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載音箱裏的歌曲瞬間暫停。

好在剛開出高架橋，江陽踩着剎車，打開雙閃，穩穩當當的停在路邊。

楊超躍剛想問趙妗麥怎麼了，沒來得及開口，對上江陽的目光後，默契的閉上嘴，抽了幾張紙巾給江陽。

江陽伸手，輕輕撫着趙妗麥的後背：“沒事的，麥麥，你什麼錯都沒有……心裏難受就哭出來吧，就算有攝像機在拍，我和超躍也幫你擋着，不丟人。”

趙妗麥起先只是咬住嘴脣壓抑着哭泣。

逐漸邊哭邊吼，聲音嘶啞。

聲音逐漸停歇，情緒有所緩和，無聲的流淚。

平靜了十幾秒，忽然劇烈抽泣一下，眼神空洞麻木。

楊超躍買來了一袋熱騰騰的包子，沒有拉開副駕駛車門，而是輕輕敲了敲窗戶：“沒喫早飯吧，餓不餓。”

“嗯，餓了。”

“下來喫吧，車裏悶。”

推開車門，趙妗麥坐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咬下肉包，趕緊鬆開嘴，燙得直呼氣。

江陽和楊超躍在身旁安靜的坐着，只是時刻注意趙妗麥的情緒。

江陽偶爾說一句：“喫慢點，超躍都看得饞了，她要控制身材，不讓她喫，她又要背地裏罵我了。”

趙妗麥應了句：“萬惡的資本家。”

連續喫完三個肉包，吸溜完一碗豆漿。

趙妗麥情緒終於緩和下來。

剛張嘴想說什麼。

話沒說出口，想哭的情緒再次翻湧上來。

抬頭看江陽一眼，扭頭避開江陽的目光。

看向遠處，低頭玩自己的手指頭，壓住自己想哭的衝動，深吸一口氣，苦笑搖搖頭，穩住語氣，認真的說起普通話：

“我就是覺得，我越來越不懂事了，我以後長大了，要是有一個像我這樣的小孩，一定會很失望的。”

她呼出一口氣，肩膀下沉，眼眶泛紅的抬頭望着江陽：“陽哥，你小時候肯定特懂事兒吧？”

“你看人真準。”

江陽咧嘴笑，說話時輕輕拍着趙妗麥的手背：“現在長大不行了，沒小時候懂事。”

他遞給趙妗麥一張紙巾。

趙妗麥接過，擦拭自己的眼角：“你小時候是咋懂事兒法兒啊？”

楊超躍眨了眨眼，偏頭看過來。

很少聽陽哥講他小時候的事情。

陽哥做人當面一套，背後一套的形象，在自己腦海裏根深蒂固，很難想象到，陽哥小時候居然是個懂事的孩子。

是遭遇過什麼變故嗎？

楊超躍豎起耳朵仔細聆聽。

江陽眨眼頻率變慢幾分，回憶着過往：

“我從小就是個懂事的孩子，小時候家裏窮，體諒爸媽不容易，哪怕在小攤上看自己心愛的玩具，也可以忍着不向爸媽開口要錢，怕他們難堪，因爲爸媽賺錢不容易。”

“原來陽哥你也是這樣。”

趙妗麥喃喃道。

嘴角維持微笑弧度，單手抱緊自己的膝蓋。

在陽哥的過往裏，看見自己的影子。

自己也是一直體諒爸媽的辛苦。

楊超躍聞言，隨着江陽說話的語調，默默點頭……自己也是這樣啊，知道家裏經濟不富裕，所以省喫儉用。

江陽聲音卡了一下，接着說：“所以我都是偷偷的拿，爸媽看到我這麼懂事，也常常用皮帶獎勵我。”

誒？

楊超躍脖頸僵硬的看向江陽。

趙妗麥眨了眨眼，皺起眉頭，呼吸變淺變快，忽然‘呵’了一聲，瞥江陽一眼。

自己的影子從江陽身上消失了：“呸！真不是個玩意兒！”

楊超躍接上一句：“呸，垃圾！”

江陽面不改色的瞄楊超躍一眼：“工資扣10塊。”

楊超躍慌忙改口，眼神飄忽：“陽哥，我說你幹得漂亮！”

“工資加10塊。”

“謝謝陽哥！”

趙妗麥看着這一幕，嘴角抽動：“萬惡的資本家。”

閒聊幾句。

趙妗麥接着問：“哎陽哥，那你離家出走過沒？”

“你說呢？”

“對哦，你都出走好幾個月了。。”

自己才離家出走第一天，陽哥都好幾個月了，似乎也沒出什麼事。

趙妗麥眉頭漸漸舒展，又問：“那你爸媽不得急瘋了啊？”

“你說呢。”

趙妗麥恍然大悟。

好像，也就是一開始很着急，後來逐漸接受了。

自己看過陽哥和他爸媽的聊天記錄。

那自己離家出走，老媽應該也能漸漸接受吧。

“麥麥，我不會過問你的心事，但在我這裏，你不必懂事。”江陽笑道。

趙妗麥錯愕片刻。

她閉上眼，低頭笑起來。

抬頭時，眼含淚光。

心中的信念，變得堅定。

摸了摸後頸，發現肌肉不僵了，站起身：“陽哥我沒事兒了，走吧。”

“走，出發！”

三人重新坐上卡羅拉，往高速入口的方向，先上京滬高速，然後轉長深高速。

扭動中控的聲音旋鈕。

《最炫民族風》繼續播放。

楊超躍坐在後座，雙手抓住前排兩個座椅，跟着音樂扯嗓門大聲唱，歌聲難聽且嘹亮：“你是我天邊最美的雲彩，讓我用心把你留下來。”

江陽隨着音樂節奏輕輕晃動肩膀。

趙妗麥則晃着腦袋，笑得露出牙花子，和江陽默契的喊：“留下來！！！”

到達臨川市西湖區時，已經是凌晨2點。

趙妗麥疲憊的推開車門，抬頭看着大學城周邊的小旅館，低垂腦袋，有氣無力：“留……留下來吧，陽哥，別找了，就住這吧咱們今晚，我腿都坐麻了。”

和臨川電子科技大學繼續教育學院就業辦的對接工作花了半天時間。

提供公司營業執照複印件，加蓋公章。

因爲是短期單招，只需要登記備案。

出示招聘簡章，含崗位，薪資，福利，經過學院審覈內容是否合規，校企合作的老師把流程走一遍。

食堂旁公告欄，貼上招聘海報。

全程都由楊超躍主導，楊超躍有什麼不懂的，問江陽，江陽就解答幾句。

屬性一頓薅。

來到文一校區教學樓101室，展示架還沒弄好，楊超躍就感覺招聘現場的地點選錯了。

不應該選擇這間容納50-100人的階梯教室。

應該選擇空間很大的學生活動中心，或者附近的文一路布丁酒店會議室，那裏是校外合作點，當下校企招聘常用。

真沒想到會來這麼多人應聘。

也感受到知名演員的光環效應。

當然不是自己的，也不是陽哥的，而是麥麥的。

招聘公告上明明寫得很清楚，是招聘經紀公司的藝人，底薪五千。

當知道陽哥和麥麥是《小別離》的主演，自己在《小別離》裏演過配角後，消息越傳越離譜。

收到第40份簡歷時，一個大二數字傳媒的短髮女生，見到坐在講臺上，穿着女款商務西服，留着短髮的楊超躍，說話都結巴，簡歷都沒準備，像是聽到消息，從宿舍趕過來似的：

“是……是劇組招演員嗎？我從小就喜歡演戲。”

楊超躍從一開始的緊張，到有人找自己要簽名時的驚喜，到現在嘴皮子都快說得掉皮的麻木。

她很想學江陽私底下的口氣，說一句：“屁的劇組招演員。”

但知道不能說。

影響不好。

沒等楊超躍回應，座位上就有人很肯定的點頭。

“對對對，就是招演員。”

互不相識的人，都在爲了添亂而努力。

根本解釋不清了。

放眼看去，階梯教室已經坐滿人。

都是大一到大三的女學生。

年齡在18歲到22歲之間。

空乘專業，表演藝術類專業，還有平面設計，數字媒體類專業都有。

“好的，初試通過的話，回頭會打電話聯繫您的。”

楊超躍伸手和麪前一位剛聊完的空乘專業大二生握了握手，臉上帶着標準笑容。

剛說完。

錯愕片刻。

恍惚聽見自己剛來魔都時，自己被拒的迴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