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倉的動作驟然一僵。
在昏黃的油燈下,一個熟悉且陌生的身影從暗處慢慢走了出來。
依舊是那個熟悉的笑容。
山城青葉。
葉倉看着眼前的人,掌心的灼遁火球緩緩消散,但表情卻沒有太多驚訝。
“你果然來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不正常。
青葉笑了笑,反問道:“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
葉倉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着眼前跳動的燭火。
青葉收起了笑意,倚靠在桌子上,眼睛直視着葉倉那雙暗淡的琥珀色眼睛,輕聲問道。
“我比較好奇的是,你應該是知道結局的,爲什麼還要來?你對現在的砂隱,或者說對羅砂,還抱有幻想嗎?”
葉倉的身體微微一顫,嘴脣緊緊地擁在一起,依舊一言不發。
船艙內陷入了一陣漫長的沉默。
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她的內心如同這搖晃的船隻,在海浪中劇烈地起伏,她深愛着村子,但羅砂的所作所爲,卻一次次將她推向深淵。
良久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加響亮。
青葉輕輕地嘆了口氣,站起身,走到她的身邊。
“別動。”
葉倉微微一愣,沒有反抗。
青葉將手放在葉倉的肩膀上,體內的查克拉湧動。
在葉倉驚訝的目光中,青葉的身體再次發生變化,身高、體型、甚至連身上的衣服和綠髮高髻的髮色,都變得和葉倉一模一樣!
次日。
船隻終於抵達了水之國的一處偏僻島嶼。
濃重的霧氣籠罩着整座島嶼,能見度極低,空氣中瀰漫着鹹腥的海風和一股若有若無的腐朽氣息。
因爲是機密任務,並沒有砂隱忍者同行。
葉倉獨自走下船板,腳踩在溼滑的礁石上。
根據砂隱暗部提供的地圖,她沿着海岸線向島嶼內部行進,穿過島上的一處峽谷,便可到達指定的會面地點。
峽谷內,終年不散的濃霧讓視線變得極度模糊。
這是水之國特有的氣候,也是霧隱忍者最擅長利用的戰鬥環境。
在峽谷中走了大約十幾分鍾,前方的濃霧中突然走出了一個身影。
那是一名年輕的霧隱忍者,臉上帶着熱情的笑容,快步迎了上來。
“是灼遁的葉倉閣下吧?我是來迎接您的。”
霧隱忍者滿臉堆笑,態度顯得極其恭敬,“能見到您實屬榮幸,畢竟霧氣濃重,想必會需要引路人。”
“辛苦你了。”
葉倉淡淡地點了點頭,“但過個山谷而已,就算有濃霧,還不至於迷路。”
霧隱忍者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嗯嗯,您說得是呀,那麼,請往這邊走。”
說着,霧隱忍者側過身子,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葉倉沒有絲毫防備,邁步向前走去。
就在兩人擦肩而過,葉倉將後背完全暴露給對方的瞬間!
那霧隱忍者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恐怖的猙獰與殺意。
從袖口中滑出一把了劇毒的苦無,沒有絲毫猶豫,以極快的速度狠狠地刺入了葉倉的後心!
噗嗤!
利刃刺破血肉的聲音在寂靜的峽谷中顯得格外刺耳。
“你……………你幹什麼………………”
葉倉轉過頭,滿臉不可置信地看着對方。
“幹什麼?”
霧隱忍者面目猙獰,眼中滿是恨意。
“當然是讓你也嚐嚐那些被砂隱殘害的同伴,在臨死前體會到的痛苦!”
嗖嗖嗖!
就在這時,峽谷兩側的濃霧中,突然射出無數綁着起爆符的苦無和手裏劍,如同暴雨般將葉倉徹底淹沒。
轟!轟!轟!
震耳欲聾的爆炸聲在峽谷中迴盪,狂暴的火光瞬間吞噬了葉倉的身體。
爆炸平息後,幾名帶着暗部面具的霧隱忍者從霧中走出,確認了目標已然失去了生命體徵。
“別誤會。”
這時那名霧隱忍者緩步走上前,低頭俯視着似乎死不瞑目的葉倉,語氣冰冷,“我們村子的怨恨,不可能因爲你一個人的死就徹底消除。你的死,對霧隱來說只是些許安慰罷了。”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
“可笑的是,那些爲了平息我們的怒火,主動把你這個村子英雄交出來的砂隱高層,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村子出賣,感覺如何啊?哈哈哈!”
在肆意的狂笑聲中,霧隱忍者揮了揮手。
幾名霧隱暗部迅速上前,三下五除二便將屍體就地掩埋。
整個過程乾淨利落,訓練有素,顯然不是第一次幹這種活。
做完這一切,霧隱忍者們便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了濃霧之中。
峽谷重歸死寂。
只有風聲在巖壁間發出低沉的嗚咽。
過了許久。
兩道身影緩緩從峽谷深處走出。
正是青葉與葉倉。
青葉走到掩埋的位置前,雙手結了一個“巳”印。
只見原本被掩埋的土壤自動向兩邊翻開,露出了裏面那具破爛不堪的屍體,此時的屍體早已變回白絕的樣子。
青葉看着已經被炸得稀爛的白絕軀體,嘖嘖了兩聲,語氣頗爲惋惜。
“可惜了,完全不能用了呀。”
這白絕的軀體還挺好用的,就這麼報廢了還挺可惜的。
葉倉站在一旁,一動不動。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坑裏那具被炸得面目全非的白絕屍體,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悲傷,也說不上憤怒,只是一種近乎空洞的木然。
在她的眼中,那具殘破不堪的軀體,就是她自己。
那就是她。
那就是葉倉。
砂隱的葉倉,已經死了。
死在了水之國一座無名荒島上,死在了霧隱忍者的苦無和起爆符之下.......
說實話,從接到這個所謂“和談任務”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底就已經有了猜測。
羅砂在風影辦公室裏向她低頭時,她就明白了。
說來也是諷刺,最懂你的人,往往就是你的對手。
作爲競選的對手,也曾是隊友,葉倉太瞭解羅砂了。
那麼驕傲的一個人,怎麼會低頭。
那個男人的眼神中閃過的精光,那份過於周密的暗部護送安排,以及那條刻意遠離人羣的隱祕航線。
一切的一切,都在無聲地告訴她真相。
可她還是來了。
不是因爲愚蠢,也不是因爲天真。
而是因爲她的心底,始終殘存着最後一絲微弱到幾乎不存在的期盼。
萬一呢?
萬一羅砂是真心悔悟了呢?萬一這次真的只是和談呢?萬一村子真的需要她呢?
她不是蠢,她只是不想承認。
不想承認那個她用生命去守護的村子,竟然真的會將她當做一件物品,一個籌碼,拱手送給敵人去換取一份根本不存在的和平。
然而,當那名霧隱忍者的苦無,毫不猶豫地刺入“她”的後心時。
當那些綁着起爆符的武器,如暴雨般將“她”徹底淹沒時。
當那名霧隱忍者站在“她”的屍體旁,肆意嘲笑着“被自己誓死效忠的村子出賣”時。
那最後一絲期盼,也如同被起爆符炸碎的軀體一樣,徹底灰飛煙滅。
最可笑的是什麼?
是即便羅砂將她這個砂隱英雄當做祭品,親手送到霧隱的刀口下,霧隱對砂隱的敵意依舊沒有絲毫消減。
那名霧隱忍者說得很清楚——她的死,對霧隱來說只是“些許安慰”罷了。
她的犧牲,毫無意義。
她感覺自己這一生,活得就像一個笑話。
爲村子出生入死,不惜揹負罵名,最終換來的不是認可和榮耀,而是一張通往淨土的單程船票。
葉倉抬起頭。
不知什麼時候,天空中飄起了濛濛的細雨。
水之國的雨來得沒有任何徵兆,雨絲細密如針,無聲無息地落下來,打溼了她的長髮,順着臉頰緩緩滑落。
她閉上眼睛。
分不清,那順着臉頰淌下的,究竟是雨水,還是淚水。
或許都有吧。
過了很久。
葉倉睜開了眼睛。
她抬起雙手,緩緩解開系在額頭上的砂隱護額。
她低頭看了一眼護額上那個刻着砂漏標誌的金屬片,拇指輕輕摩挲過上面因爲歲月而磨損的劃痕。
她十歲開始戴上這塊護額。
訓練、戰鬥、流血,受傷,無數次出生入死,她用自己的一切去捍衛這塊護額所代表的一切。
但現在,這塊護額所代表的一切,已經先一步拋棄了她。
葉倉從腰間抽出苦無。
鋒利的刀刃抵在金屬護額上,發出一聲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嗤——
一道清晰的劃痕,從護額的正中央劃過,將那個砂隱標誌一分爲二。
乾脆利落。
沒有猶豫。
在忍界,這代表着一個意思。
叛忍。
葉倉將劃過痕跡的護額重新系回額頭,動作很輕,很慢,卻異常堅定。
從今天起,灼遁葉倉,不再是砂隱的忍者了。
做完這一切,葉倉轉過身,看向一直安靜站在一旁的青葉。
雨水順着她的髮梢滴落,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中,已經沒有了任何迷茫與掙扎。
“你需要我做什麼?”
葉倉的聲音很平靜。
沒有憤怒,沒有悲傷,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在剛纔那一道劃痕中,被一併斬斷了。
青葉聞言微微挑眉,反問道:“怎麼,不想回砂隱找羅砂報仇嗎?”
葉倉搖了搖頭。
“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