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人,章程我已經寫好了。”
望着手中厚厚一疊章程材料,朱慈烺揉着眼屎,詫異地看着眼圈濃如重墨滴的方枝兒。
昨日下午議的事,今日早上她居然就寫好了《水次倉調糧章程》。
翻開這份章程一看,從總目標到每日分目標,以及具體的實施步驟,乃至出城穿什麼鞋,攜帶什麼食物與工具都一一列好。
哪怕是朱慈烺都不得不承認,這方枝兒雖可能爲暗諜,可效率卻是相當之高。
這甚至讓朱慈烺恍惚了。
如果她是文官集團的人,此刻不應該捨棄性命,殺死自己來斬斷《大明真史》的泄露嗎?
穆虎曾經勸過,說當今滿文只有少量建奴貴族會寫,哪裏有晉商會的,此事必有蹊蹺。
但朱慈烺並不覺得蹊蹺,因爲晉商會滿文一點都不奇怪,畢竟滿清背後的資本就是晉商嘛。
畢竟晉商八大家就各自資助滿清一旗,不然幹嘛不是七旗或九旗,而是八旗?
所以晉商會寫滿文,不是很正常嗎?
他覺得蹊蹺,只是因爲方枝兒居然和晉商有接觸!
但這番接觸下來,這方枝兒有文官集團之嫌,卻無文官集團之骨,難道是叛逃者?
思考了幾秒,朱慈烺決定暫且放下,待日後有機會再細細調查一番。
“把象山與景皋他們叫來,關於重建三大營,咱們得議一議。”
既然文官集團的主力已然覆滅,那朱慈烺實行國策樹就不用遮遮掩掩的了。
上次的大清洗變成大清洗,這一次卻是絕不能重蹈覆轍。
朱慈烺自認是一個靈活變通,絕不偏執的人。
既然上次有錯,那就要改。
上次錯在哪兒?
錯就錯在沒有學習武宗的經驗,太過於相信臣屬,應該親自出馬,另起爐竈。
如王臺輔與方枝兒二人處理事務性工作還行,一到戰略性工作,二人就會進入文官思維的狀態。
象山迂腐,看來我必須出山。
他要親自操刀三大營的重建與整編!
洗漱後換了身衣裳,朱慈烺走到前廳上首的太師椅坐下,面容肅穆:“這次的改編,我親自操刀,誰贊成,誰反對?”
“我贊成!”方枝兒第一個表忠心道,“敢問官人如何改編?”
“你們有什麼想法?”朱慈烺心中已有大概方向,可要是要考較衆人一番。
“官人,我覺得第一步,應該是先壓制文官集團的殘黨。”王臺輔肅容道,“我建議屍殺隊得管轄全城百姓,以防文官殘黨再起叛亂。”
這一點與朱慈烺心中所想不謀而合。
雖然他消滅了文官集團的主力,但說不定有殘黨呢?
既然如此,用軍隊管轄民衆,的確是很必要的事情啊。
“象山此言大善。”朱慈烺補充道,“此外,三大營不能像文官集團那麼管,哪兒有文官管軍的道理。”
“對,文官帶兵,兵將分離,戰鬥力太差!”方枝兒補充道。
“是啊。”朱慈烺欣慰道,“確實不能和文官集團一樣,咱們得兵將一體纔對。”
“如何管轄呢?”王臺輔追問。
都沒等方枝兒開口,朱慈烺就先搶白道:“這還不簡單,讓哨官兼任裏正,小旗兼任牌長唄。”
大清洗運動遺留下的組織結構就擺在那,不用不是可惜了?
如此把總下屬四裏400戶左右,哨官下屬一裏100戶,旗總小旗等下屬一牌10戶左右。
差不多正正好,不用當空頭司令了。
“哦哦哦,我知道了。”王臺輔彷彿開了竅,“之前都是文官,現在換成武官,上馬管軍,下馬管民啊。”
“對啊。”梅英金跟着贊同道,“這樣兵源與勞力不就都有了嗎?而且他們家眷在咱們手裏,不敢作亂!”
“這樣還可以戰時爲兵,平時爲民,輪流冬訓作預備役!”
“嘶,等等。”朱慈烺猛地打斷了他們,“我們現在是在說,讓軍隊管轄民衆,然後將兵將一體?”
“對啊。”王臺輔直答。
“那是不是還要弄點鮮明的旗幟來互相識別,餘丁與家屬平日集體弄點手工業供養正兵?”朱慈烺下意識說出了這段話。
廳內猛地沉寂下來,幾人互相對望了一眼,王臺輔卻是一拍大腿:“好主意啊。”
“恩主大才!”
“官人真是有管樂之才矣。”
朱慈烺張了張嘴,卻沒說話,卻是怎麼都想不起那段話是從哪兒看到的了。
不知道爲什麼,他總感覺有股異味,卻不知道這異味從何而來。
看到朱慈烺發呆,方枝兒的嘴角卻繃不住地向上抖了抖。
以這明粉的知識水平,恐怕是發現不了的。
果然,皺了一會眉後,朱慈烺乾脆不管,只是讓方枝兒算一算填充多少新兵。
方枝兒只感覺多日來的憋屈一掃而空,心中出氣暗喜之餘,連聲音都輕快了不少:
“待三位把總上任後,首要便是下令每名哨官將全裏110戶的壯丁點齊,四丁抽一,列入操練……”
爲了兼顧出城取糧以及城防守衛,就必須擴軍。
擴多了會糧食不夠,擴少了會人手不夠。
她昨晚拿着賬簿精算了一個晚上,才得出了四丁抽一,每營補充90到100名新兵的方案。
如此一來,每個小旗終於只需要遙領九人、火器與戰馬,而實領兩人了。
重新整編後,一個營便是156人,而軍官有66人。
朱慈烺的三大營,成功以40%的軍官率碾壓十八世紀的普魯士,而且是十倍碾壓。
但這一回,給他們發的安家餉卻不是白銀,而是兩石糧食,因爲此刻城內糧價已然是四兩一石。
兩石糧食,說不定要比十兩銀子都保值了。
可這樣一來,也就把陸蔡王等士紳富戶捐獻的糧食給花光了。
“因此,從今日起,屍殺隊就要進入實戰操練了。”朱慈烺肅容道,“除了調查騎要外出偵查,步卒也要每日出城,一邊搬運拒馬柵欄,一邊實戰殺屍,積累經驗。
待調查騎確認完畢,不管是前往水次倉運糧,還是在城下清理出一條無屍道,都需要衆衛兵奮勇殺敵了。”
“是!”衆人齊聲應和。
這消滅了文官集團就是好啊,朱慈烺滿意地點點頭,效率高多了,更沒有人從中搗亂。
最重要的是,他的意志貫徹始終,沒有任何文官集團來搗亂。
想必這一次,不會再有變數了。
朱慈烺念頭一轉,卻是發現從頭到尾都是臣屬們的想法,他自己好像沒有操刀什麼。
“咳咳。”朱慈烺咳嗽一聲,決定體現一下存在感,“如今三大營改編,都不滿編,爲了激勵士卒,也將名稱縮編一下吧,比如三千營改爲三百營,這樣更加名實相符嘛。”
對於軍隊來說,榮譽感也是重要的一環。
與其讓他們一開始就揹着三大營的名號,不如先從小開始,這樣成長起來,纔會有歸屬感。
他已經迫不及待等着檢閱三大營時,那威武的飄飄字旗了。
“是!”
很快,宿遷縣改宿遷衛,以及宿三家升遷的榜文便張貼了全城。
傍晚時分,三位把總就到縣衙耳房,找到方枝兒。
一來是支取糧食,二來是重新登記營名與領取戶籍冊。
登記營名時,晁霸自然是有總爺欽定,繆張二人卻是犯了難。
見方枝兒在側,繆鼎言乾脆湊來:“方贊畫是總爺知心人,這縮編營名,可否教我?”
“你自己想唄,三千營改編成了三百營,那五軍營應該怎麼改?”方枝兒不欲摻和,只是隨口回應。
繆鼎言摸了摸腦袋:“三千改成三百,那五軍……改成一軍?一軍營?”
“好,那就一軍營。”方枝兒一愣,卻是飛速在賬目上記下這個名字,“我記了,不能改了。”
“那神機營應該怎麼縮呢?”張人將同樣摸着腦袋,不知如何是好,“這神又不是數字啊。”
“你看看,你這迂腐了不是?”繆鼎言自覺已經摸透了朱慈烺的套路。
“你不迂腐,你告訴我啊。”
“總爺是叫咱們慢慢進步,所以要先退步,晁霸從三千退到三百,我從五軍退到一軍,那你說你神機營該怎麼退?”
“啊,我懂了。”張人將一拍腦門,“人機營!”
“對,那咱們這三大營,就叫三百營、一軍營,人機營了。”繆鼎言分外興奮地看向方枝兒,卻見其分外嚴肅。
“方贊畫不喜歡這三個名字嗎?”
方枝兒的聲音略顯顫抖:“不,我太喜歡這三個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