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景的慶功酒會,說起來是爲了慶祝易子陽的首場演唱會圓滿結束。這是藍景第一次代理這麼大規模的演出活動,大家都顯得非常興奮,每個人都把自己打扮的格外精神,而任微藍更是穿了一條天藍色的短款禮服,散發着略有些知性而冷漠的美麗。
喬瑾楓早早到場,見到藍色裙角在燈紅酒綠的光圈中飛揚的瞬間,他忽然明白了任微藍那天所說的那句話的意思。
我想要跟你重新遇見一次。
她選擇用這樣的方式,到底想要證明些什麼?
喬瑾楓的一隻手抄在口袋裏,緊緊地攥着,另一隻手端着杯酒,很自然地望向任微藍的方向。誰也看不出他心裏的掙扎和傷痛,重新遇見,然後呢?是重新開始還是選擇結束?
抬頭,就看到任微藍盈盈向他走來,臉上帶着淡淡的微笑。
“issac,你看!”
她牽起裙襬,在他面前從容地轉了個圈,“好看嗎?”
喬瑾楓裝作思考般地側頭打量,手抬起來抹了抹嘴脣,笑道,“好看,比十年前好看多了!”
語氣也跟着悠揚起來,彷彿天氣也晴朗了,陽光明媚。
“真的假的?”
任微藍笑得皺了鼻子,喬瑾楓的語氣看起來半真半假,帶着那麼點兒調笑的意思,可是,看他一本正經的表情,心情頓時都會變好了。
“這算不算是我們重新遇見?”
任微藍很認真地看着喬瑾楓,朝他伸出手,朗聲說道,“你好,我叫任微藍。”
“喬瑾楓,很高興認識你。”
喬瑾楓的目光一閃,眼眸頓時亮起來,他紳士地握住任微藍的手,然後燦爛一笑。
此時此刻,他以爲任微藍終於原諒他曾經的欺騙。
就算犧牲了再多,名利對他來說都只是過眼雲煙,能換來她毫無保留的愛,何其值得。
“喬瑾楓?”
任微藍拖長了語調,當中帶着幾分疑惑的語氣。忽然眼眸一挑,冷笑道,“喬瑾楓?怎麼不是藤堂瑾嗎?”
喬瑾楓頓時愣在當場,彷彿被什麼東西重重砸在後腦上,眼前一黑,眩暈的瞬間幾乎要站不住。
手一抖,酒杯瞬間掉落在香檳色的地毯上,暈開一片。
任微藍從容的表情讓喬瑾楓看了有些意外,她似乎是早就知道了一切,卻假裝一無所知。
此時此刻,她格外冷靜,冷靜到無比絕情。
“藤堂先生,你真的以爲,我什麼都不知道嗎?”
任微藍優雅地揚起嘴角淺笑,“你真的以爲,我真的不知道你是誰,不知道你當年你到底對任家做了什麼嗎?”
衆所周知,藤堂家只有一個千金藤堂安,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其實藤堂彬還有個兒子。
他被母親撫養長大,隨母姓,是個私生子。
十年前,他的母親病逝,藤堂彬得知後將他接回藤堂家,想要公開宣佈他的存在,並要爲他改名“藤堂瑾”。
沒想到,倔強的少年拒絕認藤堂彬這個父親,他與父親立下賭約,如果他能夠讓任家大小姐心甘情願地將股份轉讓給藤堂家,他就可以離開藤堂家,出國進修舞臺設計專業。
後來,便有了那場精妙的騙局。
那是十七歲的少年第一次涉足商界鬥爭,誰也未曾想到,他的心狠和手段,竟然如此不遜於一個成年人。
後來,藤堂彬遵照約定,送他出國進修。
然而命運如此戲謔,那時候喬瑾楓還不知道,他當初一見鍾情的女孩子,就是任家的大小姐任微藍。
當他知道這一切的時候,卻再也無力阻止悲劇發生。
“小藍”
喬瑾楓雙脣顫抖着,伸出的手在空中卻無法握緊,他只能喊她的名字,其他根本說不出一句話來。
他還能說什麼?再多的解釋,此刻都是脆弱無力的。
任微藍一輩子揮之不去的噩夢,是他親手造成,雖然他當初只是爲了換取自己的自由,可是,他卻毀了她所有的夢想和憧憬。
“你知道嗎?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
任微藍上前一步,探身湊在喬瑾楓耳畔,拖長了語調,語氣裏甚至有幾分驕傲自得。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一切,她語氣森冷地對他說,我沒有得胃癌,我騙你,只是想看着你跟藤堂彬爲敵,想讓你們父子鬥到兩敗俱傷
“你怎麼可能!”
喬瑾楓瞪大了眼睛看着她,她怎麼可以用這種事情來做籌碼?她的病例那麼真實,他親眼看到她的疼痛,她的無助,她的絕望,這一切如果都是在演戲,也未必太過真實了吧?
“我如何?”
任微藍輕鬆一笑,“被人欺騙的滋味如何?藤堂先生?更精彩的還在後面,慢慢欣賞吧!”
說完不等喬瑾楓回應,轉身快步走向場地中央。
“各位!我要宣佈一個好消息!”
她拍了拍手,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喬瑾楓遠遠站着,目光中閃爍着難以置信的光芒,任微藍就像個陌生人,完全陌生,根本不再是他那麼深愛的女子了。
“下個月,會有兩家子公司併入藍景,我們公司的規模很快就要擴大了!”
喬瑾楓看着任微藍,心已經不知道沉入了多深的湖水裏,只覺得冰冷刺骨的寒冷在四肢百骸裏蔓延。
如果他沒有猜錯,那兩家公司應該就是之前他順利從藤堂家收購,後來又被神祕公司出手搶走的,原本就屬於任家的企業。
利用他對她的愛挑起爭鬥,毫不留情地將他的一切摧毀,除了她,恐怕沒有別人了。
她就那麼恨他,想看着他一無所有嗎?
喬瑾楓臉上的表情已經僵硬,站在那裏,似乎對一切都全無反應。
他的內心翻騰着,彷彿巨lang沖刷着沙灘,每一次起落都要帶走太多的沙石,硌得他的心斑駁滄桑,彷彿一下子就蒼老了十歲。
“issac?你怎麼了?”
梁晶晶注意到了喬瑾楓的異樣,走過去輕輕拍他的肩膀。
“我”
喬瑾楓不知道該怎麼說纔好,這一切連他自己都快要搞不清楚,是敵是友,是愛還是恨,黑與白早已經沒有了界限分明。
他的心早已經痛到沒了知覺,只是一片麻木。
任微藍的笑深深烙印在他的腦海裏,她笑的時候脣邊有小小的酒窩,笑開了的時候會皺着鼻子,笑得羞澀的時候會用手捂着嘴巴。可是,原來她笑得越燦爛,其實心裏藏着的恨就越深。她不惜利用他全部的愛作爲籌碼,一次讓他和親生父親兩敗俱傷,而她卻趁此機會漁翁得利。
這還是他深愛的任微藍嗎?那個願意爲了易子陽傾其所有,不惜對抗唱片公司的堅強女子嗎?怎麼可能?是仇恨改變了一切,還是他根本就沒有真正認識過她?
後來他想明白了。
其實,他們誰都沒有錯,只是爲了成全自己,而在不經意間,就犧牲了別人的幸福。
也許他們不覺得,所以,才永遠無法理解被傷害那個人的感受。
正如喬瑾楓只是爲了想要擺脫命運強加給他的身份,才做出了狠心的選擇。他以爲對手只是個不相乾的人,那時候他絕不會想到,他親手種下了這個悲劇,今時今日,他註定要受到應有的懲罰。
正如任微藍此時的報復,她知道喬瑾楓比任何人都愛他,而她心裏對他的恨有多深,她的愛其實就有多深。但是,她走到這一步,早已經別無選擇。
太多太多的陰差陽錯,造就了今天的局面。
“晶晶,幫我一個忙”
喬瑾楓深吸了口氣,回覆了一貫的紳士從容的表情,然後低頭,從西裝口袋裏掏出藍色的絲絨盒子。拿在手裏,用指尖輕輕摩挲了兩下,這才依依不捨地遞給梁晶晶,緩緩說道,“我有事,要先走了,這個,幫我拿給小藍,好嗎?”
“你們吵架了嗎?爲什麼你不親自拿給她?”
他的語氣那麼憂傷,連梁晶晶都聽出了異樣,想要安慰他。
“來不及了”
喬瑾楓搖搖頭,不再理會梁晶晶的追問,將盒子塞進她的手心,然後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梁晶晶看着他的背影,藍色的盒子上印有elis的logo,她猶豫了一會兒,低頭輕輕將盒子打開。
白色的薔薇安靜地綻放。
彷彿那一瞬間,能聞到繽紛的馨香。
“boss”
梁晶晶走到任微藍身邊,打斷了她頻頻與旁人乾杯的動作,悄悄將盒子塞給她。
“這是什麼?”
任微藍看到了盒子上的logo便明白了什麼,梁晶晶於是低聲說,“issac說他有事先走了,這是他讓我拿給你的。”
任微藍將盒子掀開,在看到薔薇戒指的那一瞬間,忽然覺得有什麼用力紮在了心臟上,流出汩汩的血液。
那是喬瑾楓對她全部的愛。
炙熱、明亮,帶着絕望的溫度,在那一刻,徹底將自己燃燒成灰燼。
他曾經稱讚過她手上的薔薇刺青,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偷偷設計了這個,想要送給她當做禮物。
她何其榮幸,能擁有這樣一個人執着而堅定的愛。可是,她卻不得不狠狠地傷害他。
如果你不是喬瑾楓,我不是任微藍,那該多好!
如果我們只是生活在海邊小鎮上一對普通的情侶,就可以在每天夕陽西下的時候,手牽手走在一望無際廣闊地沙灘上。
可是我們都知道,任家和藤堂家的仇恨,已經太深。
她久久地看着盒子裏的薔薇戒指,終於啪一聲關上蓋子,握在掌心裏,然後轉身就露出燦爛的笑容,朝着興奮的衆人高喊道,“來,我們再乾一杯!”
既然回不去了,那麼,就這樣結束吧!
梁晶晶看着她竭力露出的笑容,心裏有非常不好的預感。
後來,她果然沒能再聯絡上喬瑾楓,他彷彿憑空消失了一樣。
酒會之後,是易子陽來接任微藍回家的。很多人都看到任微藍上了易子陽的車,於是忍不住議論紛紛。
任微藍和喬瑾楓戀愛的事情,全藍景幾乎沒有人不知道,可是現在易子陽和任微藍走的很近,又代表了什麼呢?
任微藍一上車便合上眼睛小憩,一身酒氣,臉頰有微微的漲紅。易子陽看了忍不住嘆了口氣,抱怨道:“你怎麼又喝酒?之前醫生不是跟你說過,不要再喝酒了嗎?”
“我的胃已經沒事了。”
過了好久,讓易子陽以爲她真的睡着了,任微藍才睜開眼睛,悠悠地回答,“之前只是爲了讓喬瑾楓相信,多喝了些黑咖啡,急性胃炎而已,調養一陣子就沒事了。”
“可是你的臉色”
易子陽側頭就能看到她的臉,雖然化了妝稍作修飾,但是,此刻還是能看出她眼中的疲憊,以及連粉底都掩蓋不住的蒼白臉色。
“我真想好好睡一覺了”
任微藍嘆了口氣,她看了易子陽一眼,他剛結束某個節目通告,便匆匆趕來接她,臉上的妝還沒有卸。他雖然不如喬瑾楓的成熟紳士,但是卻漂亮到女人都會嫉妒,冷漠淡然的神情,像個高高在上的王子。
“那你睡吧!”
易子陽將車速放慢了一些,想讓任微藍睡得更舒適。任微藍笑了笑,輕輕挪動身子,找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
易子陽並沒有看到,她的手裏,緊緊攥着那個藍色的絲絨盒子。彷彿那就是她所擁有的一切,她的整個世界。
沉入黑暗之前,心裏久久迴響着一個聲音。
對不起。
雖然我知道,此時此刻再說對不起,已經沒有用了。
喬瑾楓,你再也不會原諒我了,對嗎?
六個小時之後,elis的品牌總監紀思南匆匆從香港趕回北京。他丟下了新裝發佈會的一切籌備工作,原因只有一個,他接到喬瑾楓的助理孫菡的電話,告訴他,喬瑾楓不見了。
不但如此,紀思南發現,喬瑾楓手中的一部分elis的品牌股份竟然也已經轉讓給了別人,他意識到事情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想,喬瑾楓這次的敵人,似乎比想象中還要強大。
“哦?這次竟然她也有份?”
紀思南翻看着孫菡送來的調查資料,一個不太熟悉的名字閃過眼前,他揚起嘴角悠揚地一笑。
“rex拜託你可以不要那樣笑麼?”
孫菡冷着臉看他,紀思南一臉迷惑地抬起頭,慢悠悠地問了句“爲什麼啊?”
年輕的女子沒有說話,只是抬頭環視一圈,目光示意給紀思南看附近各種被電暈的衆人的表情。
“哦”
紀思南憋了憋嘴,表現的完全不像一個已經過了三十歲男人,反倒像個青澀少年,眉宇間不自然的就透着魅力十足的風度。
“喂!”
孫菡的眉頭再度皺緊,就算看多了喬老師這種成熟帥氣魅惑的男人,面對紀思南,恐怕誰也沒有那麼強的免疫力吧!
“對不起,我是不是打擾了?”
一旁響起優雅禮貌的聲音,孫菡抬頭看過去,目光頓時變得銳利起來。
來的是任微藍。
看到紀思南仍是一臉柔和的笑容,孫菡立刻就明白,她能出現在這裏,恐怕紀思南應該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她也不便發表什麼意見。
“既然你約了人,我先走了。”
起身,朝着紀思南點了點頭,又冷冷地瞪了任微藍一眼,這才走了。
“看來,她不太想看見你。”
紀思南笑道,任微藍知道孫菡這麼對她是有道理的,於是也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