但至少是某位實權‘論’的子弟,借巡邊之名擄掠建功。然其既窺見我使團虛實,必不肯甘休。”
“前方三百裏,有大小七處山口可越蔥嶺,其中三道較爲平緩,吐蕃若有意攔截,必擇險要處設伏。”
他抬眸看向衆人,目光清明如鏡:“我等使命在身,國威必彰,不能繞道。然硬闖非智,需以巧破力。”
赤纓忽然開口,聲音冷冽如冰:
“我可率精騎十人,今夜即出發,先探那三處山口虛實。若遇小股遊騎,便清理掉;若見大軍埋伏,則燃煙爲號。”
“不可。”蘇清玄卻擺手,“赤纓,你殺氣還是太重,若遇吐蕃哨探,必是見之則殺。”
“然此刻打草驚蛇,反令敵警覺。我要的是,讓吐蕃人以爲我等重禮輕武,不擅殺伐,驕其心,懈其備。”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向營地一角——
蕭靈溪正幫着醫官分發禦寒的薑湯,動作還有些生疏,卻極認真。
“明日拔營後,隊伍分作兩撥。”
“文瑾率大隊,高舉旌節儀仗,緩行於明處,做出謹守天朝使節禮數、煌煌然出使之態。”
“赤纓,你領二十精銳,卸甲藏刃,扮作商隊,暗護周大人左右。”
“而我,自領少數人,輕裝簡從,先行探路。”
“蘇相不可!”周文瑾急道,“您乃國本,豈可親身犯險?”
蘇清玄微微一笑:“正因我是‘國本’,吐蕃人更料不到我會棄大隊而獨行。且——”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光芒,“我欲借這雪山絕域,印證些道理。”
衆人相顧愕然。
唯有赤纓垂下眼簾,指尖微微顫抖——
她聽懂了那“印證道理”四字背後的意味。
當夜無話。
次日天色未明,隊伍悄然開拔,依計分作明暗兩路。
周文瑾所率大隊果然打起全套欽差儀仗,金瓜斧鉞、旌旗傘蓋一應俱全,行進時步步謹慎循禮。
使節團浩浩蕩蕩,旌旗獵獵,上書“天朝”二字,迎風招展。
使者文書玄衣纁裳,腰佩玉環,手持符節,步步端肅,目不斜視。。
遇風沙驟起,衆人皆以袖掩面,然持節之手穩如磐石,不墜天朝威儀。
縱使黃沙漫天、駝鈴淒厲,使團所至之處,天朝禮儀如影隨形,寸步不敢失矩,盡顯大國氣象,威儀赫赫。
然而,落在吐蕃人眼中,這是迂腐文弱。
正是待宰羔羊。
而另一邊廂,蘇清玄只帶了八人: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外加五名最精悍的羽林衛老兵。
九人皆換作尋常皮襖,馬匹也卸去華麗鞍韉,扮作小商隊,先行走在周文瑾隊伍前方兩裏外。
蕭靈溪騎在一匹溫順的母馬上,肩傷未愈,騎馬頗爲喫力,她卻咬牙忍着。
蘇清玄偶爾回頭看她一眼,見她小臉蒼白卻強撐的模樣,終是放緩馬速,與她並行。
“傷口還疼?”他問,聲音在凜冽寒風中顯得溫和。
蕭靈溪搖搖頭,又點點頭,小聲道:“有一點……但不要緊。蘇大哥,我們爲何要分開走?是怕吐蕃人打過來麼?”
蘇清玄望着前方蒼茫雪嶺,緩聲道:“怕,便不會來。分兵,一爲疑兵,二爲——”
他側目看她,“讓你看看,真正的戰場是何模樣,真正的道,又在何處。”
蕭靈溪怔了怔,似懂非懂。
三日無事。
第四日午時,隊伍行至一處名爲“鷹愁澗”的險地。
兩側峭壁如刀劈斧削,高聳入雲,中間一道深澗,寬僅容兩馬並行,澗底是萬年不化的堅冰,滑不留足。
頭頂一線天光,時有積雪簌簌落下。
蘇清玄忽然勒馬,抬手示意衆人止步。
他凝神片刻,緩緩開口道:
“前方三裏,左側崖頂,伏有二十七人。右側崖腰洞穴,藏有十五人。澗口外一裏處坡後,另有百騎待命。我們很快就會進入埋伏圈。”
衆人色變。
那五名老兵已無聲下馬,伏地貼耳,片刻後起身,面色凝重:“確有不少馬蹄聲,距此約五裏,正緩緩逼近。”
“嗯,那是側後方的吐蕃騎兵。”蘇清玄肯定了老兵的判斷。
林婉清蹙眉望向兩側絕壁,低聲道:“此地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若被兩頭堵住,縱有通天之能,也難突圍。”
蕭靈玥合十誦佛,神色安寧。
蘇清玄卻神色平靜,反而下馬,走到路邊,俯身抓起一把冰雪,在掌心慢慢揉搓。
冰雪在他掌中化爲清水,又從指縫滴落。
他抬眸看向蕭靈溪,忽然問:“靈溪,你學醫有些時日,可知人體最脆弱之處是哪裏?”
蕭靈溪愣了愣,不知他爲何此刻問這個,仍老實答道:
“是……是頭頂百會,後心命門,喉間廉泉,還有……臍下氣海。”
蘇清玄點頭,伸手指向兩側懸崖:
“你看這鷹愁澗,像不像一個人的‘氣海’要衝?兩側懸崖爲‘命門’‘百會’,澗口如‘廉泉’。”
“吐蕃人在此設伏,是要扼住我們的咽喉,斷我們的生氣。”
他語氣淡然,彷彿在講授醫理。
蕭靈溪卻聽得渾身發冷,顫聲道:“那、那我們快退……”
“不能退。”蘇清玄搖頭。
“側後方已有馬蹄聲。”
“這是他們平時狩獵常用的手段,等我們大部隊入澗三裏,形成合圍之勢,纔會動手,那時前堵後追,纔是真正的絕殺。”
蘇清玄忽然微微一笑,那笑容在冰雪映照下,竟有幾分孩童般的純真:
“但他們忘了,氣海要衝,亦是生機流轉之樞。堵得越死,爆發越烈。”
言罷,蘇清玄不再多語。
他竟盤膝在澗邊雪地坐下,對林婉清溫聲道:“取琴來。”
林婉清轉身,從馬鞍旁解下一具以油布包裹的長形物件,打開,竟是一張通體黝黑、紋理如流水般的古琴。
蘇清玄將琴置於膝上,屏息凝神,指尖輕撫,琴身無風自鳴,發出低沉悠遠的顫音。
“蘇大哥,你這是……”蕭靈溪茫然。
蘇清玄不答,閉目調息。
片刻,他十指按上琴絃。
第一個音符迸出。
那不是尋常的琴音,而像是一塊萬古寒冰在心底最深處炸裂。
清冽、冰冷、銳利,卻又帶着某種直擊魂魄的穿透力。
音波如有實質,貼着冰面蕩向澗口,撞上崖壁,又反彈回來,在狹窄的澗谷中反覆震盪、疊加。
蕭靈溪忽然捂住耳朵。
那琴音初聽只是冷,但多聽一瞬,便覺有無數細小的冰針隨着音波鑽進耳孔,刺向腦海深處。
她眼前開始發花,彷彿看到漫天風雪化作億萬冰晶,每一粒冰晶都在震顫、碎裂、重組,發出更細微、更密集的鳴響。
這不是人間尋常樂聲。
這是風雪自身的咆哮,是冰川移動的轟鳴,是亙古嚴寒的具現。
“運功護住心脈,勿要抗拒,隨音律呼吸。”
蘇清玄的聲音合着琴音飄來,清晰得不合常理。
婉清、靈玥、與五名羽林衛老卒聞言,立即隨音律調息。
蕭靈溪也下意識地照做,運轉這些日子所學的那點粗淺養生內息。
說也奇怪,那原本細若遊絲的氣息,在琴音牽引下,竟開始以一種奇特的節奏流動。
所過之處,那冰針刺腦的痛楚漸漸化爲清涼,繼而變作溫潤。
她恍惚間似有所悟——
這琴音並非攻擊,而是一種“引子”,將人體自身的潛能、將天地間的某種“律動”激發、調和。
若抗拒,便是與天地爲敵,自然痛苦;
若順應,便可借天地之力,滌盪自身。
但並非所有人都能“順應”。
“啊——!”一聲淒厲的慘叫,忽然從左前方崖頂傳來。
那是一個吐蕃伏兵,他原本正張弓搭箭,瞄準澗口。
此刻卻扔了弓,雙手抱頭,從崖頂翻滾而下,重重砸在冰澗上,鮮血瞬間染紅一片冰面。
緊接着,右側崖腰洞穴中,接二連三傳來悶哼與哀嚎。
有人抱着頭撞出洞穴,跌落深澗;有人痛苦地在洞中翻滾,將同伴也撞下山崖。
不過短短十餘息,兩側懸崖上,竟有近二十人自行跌落或發狂!
而琴音未止。
蘇清玄十指在琴絃上拂、挑、勾、剔,動作行雲流水,神色寧靜如古潭深水。
琴音從最初的冰冷銳利,漸轉爲沉雄厚重,彷彿地脈在翻身,冰川在甦醒。
澗上的萬年堅冰,竟開始發出“咔嚓、咔嚓”的脆響,表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轟隆——!”一聲巨響。
左側懸崖中段,一塊早已被千年不化的寒冰侵蝕的巨巖,在琴音持續震盪下,終於支撐不住,帶着漫天冰雪碎石,轟然崩塌!
巨石滾落,不偏不倚,正砸在澗口外一裏處那片山坡後——
那裏,正是那百騎吐蕃伏兵藏身之地!
煙塵騰起十餘丈高,夾雜着隱約的人喊馬嘶。
不必看也知,那百騎即便不全軍覆沒,也必損失慘重。
琴音漸歇。
蘇清玄收手,按弦,餘音在澗谷中嫋嫋迴盪,最終歸於寂靜。
他面色清朗,氣息平穩,睜眼時,眸中那片浩瀚的寧靜愈發深邃。
彷彿剛纔那移山倒海般的琴音,只是信手拂去衣上塵埃。
“走。”他起身,將琴交還林婉清,翻身上馬。
一行人穿過鷹愁澗。
澗中一片狼藉,十七八具吐蕃伏兵屍體橫陳冰面,死狀猙獰,皆七竅滲血,顯是臟腑被琴音震碎。
懸崖上仍不時有碎石滾落,但已無埋伏。
出得澗口,但見前方山坡一片混亂。
巨石砸出數丈深坑,周圍人仰馬翻,殘肢斷臂隨處可見。
僥倖未死的數十吐蕃騎兵,正驚惶地收攏傷者、馬匹。
見蘇清玄九人策馬而來,竟無一人敢上前阻攔,反而紛紛後退,眼中滿是恐懼,彷彿見鬼神臨凡。
蘇清玄也不看他們,率衆徑自穿過這片修羅場。
直到走出數里,登上前方一處高坡,他才勒馬回望。
鷹愁澗方向,煙塵尚未散盡。
“蘇大哥……剛纔那琴音,是、是什麼功夫?”
蕭靈溪終於忍不住,顫聲問道。
“不是功夫。”蘇清玄淡淡道,“是‘道’。”
“道?”
“天地萬物,皆有其‘律’。”
“風聲、水聲、冰裂聲、山石崩解聲,乃至人心跳、血流、呼吸,皆在律中。”
他望向蕭靈溪,目光清澈。
“我不過是以琴爲引,將此地積蓄萬載的‘寒冰之律’稍加撥動,使之共鳴、激盪、爆發而已。”
“若在江南水鄉,我便引不動冰,卻能引動水。”
“在火山熔巖之地,或可引動地火。”
“道法自然,順勢而爲,便是此理。”
蕭靈溪聽得似懂非懂,但心中那片混沌,卻彷彿被撕開一道縫隙,有光透入。
她喃喃道:“所以,道不是虛無縹緲的經文,而是……天地萬物本身運行的‘理’?”
蘇清玄眼中閃過一絲讚許:“不錯。你學道學醫,便知人體自有陰陽五行,生克循環。順之則生,逆之則病。”
“治國、用兵、修身,莫不如是。”
“明其理,順其勢,則事半功倍;逆其理,強行扭轉,則事倍功半,甚或招致反噬。”
他頓了頓,語氣轉沉:“然知易行難。”
“今日我借天地之勢破伏兵,看似輕鬆,實則兇險。”
“若我心神稍有不純,未能與此地寒冰之律完全相合,反遭其噬,此刻七竅流血而亡的,便是我了。”
蕭靈溪悚然一驚,再看向蘇清玄,心中忽地湧起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明悟——
原來他那般雲淡風輕的背後,亦是生死一線的如履薄冰。
這“道”,並非高高在上的逍遙,而是以身爲橋、以心爲引,溝通天地的沉重擔當。
便在此時,後方蹄聲如雷!
衆人回首,但見周文瑾所率一隊人馬正疾馳而來,旌旗略顯凌亂。
原來,赤纓所率那二十精銳,早在懸崖伏兵被琴音所懾、陣腳大亂時,便從側翼殺出,以寡擊衆。
後又與周文瑾所率羽林衛匯合,竟將那股側後方五百伏兵殺散,急急趕來接應。
周文瑾滾鞍下馬,臉色發白,急聲道:“蘇相!方纔那山崩地裂之聲……您無恙否?”
“無妨。”蘇清玄擺手,目光掃過衆人。
羽林衛將士雖經廝殺,甲冑染血,卻個個眼神銳利,站姿如松,無一人露出怯色。
他微微頷首,揚聲道:“諸位今日浴血,護我使團周全,揚我天朝國威,辛苦了!”
衆軍士齊聲轟應:“願爲蘇相效死!願爲大夏效死!”聲震雪嶺。
蘇清玄目光緩緩掠過那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卻同樣堅毅的面孔。
心中那“爲大夏開太平”的宏願,從未如此刻這般清晰、這般沉重,卻又這般充滿希望。
他看見的,不再只是需要他庇護的士卒,而是正在血火中淬鍊成鋼的、未來可獨當一面的脊樑。
“然此役只是開端。”他聲音轉沉。
“吐蕃受此挫,必不肯甘休。前方路險,敵勢更兇。諸位——”
“怕否?”
“不怕!不怕!不怕!”三聲怒吼,一次比一次高昂,在雪山間迴盪,驚起遠處寒鴉陣陣。
蘇清玄眼中終於露出真切的笑意。
那笑意如春風化開凍土,溫暖而充滿力量。
他不再多言,撥轉馬頭,望向西方那綿延無盡、彷彿連接着天穹的巍巍雪嶺。
那裏,更大的風暴正在醞釀。
但他知道,身後這支隊伍,已然不同了。
當夜,隊伍在一處背風山谷紮營。
篝火旁,蘇清玄喚來周文瑾、赤纓、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以及今日作戰最勇猛的三名士卒——
一個使陌刀、陣斬十騎的彪形大漢;一個箭無虛發、射敵酋數人的神射手;還有一個在混亂中救出兩名同袍、自己背上捱了一刀,卻死戰不退的年輕羽林衛。
“今日之戰,諸位皆有大功。”
蘇清玄親手爲三名士卒斟了熱奶茶,驚得三人慌忙起身行禮,被他以目光止住。
“然有功當賞,有過亦當罰。周大人——”
周文瑾肅然起身:“卑職在。”
“你今日指揮大隊,雖穩住了陣腳,卻有三處疏漏。”
蘇清玄語氣平和,卻字字如錘:
“其一,你派出斥候探路,條縷欠細,屬調度不周,導致斥候未能發現崖頂埋伏,甚至......連側後方敵軍百騎也未曾發現。”
“其二,中軍輜重車輛,遇襲時未能迅速結成圓陣,反成赤纓回援時阻礙。”
“其三,後軍變前軍撤退時,隊列混亂,互相踩踏,折了四匹馬。”
“這三過,你認否?”
周文瑾冷汗涔涔,躬身道:“卑職知罪!願受軍法!”
“軍法暫且記下。”蘇清玄道。
“我要你在今夜,擬出三條改進之策,明日晨起說與我聽。若言之無物,數罪併罰。”
“諾!”周文瑾凜然應聲,心中既愧且感——
蘇相這是給他機會,更是教他如何爲將。
蘇清玄又看向那三名士卒,一一問過姓名、籍貫、家中情形。
使陌刀的漢子叫雷虎,關中人士,家有老母妻兒;
神射手名趙百川,隴西獵戶出身,父母早亡,尚有一兄長;
那年輕羽林衛叫陳石頭,河南人,去年才入羽林衛,家中還有個小妹。
問罷,蘇清玄沉默片刻,緩緩道:“雷虎陌刀勢大力沉,然招式過於剛猛,缺了變化。我可傳你三式‘拖刀’‘撩刀’‘回身斬’,以柔濟剛,日後臨陣,可多三分生機。”
雷虎虎目含淚,撲通跪倒:“蘇相大恩!小人……”
“起來。”蘇清玄虛扶,又看向趙百川,再看了眼赤纓:
“你箭法準,卻過於求穩,不敢射移動中的敵酋。”
“明日開始,我讓赤纓與你喂招,她以紅纓槍攻你,你用無鋒箭矢射她。”
“射中,有賞;射不中,無非被她近身痛打。打多了,自然敢射。”
趙百川臉一白,偷眼看赤纓,見她面無表情,紅纓槍在手中轉了一圈,槍頭寒光凜凜,不由得嚥了口唾沫,硬着頭皮抱拳:“小人……遵命!”
赤纓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陳石頭。”蘇清玄看向那年輕羽林衛,目光溫和,“你今日救同袍,是義;帶傷死戰,是勇。然‘衛’者,非獨恃勇力。”
“這卷《衛公兵法輯要》,你拿去,每夜認十個字,赤纓會教你。三月之後,我要考你。”
陳石頭雙手顫抖接過那薄薄的、明顯是手抄的小冊子,重重磕頭:“小人……小人一定拼死學會!絕不辜負蘇大人!”
蘇清玄點點頭,又對林婉清道:“婉清,你通曉吐蕃典章風俗。據你所知,今日這支伏兵,會是何人麾下?”
林婉清早已深思,此刻從容道:
“回蘇相。吐蕃軍制,以‘茹’爲大軍區,其下設‘千戶’。能調動百騎以上設伏,且配有王族近衛的,至少是‘千戶長’銜。”
“而吐蕃駐蔥嶺東麓的千戶長,據小女所知,共有三位:
“一位是老將噶爾·東贊,沉穩多謀。”
“一位是王族旁支赤松傑布,勇猛驕橫。”
“還有一位,是近年崛起的新貴,名喚‘朗達瑪’,據說虔信苯教,作戰悍不畏死,麾下多巫師。”
“巫師?”蕭靈溪小聲驚呼。
“嗯。”林婉清頷首,“苯教重祭祀,軍中常配‘苯波’(巫師),以佔卜、禱祝鼓舞士氣,有時亦用些詭祕手段。”
“今日那些伏兵,潰散時高呼‘山神發怒’,恐與巫師有關。”
蕭靈玥忽然開口,聲音空靈:“苯教之術,多借山川精怪、亡靈厲魄之力,惑人心智,亂人氣運。”
“然其法偏執陰毒,易遭反噬。若遇之,當持正念,守心神,邪法自不能侵。”
蘇清玄若有所思:“看來,下一關,或許要會會這位朗達瑪了。”
便在此時,營外忽然傳來急促馬蹄聲!一騎斥候飛馳而至,滾鞍下馬,單膝跪地,聲音嘶啞:
“報——!西方五十裏,發現吐蕃大軍!約兩千騎,正朝我軍方向疾行!帥旗是……是金犛黑幡,旗下一將,黑袍黑甲,應是朗達瑪本部!”
衆人色變。
蘇清玄卻神色不變,只問:“距此最近的可守之地是何處?”
周文瑾急展地圖,手指一處:“西北十裏,有一廢棄土城,乃前朝戍堡遺址,牆垣尚存,可暫據守!”
“傳令:全軍即刻拔營,疾行!務必在吐蕃大軍趕到前,入土城據守!”
蘇清玄起身,紫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目光掃過衆人驚惶的臉,聲音沉靜如鐵:
“兩千鐵騎又如何?我有三千羽林衛鋼鐵男兒,且,我等據守,彼爲攻方,優勢在我。還有——”
他頓了頓,嘴角竟浮起一絲淡笑:“正可借這兩千吐蕃鐵騎,磨一磨我大夏兒郎的刀鋒!”
夜色中,隊伍如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向西北疾馳。遠處,沉悶如雷的蹄聲,已隱隱可聞。
雪嶺巍巍,寒月如鉤。
一場真正的血火淬鍊,即將來臨。
而土城殘垣的陰影裏,蘇清玄負手而立,仰望星空。
他們已提前到達土城。據報,吐蕃鐵騎今夜子時將至。
蘇清玄身後,赤纓在默默擦拭紅纓槍和兩柄短刃。
林婉清在燈下疾書守城方略,蕭靈玥低聲誦經唸佛。
蕭靈溪則緊緊抱着蘇清玄給她的那本《黃帝內經》手抄本,指節發白。
近處,雷虎、趙百川、陳石頭等在整頓各自士卒。
無人喧譁,只有粗重的喘息、沉悶的腳步、以及刀劍偶爾碰撞的輕響,在寒風中凝成一股沉默而堅韌的力量。
這力量,將在這座無名土城中,迎戰兩千鐵騎,迎來屬於他們的、血與火的成年禮。
夜色如墨,寒星零落。
廢棄土城矗立於雪原之上,殘垣斷壁在月光中投下猙獰暗影。
此城乃前朝爲經略西域所築戍堡,荒廢數百年,黃土夯築的城牆多有坍塌,最高處不過兩丈,矮處僅及人胸。
城呈方形,周長約三百步,四角原有角樓,如今只剩東南、西北兩處尚有臺基。城內散落着斷木、碎陶,一口深井位於中央,井口結着厚冰。
距吐蕃大軍預計到達,僅剩一個時辰。
“雷虎!”蘇清玄的聲音在寒風中清晰如刃。
“你和陳石頭帶隊一千五百人,清理城內雜物,以斷木、石塊加固城牆矮處!只給你半個時辰,回城頭據守!”
“諾!”雷虎抱拳,轉身吼道,“一隊、二隊,跟老子來!把能搬的全都搬上牆!”
一千五百名軍士如狼似虎衝入城中。
這些漢子個個膀大腰圓,兩人合抱的斷木扛起就走,磨盤大的石塊用繩索拖拽,夯土城牆在急促的腳步中微微震顫。
“趙百川!”蘇清玄目光轉向神射手。
“小人在!”
“你帶隊三百箭手,上東南、西北兩處角樓臺基!將所攜箭矢分爲三份,一份常用,兩份備用。沒有我的命令,一箭不許放!”
趙百川一怔:“蘇相,若吐蕃人抵近……”
“抵近自有抵近的打法。”蘇清玄淡淡道,“箭矢有限,須物盡其用。去!”
“諾!”趙百川咬牙,揮手率衆登城。
蘇清玄又看向周文瑾:“周大人,請你帶隊二百人,率文書、匠人及非戰人員,以輜重車輛在城內圍出兩道圓陣。”
“外層護住水井、糧草,內層安置女眷、傷員。陣中多備沙土、水囊,以防火箭。”
“卑職明白!”周文瑾匆匆而去。
“赤纓。”
赤纓無聲上前,眼眸在夜色中亮如寒星。
“你領五百名最擅近戰的好手,編爲‘鋒矢隊’,不守固定位置。”蘇清玄看着她。
“城牆何處被突破,你便補向何處。我要你這支隊伍,如匕首般鋒利,如鬼魅般難測。”
赤纓緩緩抽出腰間兩柄短刃,刃身在月光下泛起幽藍寒光。她以指拭刃,點頭,不發一言,轉身點人去了。
最後,蘇清玄看向林婉清、蕭靈玥、蕭靈溪三人。
“婉清,你通典章,亦曉地理。這座土城的建造規制、薄弱之處,可能看出?”
林婉清早已在觀察,此刻抬手指向城牆西北角:“前朝築城,多用‘夯土版築’之法,分層夯實。經百年風化,牆體看似完好,實則內裏已有空洞。”
“尤其西北角,牆基有明顯水漬痕跡,應是夏季雪水滲入,冬日結冰膨脹所致。此處,最易坍塌。”
蘇清玄頷首:“好。稍後你去西北角,那裏有五百羽林衛,你協助防守。若見牆體異動,你先撤回周文瑾處。”
他又看向蕭靈玥:“殿......靈玥,苯教邪術惑亂人心,需以正法破之。今夜守城,將士心神最爲緊要。有勞你,於陣中誦經安神,持念護心。”
蕭靈玥合十:“蘇相放心。佛光雖微,可照暗夜;梵音雖柔,能定驚濤。”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蕭靈溪臉上。
小姑娘抱着醫書,臉色蒼白,卻努力挺直脊背,不讓自己發抖。
“靈溪。”蘇清玄的聲音溫和下來,“你隨軍醫學醫多日,今夜,便是你出師之時。”
“隨行醫官人少,今夜傷員必多。我要你獨當一面,設立一處傷兵營,處置輕傷,穩定重傷,可能做到?”
蕭靈溪渾身一顫,嘴脣動了動,想說“我怕我不行”,可看着蘇清玄那雙澄澈如鏡、充滿信任的眼眸,那句話便堵在喉中。
她忽然想起鷹愁澗,他以身爲橋、溝通天地的身影。與那相比,救治傷員,又算得了什麼?
“我……我能!”她重重點頭,眼中泛起淚光,卻強忍着不讓落下,“我一定盡力!”
“不是盡力,是必須做到。”蘇清玄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避開傷處。
“醫道亦是道。救死扶傷,順天地好生之德,便是行道。去吧。”
蕭靈溪用力抹了把眼睛,抱着醫書,轉身跑向城內正在設立的傷兵營。
那單薄的身影在寒風中竟顯出幾分決絕的氣度。
蘇清玄目送她離去,這才緩步登上較爲完好的城頭,負手而立,望向西方。
月下雪原,一片死寂。
但以他的境界,已能清晰“聽”到二十裏外,那兩千鐵騎奔騰時,大地深處傳來的、沉悶如雷的震顫。
更能“感”到,那支軍隊上空瀰漫的、混雜着血腥、狂熱、以及某種陰邪氣息的“勢”。
“朗達瑪……”他低聲自語,“讓蘇某看看,你這位苯教悍將,有多少斤兩。”
子時三刻,吐蕃大軍,如黑色潮水般湧至土城之外一裏處。
沒有吶喊,沒有火炬,只有馬蹄包着毛氈的沉悶聲響,和鎧甲摩擦的窸窣。
這支騎兵顯然精於夜戰,在雪地中散開成半月陣型,緩緩逼近。
城頭,雷虎趴在一處垛口後,死死盯着那些黑影。
他手中陌刀已然出鞘,刀身用炭灰塗抹,不反半點月光。
他周圍的城頭上,一千五百名軍士屏息以待,有人喉結滾動,有人握刀的手微微顫抖——
畢竟,這是他們大多數人,第一次近距離面對如此規模的敵軍。
“都穩住。”雷虎壓低聲音,喉音粗嘎,“記住蘇相的話:咱們據堅城,他們是攻方,優勢在咱!等他們靠近三十步,聽我號令,一起砸!”
軍士們無聲點頭。
便在此時,吐蕃軍陣中忽然響起一陣低沉古怪的吟唱!
那聲音非人非獸,似哭似笑,在寂靜雪夜中格外瘮人。
隨着吟唱,三名身穿五彩羽毛大氅、頭戴骷髏面具的苯教巫師,走出軍陣。
他們手持人骨法杖,杖頭懸掛銅鈴,邊唱邊舞,動作扭曲詭異。
銅鈴叮噹,與吟唱聲混合,竟形成一種奇特的韻律,透過寒風,絲絲縷縷飄向城牆。
“唔……”一名年輕軍士忽然悶哼一聲,捂住額頭,“頭、頭疼……”
緊接着,又有四五人面露痛苦之色,眼神開始渙散。
“是妖法!”雷虎怒吼,“捂上耳朵!別聽那鬼叫!”
可那聲音無孔不入,即便捂住耳朵,仍往腦仁裏鑽。
城牆上的守軍開始騷動,已有七八人丟下兵器,抱着頭蹲下,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呻吟。
就在此時,城內中央圓陣中,忽然響起清越悠揚的誦經聲。
是蕭靈玥。
她端坐於一方蒲團之上,雙手結說法印,眼眸微閉,脣齒開合間,一段《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如清泉流瀉:
“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
聲音初時不高,卻蘊含着一種中正平和的穿透力,與苯教巫師那詭異吟唱截然不同。梵音所過之處,將士們腦中刺痛驟然一輕,渙散的眼神重新聚焦。
蕭靈玥繼續誦唸,聲音漸轉宏大莊嚴:
“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
每一個字都如金玉墜地,清晰堅定。
漸漸地,那梵音竟在土城上空隱隱形成一層淡金色的、肉眼難見的光暈,將苯教巫師的邪音阻隔在外。
光暈籠罩下的將士,只覺心神寧定,恐懼消散,連手中刀劍都似輕了幾分。
西北角,林婉清立於牆後,聽着內外兩種聲音的較量,輕聲喃喃道:“昔孔聖不語怪力亂神,非謂其無,乃謂其非正道。”
“然邪音惑心,亂人氣,實與歪理邪說惑亂朝綱同出一轍。靈玥以佛法正音破之,正是以正驅邪之理。”
城下,三名苯教巫師見邪術被破,惱羞成怒。
爲首巫師尖嘯一聲,將法杖重重插入雪地,雙手撕開胸前皮襖,竟以指甲劃破心口,蘸血在額頭畫下一道扭曲符咒!
“嗄——!”
他仰天厲嘯,那嘯聲中蘊含着瘋狂與怨毒。
另外兩名巫師亦如法炮製,三人圍成一圈,跳起一種更加癲狂的舞蹈。
隨着舞蹈,他們周身開始瀰漫出淡淡的黑氣,黑氣中隱隱有扭曲人臉浮現,發出無聲哀嚎。
“是‘陰魂咒’。”蕭靈玥忽然睜眼,眸中閃過一絲悲憫。
“以自身精血爲引,召喚戰場亡靈厲魄,附於士卒之身,令其悍不畏死,狀若瘋魔。此法陰毒,施術者亦折陽壽。”
她緩緩起身,取出一串古樸的檀木佛珠——
七寶靜心檀珠。
那佛珠共一百零八顆,每顆皆刻有微細梵文。蕭靈玥將佛珠高舉過頂,朗聲道:
“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諸亡魂,何必爲人所驅,徒增罪業?我佛慈悲,願爲汝等誦經超度,早登極樂——
“南無阿彌陀佛!”
最後六字,她以佛門“獅子吼”心法喝出,聲如洪鐘大呂,震得城牆積雪簌簌落下!
佛珠之上,驟然迸發出柔和卻浩大的金光,如旭日初昇,照向那三名巫師!
“啊啊啊——!”
黑氣遇金光,如雪遇沸湯,迅速消融!
黑氣中的扭曲人臉,在金光照耀下,竟漸漸舒展,露出解脫之色,隨後化作點點光塵,消散於夜空。
三名巫師則如遭重擊,齊齊噴出黑血,萎頓在地,手中法杖寸寸斷裂!
苯教邪術,破!
直到此時,吐蕃前鋒將領才知遇上了硬茬。
他怒喝一聲,揮刀前指:“攻城!”
三百吐蕃騎兵先鋒驟然加速!馬蹄翻飛,雪泥四濺,如一道黑色鐵流撞向土城!
“五十步……四十步……三十步!”雷虎死死盯着,直到最前排吐蕃騎兵踏入三十步範圍,他才暴吼出聲:“砸!”
一百名前排軍士同時起身,將早已準備好的石塊、斷木、乃至凍結的土塊,雨點般砸下!
“嘭!嘭!嘭!”
沉悶的撞擊聲、慘叫聲、馬嘶聲瞬間響成一片!
衝在最前的一百餘騎,連人帶馬被砸得骨斷筋折,鮮血染紅雪地。
但吐蕃騎兵着實悍勇,後續騎兵竟踏着同伴屍體,繼續前衝!
更有數十人於疾馳的馬上甩出飛爪,勾住牆頭,試圖攀爬!
“刀手上前!”雷虎陌刀一揮,將一根飛爪繩索斬斷,“把爬牆的砍下去!”
城牆頓時陷入混戰。
不斷有吐蕃兵攀上牆頭,與守軍廝殺。
雷虎一柄陌刀舞成旋風,所過之處,殘肢斷臂橫飛,無人能近他三步。
但,其他城牆多處被突破,守軍開始出現傷亡。
就在此時,赤纓的“鋒矢隊”動了。
二百道黑影如鬼魅般掠上城牆,他們不守固定位置,專挑吐蕃兵聚集處突擊。
赤纓一馬當先,雙刃在月光下化作兩道死亡弧線,所過之處,吐蕃兵喉間皆綻開血線,一聲不吭栽下城牆。
其他“鋒矢隊”將士亦是個中好手,彼此配合默契,二十人一組,列小型戰陣,專攻下盤、關節等鎧甲薄弱處,手法狠辣高效。
不過半炷香時間,攀上城牆的吐蕃兵被清剿一空。
城下,三百前鋒已折損過半,餘者膽寒,紛紛後退。
第一波夜襲,守軍勝。
但無人歡呼。
城牆上下,橫七豎八躺着二十餘具守軍屍體,三十多人受傷。血腥味混着寒風,刺鼻難聞。
傷兵營中,蕭靈溪忙得腳不沾地。
她臉色慘白,看着一個個血肉模糊的傷員被抬進來,手都在抖。
但想起蘇清玄的話,她咬牙撕下一截衣襟,塞進口中咬住,強迫自己鎮定。
“刀傷入骨,須先清創,再以金瘡藥敷之,用乾淨布條包紮……”
她喃喃背誦醫書內容,顫抖着手爲一個腹部中刀的年輕軍士處理傷口。
那軍士不過十八九歲,疼得渾身抽搐,卻咬牙不吭聲,只死死盯着帳頂。
“忍、忍着點……”蕭靈溪聲音發顫,卻動作不停。
她用燒紅的匕首燙過傷口止血,撒上藥粉,再用煮沸晾乾的布條仔細包紮。
一套做完,竟頗有章法。
那年輕軍士虛弱地道謝:“多、多謝姑娘……”
蕭靈溪鼻子一酸,搖搖頭,又奔向下一名傷員。
城外,吐蕃大軍主力,一直駐足土城前。
火把如林,照得雪夜亮如白晝。
近兩千鐵騎列陣,鴉雀無聲,只有戰馬偶爾噴鼻的聲響。
那種沉悶的壓力,比喧囂吶喊更令人窒息。
軍陣正中,一杆金犛黑幡大纛之下,一員大將端坐於雄駿的烏騅馬上。
此人黑袍黑甲,面戴青銅惡鬼面具,只露一雙鷹隼般的眼睛,森冷無情。
他便是朗達瑪。
朗達瑪緩緩抬手。
身後,一名千夫長會意,策馬上前,用生硬的夏語朝城頭喊道:
“城內的人聽着!我乃吐蕃‘天鐵勇士’朗達瑪將軍麾下千夫長扎西!爾等殺我士卒,破我法術,罪無可赦!”
“現在出城投降,獻上所有財物女子,朗達瑪將軍或可饒你們不死!若敢頑抗,城破之後,雞犬不留!”
城頭寂靜。
片刻,蘇清玄的身影出現在最高一處垛口後。
他紫袍玉帶,未着甲冑,在漫天火把映照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巍然。
“朗達瑪將軍。”蘇清玄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四野。
“我乃大夏首輔蘇清玄,奉天子命,持節巡閱西域,締結盟好。將軍無故率軍攔截,襲殺使團,是欲挑起兩國戰端麼?”
朗達瑪終於開口,聲音嘶啞如鐵石摩擦:“蘇清玄?呵,本將軍聽過你的名字。
都說你是大夏的‘聖人’,用兵如神。今日一見,不過是個躲在土牆後的懦夫。”
“兵者,詭道也。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
蘇清玄語氣平靜:“將軍以兩千鐵騎,圍我三千步兵,卻只爲試探,不敢強攻,只以言語相激,莫非是心中畏懼,不敢與蘇某正面一戰?”
朗達瑪眼中兇光一閃,冷笑道:“激將法?本將軍無需你激。我只看結果,你既不肯降,那便——死!”
他右手重重揮下。
“嗚——嗚嗚——”
號角長鳴。
吐蕃軍陣開始變陣,盾牌手在前,長槍手在後,最後是弓箭手。竟是標準的步兵攻城陣型!
原來,朗達瑪見主城牆並不矮,原先低矮的城牆又被填高,騎兵無用,竟令麾下棄馬步戰!
“五百人,第一陣,攻!”朗達瑪令旗一指。
“殺——!”
五百吐蕃步兵,扛着臨時砍伐樹木製成的簡陋雲梯,如潮水般湧向土城!
城頭,趙百川深吸一口氣,張弓搭箭。他身後,五十名箭手亦弓如滿月。
“八十步……七十步……”趙百川心中默數,手心沁出汗。
他從未一次面對這麼多敵人,那黑壓壓的人頭,那震天的殺聲,讓他心跳如鼓。
“穩住。六十步再放箭!”蘇清玄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雖輕,卻如定海神針。
“箭在弦上,心在箭先。你眼中不該有五百人,只該有你要射的那一個,既使是在移動中,也要完全鎖定他。”
趙百川渾身一震,眼神驟然凝聚。
是啊,他只需射中自己要射的人,其他人,自有同袍應對。
“六十步——放!”
百支利箭離弦,帶着淒厲尖嘯,落入吐蕃軍陣!剎那間,十餘朵血花綻開,衝在最前的吐蕃兵慘叫着倒地。
但後續者踏屍而過,毫不退縮!
“自由散射!專射扛梯者、軍官!”趙百川吼道,自己則屏息凝神,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敵陣。
忽然,他看見一個身穿鐵甲、揮舞彎刀呼喝的百夫長。
“就是你了。”
弓弦震響,箭如流星。
那百夫長正舉刀吶喊,喉間忽然多出一截箭羽,他愕然瞪眼,撲通栽倒。
趙百川心中一定,再開弓,又一箭射穿一名雲梯手的咽喉。
但,畢竟敵人並不少,城牆下,雲梯開始架上牆頭。吐蕃兵如蟻附般攀爬而上!
“滾木礌石!”雷虎嘶吼。
守軍將早已備好的滾木、礌石推下,慘叫聲不絕於耳。
但吐蕃兵悍不畏死,很快又有數十人攀上城牆,與守軍廝殺在一處。
這一次,朗達瑪投入的是精銳。
這些吐蕃兵個個身經百戰,刀法狠辣,配合默契,加之後軍弓箭手的掩護,守軍雖有城牆之利,但隨着傷亡人數增加,漸漸被壓制。
東南角,一段城牆被突破,數十名吐蕃兵殺上城頭,守軍節節敗退。
“鋒矢隊!”赤纓清叱一聲,率衆撲上。
她雙刃翻飛,瞬間割開兩名吐蕃兵的咽喉,但第三名吐蕃兵竟不閃不避,硬生生以肩膀接她一刃,同時手中彎刀狠狠劈向她脖頸!
以命換命!
赤纓瞳孔一縮,身形詭異地一扭,彎刀貼着她脖頸劃過,帶起一溜血珠。她左手短刃順勢插入對方肋下,一攪一拉,那吐蕃兵慘叫着倒下。
但就這麼一耽擱,又有三名吐蕃兵圍了上來。
赤纓深吸一口氣,忽然閉上雙眼。
下一瞬,她動了。
沒有華麗的招式,沒有迅猛的突擊,只是最簡單的——刺、抹、挑、劃。
但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敵人招式銜接的縫隙,落在鎧甲保護不到的關節、咽喉、眼窩。
她的動作不快,卻帶着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在跳一支死亡之舞。
三個呼吸,三名吐蕃兵捂喉倒地。
赤纓睜眼,眸中一片冰冷清明。
她忽然明白了,蘇清玄那日指點她劍法時說的話——“留三分餘地,不是爲敵,是爲己。”
以前她每一擊都務求斃命,不留後手,看似兇猛,實則將自己也置於險地。
如今留三分力,三分神,反而能更清晰地感知戰場,更從容地應對變局。
這,便是兵家“以正合,以奇勝”的真意麼?
她不再多想,率鋒矢隊如一把燒紅的刀子切入黃油,將這段城牆上的吐蕃兵清剿一空。
但其他地方,形勢依舊危急。
守軍已傷亡過半,雷虎身中三刀,渾身浴血,仍死戰不退;
趙百川箭矢射盡,抽出腰刀與攀上城牆的吐蕃兵肉搏;
陳石頭左臂被砍了一刀,白骨森森,卻用右手死死抵住一架雲梯,不讓敵人攀上。
城下,朗達瑪看着膠着的戰局,眼中閃過一絲不耐。他抬手,又要下令增兵。
便在此時,西北角忽然傳來一陣令人牙酸的“咔嚓”聲!
緊接着,轟隆巨響,塵土飛揚——那段本就脆弱的城牆,在連續承受撞擊和震動後,終於坍塌了!
露出一個丈寬的缺口!
“城牆破了!”吐蕃軍中爆發出震天歡呼。
朗達瑪眼中厲色一閃:“親衛隊,隨我衝!破城之後,財物女子,任取任奪!”
“吼——!”
兩百名臉刺青紋的朗達瑪親衛,如地獄惡鬼般衝出,直撲缺口!
城頭,蘇清玄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該他出手了。
但他出手的方式,卻非衆人所想。
蘇清玄沒有躍下城牆,沒有施展驚天動地的神通。
他只是緩步走到那處缺口前,負手而立,靜靜看着如潮水般湧來的朗達瑪親衛。
“蘇相!快退!”周文瑾在後方嘶聲大喊。
蘇清玄恍若未聞。
第一波親衛已衝至缺口前百步,甚至能看清他們猙獰的眼神,聞見他們身上濃烈的羊羶與血腥混合的氣味。
蘇清玄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如金石交擊,敲在每一個守軍心頭:
“雷虎,你陌刀勢大力沉,然過於求猛,忘了刀亦有‘脊’。以脊御力,以刃破敵,方是正道。”
雷虎正與三名親衛廝殺,聞言渾身劇震。
他忽然想起蘇清玄傳他那三式,手指在刀身上劃過一道弧線——
“刀之脊,如人之脊,承力轉力,不在硬抗,而在圓轉。”
“吼——!”
雷虎狂吼一聲,陌刀不再一味劈砍,而是以刀脊貼住一柄劈來的彎刀,順勢一引一壓,那親衛力道用空,踉蹌前撲,被雷虎反手一刀背砸碎肩胛!
緊接着,雷虎刀勢圓轉,借力打力,又將另外兩人兵刃盪開,一刀橫斬,兩人腰腹迸血倒地!
“趙百川。”蘇清玄聲音又起,“你箭法準,卻過於求‘中’。箭之道,不在‘中’,在‘時’。
何時發箭,何時斂息,何時動如雷霆,何時靜如處子,方是神射真意。”
趙百川正被兩名吐蕃兵逼得連連後退,聞言腦中如電光石火。
他忽然棄了硬拼的念頭,身形一晃,躲到一處垛口後,閉目,深呼吸,再睜眼時,眸中一片冰冷。
他不再看那兩名追來的親衛,而是目光越過他們,看向後方——那裏,一名親衛正張弓欲射城頭傷員。
就是此刻。
趙百川從垛口後閃出,腰刀脫手擲出!那親衛弓箭手猝不及防,被一刀貫胸!
而趙百川自己,則在擲刀的同時矮身翻滾,恰好躲過追兵劈來的兩刀,順手撈起地上一柄掉落的彎刀,反手一撩,割開一人腳踝,再挺身一刺,捅入另一人小腹。
兔起鶻落,兩人斃命。
“陳石頭。”蘇清玄看向那年輕什長,“爲將者,非獨勇力。你手中那捲兵書,可曾記得‘兵形象水’四字?”
陳石頭正用身體死死抵住一架雲梯,聞言一愣,下意識回道:“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形,避實而擊虛……”
“然也。”蘇清玄頷首,“那你此刻,是在‘避實’,還是在‘就實’?”
陳石頭渾身一顫,猛然醒悟!
他不再傻傻抵着雲梯,而是側身一讓,同時將手中長矛插入雲梯橫槓縫隙,用力一撬!
那雲梯本就傾斜,被這一撬,頓時重心失衡,帶着梯上五六名吐蕃兵,轟然倒向外側,摔下城牆!
蘇清玄的聲音繼續響起,不再是單獨指點,而是如春風化雨,灑向整個戰場:
“赤纓,你兵鋒已利,可再添三分‘仁’。仁者非婦人之仁,是知爲何而戰,爲誰而戰。明此心,刀鋒所指,方是正道。”
“周大人,你熟讀經史,可知‘民爲貴,社稷次之,君爲輕’?此刻城中衆人,便是‘民’。護住他們,便是護住社稷根本。”
“婉清,儒家有‘勇’——見義不爲,無勇也。此刻義在守土,勇在護民。”
“靈玥,佛家有‘金剛怒目’,降妖伏魔。此等屠戮生靈之輩,便是魔。”
每一句話,都如一道清泉,注入守軍將士即將乾涸的心田。
他們忽然覺得,手中的刀更穩了,腳下的地更實了,胸中那口即將散去的氣,又一點點凝聚、燃燒!
而蘇清玄自己,依舊立於缺口前,看着已衝至十步內的朗達瑪親衛。
爲首親衛隊長,面刺青紋,眼中閃爍着野獸般的兇光。
他厲吼一聲,雙手持一柄巨大的狼牙棒,挾着呼嘯風聲,狠狠砸向蘇清玄頭頂!
這一棒,足以開碑裂石。
蘇清玄沒有躲。
他甚至沒有抬手格擋。
他只是靜靜看着那砸下的狼牙棒,看着棒頭上猙獰的鐵刺,看着親衛隊長因用力而扭曲的臉。
然後,他輕輕吹了一口氣。
真的只是一口氣,如冬日呵出白霧,輕柔縹緲。
但那柄重達四十斤、以精鐵打造的狼牙棒,卻在距他頭頂三尺處,驟然停滯。
緊接着,棒身表面迅速凝結出一層白霜,白霜蔓延,
瞬間覆蓋整個狼牙棒,並順着棒柄,蔓延到親衛隊長的手臂、肩膀、乃至全身!
“咔、咔嚓……”
輕微的冰裂聲響起。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中,那親衛隊長連人帶棒,竟被凍成了一尊冰雕!
他臉上還保持着猙獰的表情,眼中卻只剩無盡的恐懼與茫然。
蘇清玄伸出一根手指,輕輕一點。
“嘩啦——”
冰雕粉碎,化作一地冰晶,在火把映照下,折射出悽豔的光。
死寂。
城上城下,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呆呆看着那一地冰晶,看着那個紫袍玉帶、纖塵不染的身影。
這……還是人麼?
朗達瑪面具下的臉,第一次露出驚容。
但他畢竟是百戰悍將,深知此刻不能亂了軍心,旋即厲聲大喝:“裝神弄鬼!一起上!殺了他!”
剩餘吐蕃兵將雖然恐懼,但軍令如山,且人數衆多,只得硬着頭皮,發一聲喊,一齊湧上!
蘇清玄終於動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
只是一步!
但以他落腳處爲中心,一股肉眼可見的冰藍色漣漪,驟然擴散開來!
漣漪所過之處,地面凝結出厚厚的冰層,空氣溫度驟降,呼出的氣息瞬間成霜。
衝在最前的十幾名親衛,腳下一滑,紛紛摔倒。
他們想爬起,卻發現手腳已被凍在地上,動彈不得。
後續者收勢不及,撞作一團,亂成一團。
蘇清玄又踏出第二步!
冰藍色漣漪再度擴散,這次更遠、更疾。
數十名親衛兵被漣漪掃中,只覺一股冰寒刺骨的寒意透體而入。
四肢百骸瞬間僵硬,血液幾乎凍結,紛紛僵立當場,如冰雕般動彈不得。
蘇清玄踏出第三步!
這一步,他踏出了缺口,來到了城外。
冰藍色漣漪如潮水般湧向朗達瑪本陣。
戰馬驚嘶,人立而起,士卒們驚恐後退,陣型大亂。
朗達瑪瞳孔驟縮,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無論蘇清玄有何神異,所謂一力降十會。
他自幼天生神力,力大無窮......而且......還有“聖器”所恃。
“蘇清玄!”思忖間,他暴喝一聲,從馬背上一躍而起,黑袍鼓盪,如一隻巨大的黑鷹撲下!
人在半空,他已抽出腰間一柄彎刀——
那刀造型奇特,刀身漆黑,刀刃卻泛着暗紅血光,刀柄鑲嵌着一顆慘白的骷髏頭。
“噬魂刀!”有吐蕃老兵驚呼,“將軍動用聖器了!”
朗達瑪雙手持刀,一刀劈下!
刀未至,一股陰森、暴戾、充滿死亡氣息的刀意已鎖定蘇清玄。
刀風過處,連空氣都發出鬼哭般的尖嘯!
這一刀,凝聚了朗達瑪全身力道與畢生修爲,更蘊含着苯教祕法“血祭”之力——
此刀每殺一人,便會吸攝一絲死者怨魂,儲於刀中。
朗達瑪以此刀征戰多年,刀中怨魂已逾千數,一刀斬出,鬼哭神嚎,尋常武者未戰先怯,心神被奪。
但蘇清玄,不是尋常武者。
他抬頭,看着那劈下的噬魂刀,看着刀身上浮現的無數扭曲怨魂面孔,眼中閃過一絲悲憫。
“可憐。生前爲人奴,死後爲刀奴,不得超生,永世受苦。”
他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輕輕一夾。
“叮。”
一聲輕響,如玉石相擊。
那柄足以裂石開山的噬魂刀,竟被他以兩根手指,穩穩夾在指間。
刀身上翻湧的黑氣、浮現的怨魂,在觸及他手指的瞬間,如遇驕陽,發出淒厲尖嚎,迅速消融。
朗達瑪瞳孔縮成針尖。
他全力一刀,竟被人以手指夾住?
這不可能!
他狂吼一聲,運足全身功力,想要抽刀再斬。
但那兩根手指,卻如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蘇清玄看着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靜:
“朗達瑪將軍,你信奉苯教,可知苯教亦講‘因果’?
你以此刀造殺孽,吸怨魂,以爲可增己力。”
“卻不知,怨魂纏身,業力反噬,你早已被這刀控制,淪爲只知殺戮的傀儡。
可悲,可嘆!”
“胡說!”朗達瑪面具下青筋暴起。
“此刀乃苯教聖器,得之可獲神力!你懂什麼!”
“神力?”蘇清玄搖頭,“我讓你看看,什麼纔是真正的‘力’。”
他夾着刀鋒的兩指,輕輕一折。
“咔嚓——”
清脆的斷裂聲,響徹戰場。
那柄飲血無數、兇名赫赫的噬魂刀,竟從中斷爲兩截!
斷口處,無數怨魂尖嘯着湧出,在空中扭曲盤旋,
卻無一人敢靠近蘇清玄,反而朝着朗達瑪撲去——
它們被此刀禁錮多年,怨毒深重,此刻刀毀,自然要找原主復仇!
“不——!”朗達瑪驚恐大叫,想要後退,卻已不及。
無數怨魂撲到他身上,撕咬、抓撓,鑽入他口鼻耳眼。
他慘叫着摔倒在地,翻滾掙扎,一張佈滿青黑色紋路、猙獰可怖的臉,痛苦扭曲。
那些紋路此刻如活物般蠕動,正是常年被怨魂侵蝕的跡象。
不過幾個呼吸,朗達瑪的慘叫聲漸漸微弱,最終不動了。
他雙眼圓睜,死不瞑目,臉上還殘留着極致的恐懼。
蘇清玄將手中半截斷刀扔在地上,望向剩餘的吐蕃大軍。
無人敢與他對視。
不知是誰先扔下兵器,掉頭就跑。
緊接着,兵敗如山倒,剩餘吐蕃大軍,竟在朗達瑪死後,瞬間崩潰,狼奔豕突,逃入茫茫雪原。
城上守軍呆呆看着這一幕,恍如夢中。
這就……贏了?
蘇清玄轉身,走回城中,步履依舊從容。
走過缺口時,他看了一眼那些被凍住的吐蕃士兵,袖袍輕輕一揮。
冰層消融,親衛們紛紛軟倒在地,雖未死,卻已筋骨凍傷,再無戰力。
“綁了,暫且看押。”蘇清玄對周文瑾道,又看向蕭靈溪。
“靈溪,這些人雖爲敵,亦是傷者。有勞你爲他們救治,莫讓凍死。”
蕭靈溪怔怔點頭,看着蘇清玄從她身邊走過,走向城中那口深井。
他站在井邊,低頭看着井中堅冰,沉默良久,忽然輕聲道:
“你們都看見了。我今日可退兩千軍,明日或可退兩萬軍。”
“然我終有一日,會離開......到那時,大夏的邊疆,大夏的安危,靠誰去守?”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一張張或激動、或茫然、或崇敬的臉。
“靠你們!”
“靠雷虎手中的陌刀,靠趙百川弓上的箭,靠陳石頭心中的兵書,靠赤纓刃上的寒光,靠周大人案頭的文書,靠林姑娘腹中的才學,靠蕭姑孃的佛心,靠靈溪手裏的銀針。”
“靠每一個,知道自己爲何而戰、爲誰而守的,大夏兒郎。”
他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重錘,敲在每個人心頭。
“今日之戰,你們守住的,不只是這座土城,更是你們心中的‘道’。兵家有兵家的道,儒家有儒家的道,佛家有佛家的道,道家有道家的道。”
“萬道殊途,卻同歸於一個‘義’字——保境安民,護我大夏。”
“此道,便是你們日後獨當一面、讓蘇某可安心離去的......根本!”
“你們......也別怪我狠心,看着你們衝在最前,未施援手,我,要的是你們能獨擋一面!”
言罷,他不再多言,盤膝坐於井邊,閉目調息。
衆人沉默。
許久,雷虎第一個跪下,重重磕頭,虎目含淚:
“蘇相!小人明白了!小人這條命,從今往後,不再是爲一口飯喫,是爲守我關中老家,守我大夏河山!”
趙百川、陳石頭、以及所有軍士,齊刷刷跪倒:“願爲大夏效死!願爲黎民守邊!”
聲震雪嶺,久久迴盪。
赤纓默默收起雙刃,走到蘇清玄身後三步處,如一杆標槍般站立,守護。
她看着那道閉目調息的身影,眼中只有堅定。
林婉清望着蘇清玄,又看看跪了滿地的將士,輕聲自語:
“爲天地立心,爲生民立命,爲往聖繼絕學,爲萬世開太平……
蘇相,你是在用這種方式,踐行聖人之道麼?”
蕭靈玥合十低誦:“我不入地獄,誰入地獄。蘇相是以身示道,點化衆生。善哉,善哉。”
蕭靈溪抱着醫書,眼淚終於滾落。
但她沒有哭出聲,只是用力擦去淚水,轉身跑向傷兵營——
那裏,還有許多傷員需要救治。
這一夜,土城內外,血火淬鍊,道啓衆生。
大夏軍魂,於此鑄成。
三日後,一支由噶爾·東贊派來的吐蕃使隊,抵達土城。
爲首者是位年邁文官,自稱是噶爾·東讚的書記官,奉老將軍之命,前來請罪。
“朗達瑪驕橫跋扈,擅自出兵,襲擾上國使團,罪該萬死。”老書記官躬身道。
“噶爾將軍已將其所爲上報邏些,贊普亦下詔申飭。
爲表歉意,吐蕃願開放蔥嶺南道,供貴使團通行,並贈駿馬百匹、犛牛千頭、藥材若幹,以補貴使損失。”
蘇清玄於城中接見了他,神色平淡:“朗達瑪已死,此事便了。然本相有一言,請轉告噶爾將軍。”
“蘇相請講。”
“吐蕃與大夏,爭鬥數百年,邊民死傷無算,田地荒蕪,十室九空。此等局面,於吐蕃,於大夏,有何益處?”
蘇清玄緩緩道,“本相此行,非爲耀武揚威,實爲尋一條共存共榮之路。西域諸國,可與我大夏約爲兄弟,吐蕃,爲何不可?”
老書記官渾身一震,抬頭看向蘇清玄,見他神色認真,不似作僞,良久,才深深一揖:
“蘇相之言,老朽必一字不漏,轉呈噶爾將軍。
將軍亦常言,吐蕃之敵在西、在北,不在東。或許……真有轉圜之機。”
“但願如此。”蘇清玄頷首。
“禮物本相收下,但非爲賠償,乃爲兩國交好之始。請回吧。”
送走吐蕃使隊,周文瑾忍不住問:“蘇相,吐蕃當真願和?”
“一時之利,或可和;長久之安,在勢均。”蘇清玄望向西方。
“唯有讓吐蕃明白,與我大夏爲敵,得不償失;與我大夏爲友,利大於弊,和平方能長久。
此,便是我們此行,真正的目的。”
他頓了頓,聲音轉低:“亦是本相離去前,能爲這天下,做的最後一件事了......”
周文瑾心頭一酸,想要說什麼,卻見蘇清玄已轉身,走向正在整裝的隊伍。
雪後初晴,陽光照耀着這座歷經血火的土城,照耀着城牆上來不及清洗的暗紅血跡,
也照耀着那些雖帶傷疲憊、眼神卻愈發堅毅的將士的臉。
“拔營。”蘇清玄翻身上馬,聲音清朗,“繼續西行。”
隊伍緩緩開出土城,在雪原上留下一道蜿蜒的軌跡。
前方,蔥嶺巍峨,雲天遼闊。
而他們身後,那座無名土城的殘垣,在朝陽中靜靜矗立。
彷彿一座無聲的豐碑,銘刻着這個雪夜,一羣人爲家國、爲大道,以血火淬鍊出的——魂!
正是:
雪嶺血淬道心純,殘垣一夜鑄軍魂。
四家真意融烽火,方見人間聖者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