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瑾楓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那個瘋狂迷醉夜晚裏發生的一幕幕彷彿還在眼前迴盪,任微藍卻已經不在身邊。
他聽見浴室裏傳來潺潺的水聲,便會心地一笑,起身穿好衣褲。
這是他第一次在任微藍家裏過夜,對於他來說,確實意義非同尋常。臉上的笑容彷彿都快盛不住要溢出來,喬瑾楓覺得肚子餓,於是去廚房找出麪包雞蛋牛奶等等做了簡單的早飯。
只是他將食物擺上桌,浴室裏水聲依舊沒有停,嘩啦啦維持着同樣的節奏。喬瑾楓皺了皺眉頭,大步走過去敲門。
“小藍?喫早飯了!”
敲了敲門,裏面依舊只有水聲傳來,平穩而緩慢。
喬瑾楓的目光一轉,猛地轉身,環視四周,一切似乎都與平常沒什麼區別。
“小藍?你不在浴室嗎?”
喬瑾楓小心翼翼地又問了一句,然後轉身,又喊了一次,房間裏空空蕩蕩的,沒有回應的聲音。
他心裏總是覺得那裏不對,快步跑去把每個房間都轉了一遍,任微藍不在,他只是在大廳的茶幾上看到她的手機,底下壓着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面寫着幾個字:“對不起,我走了。”
喬瑾楓將紙條攥在掌心裏,攥緊了拳頭,大步走到浴室門口,他站在門口先是皺緊了眉頭,後來張開手掌,抬手,手掌按在冰冷的門面上許久,連他的心都冷透了,浴室裏依舊毫無動靜。
喬瑾楓垂下眼簾,沉思了一秒,便用力將門推開。
裏面空無一人,只是水龍頭沒有關,嘩啦啦地水流個不停。
喬瑾楓只覺得腳下一滑,一點兒力氣也沒有了,便任憑自己靠着牆壁緩緩跌落在地。
“喬老師,我想也許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一定會很難過”
彷彿看到深夜時分,任微藍披着毯子,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打開電腦寫郵件的情形。喬瑾楓閉緊了眼睛,努力不讓自己的眼淚從眼眶掉落。
他很快在郵箱裏發現一封她寫來的郵件,收件時間是凌晨兩點鐘。
“這些日子,你一直都在我身邊,默默守護着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回報你爲我付出的一切,也許,你並不在乎這樣的回報,但是,我能做的,只有這些。”
那一夜笑靨如花的女子,致命的誘惑,綻放的色彩,一切的一切,喬瑾楓心如刀絞,卻半個字都說不出口。
他要的,不是這樣的回報。
“今天以後,請不要找我因爲今天,我終於知道,原來喬老師不光是舞臺設計師,還是elis的總設計師。”
喬瑾楓看着電腦屏幕,努力咬緊了嘴脣,他的拳頭緊緊攥着,指節幾乎凸出來,皮膚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她終於還是知道了。
“我知道,你所做的這一切都是因爲我,有時候我在想,時間其實是那麼殘忍的東西。一步錯過,便步步不停,越走越遠。如果當初我先遇見的人是你而不是易子陽,那該有多好?”
凌晨兩點,任微藍終於寫完了這封郵件,抬頭看了看窗外依舊昏暗的夜色,輕輕移動鼠標發送。
身旁,放着小小的手提包,她甚至連一件衣服都沒有帶,唯一陪伴她旅行的,是一本書。
那是易子陽曾經寫過的一個故事大綱,後來與一位作家合作,寫成了一部微縮的寫真電影。
那本書的名字叫《錯過》。
一步錯過,便步步錯過。
我們都沒有錯,只是我們在錯誤的時間,遇到了彼此。
“不管你相不相信,我還是想跟你說,我跟易子陽,從來就沒有開始過,也永遠沒有可能在一起。他曾經是我努力生活下去唯一的目的,我感謝上天,讓我遇見了你,是你讓我的生活回到了正常的軌道”
喬瑾楓的眼淚終於落下,滴落在他的手臂上,暈開冰涼一片。
“當我知道,原來是你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這麼心痛,因爲我心裏最重要的那個位置,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你已經在那裏了。”
他倉皇地抹着眼淚,男人的目光彷彿孩子般驚惶無措。那些他心心念念一直想要得到的愛,在他手上輕輕打了個轉,便於瞬間煙消雲散。
伸手,什麼也留不住。
“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你的決定,我也沒有資格要求些什麼。你爲我做的,已經夠多了。如果我離開以後,你能當做從來沒有遇見我,那麼我想,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存在了吧?”
喬瑾楓的目光終於定格在電腦旁的藍色絲絨禮盒上,眼淚不肯停歇,他不是脆弱,只是那些疼痛都化成了眼淚,堆積在心裏,會將自己淹沒。
他顫抖着打開盒子,白色的薔薇花彷彿迎風飄動,一路沁人心扉的馨香。
那是elis有史以來唯一的一枚不鑲任何水鑽作爲裝飾的戒指。
白色貝殼雕成薔薇的形狀,彩金絢麗而不張揚,一如即將成爲它主人的那個女子。
可惜現在
喬瑾楓忽然想起紀思南給他講過的那個故事,從來沒有任何執着的欺騙是可以長久的,即使欺騙的本意是出於一種保護,最終的結果也只能是不可原諒。
因爲就算全世界都原諒了你,你也沒辦法原諒自己。
“喝杯咖啡吧!”
身後忽然傳來柔和的聲音,紀思南不知道什麼時候端着一杯咖啡來到他的身邊,將杯碟放下,漂亮的男人揚起眼眸,側頭朝他露出一個微笑,“事情也許沒有你想得那麼糟糕。”
“怎麼會”
喬瑾楓剛想反駁,忽然意識到紀思南的意思,剛剛因爲太過悲傷,竟然影響了他的判斷力。任微藍留給他的話裏,其實還有第二層意思。
紀思南見他的眼睛亮起來,於是無奈地搖搖頭,果然是感情最傷人,連果斷從容的喬瑾楓都會被幹擾了情緒。
“你先自己想明白吧!”
紀思南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喬總設計師,elis剩下的問題,由我親自處理。”
“是的,你贏了,我願賭服輸”,喬瑾楓深吸了口氣,看着紀思南,重新露出明朗燦爛的笑容。
紀思南迴給他一個溫和的笑容,“那麼,請幫我聯繫藤堂安小姐,我想跟他見個面,時間定在下午,地點你挑。”
終於還是要輪到他這個elis真正的掌門人出面了嗎?
紀思南想,他已經有多久沒有出現在媒體和公衆面前了?這些年爲了真正獲得平靜的生活,一直都是喬瑾楓替代他出席新裝發佈會等一些公衆場合。
只是,就連喬瑾楓自己,都有一半身份是見不得光的,又能替代他多久呢?
“請幫我安排新聞發佈會,時間定在明天上午10點,是的,具體內容我晚上會email給你。”
走出喬瑾楓的房間,紀思南收斂了臉上的溫和,語氣中不經意流露出少有的銳利嚴肅。
剛剛他突然想到一個問題,到底是誰將喬瑾楓elis總設計師的身份泄露出去的?
不會是藤堂安,因爲連她也不知道喬瑾楓與elis的關係。那麼,還有誰如此瞭解現在發生的這一切,並且,不知道是有意還是無意地透露給任微藍知道?
他必須提醒喬瑾楓小心防備,或許在暗處還藏着一個蠢蠢欲動的對手。
因爲如果真的有這樣一個人存在,那麼他也許除了這些之外,很可能還知道喬瑾楓的另一重身份。
如果喬瑾楓真正的身份在任微藍面前被揭穿,恐怕就算再多的付出,再深的愛,也無法挽回兩個人的感情。
他不能看着他們走到那一步,因爲喬瑾楓是他最好的兄弟,他們一起收購elis,一起經營公司,在失去了娛樂圈的榮光和舞臺之後,他終於找到了人生新的意義。
他是真心希望他可以得到幸福的。
就像他當年爲了一段感情而選擇放棄偶像天王的身份,只爲了讓心愛的女子得到幸福。
後來她的婚禮,儘管她發來了請柬,但是他還是沒有去。因爲最深刻的愛是放手和成全,既然她已經得到了全部的愛和祝福,從此消失在她的世界裏,纔是最好的選擇。
藤堂安接到喬瑾楓電話的時候,毫無疑問地覺得很意外。因爲喬瑾楓並沒有告訴她紀思南找她有什麼事情,只是告訴她時間和地點,便匆匆掛掉了電話。
那個賭約,喬瑾楓終於還是輸了。
早在他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紀思南就曾經說過,他可以跟他打賭,這個計劃是不會成功的。
那時候喬瑾楓固執地不肯相信,他認爲,要打垮易子陽,那是絕好的機會。
藤堂安無意間在醫院吸菸室外面聽到了蕭醉和任微藍的對話,這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後來又找到了黛欣,即將移民的黛欣請她將一封信轉交給易子陽。喬瑾楓得知這件事,猜想易子陽勢必會爲了黛欣爲難蕭醉,只是沒想到,他竟然做的如此決然無情。
他之前已經委託媒體和網絡水軍放出不利於易子陽的言論,於是順勢促成易子陽的代言合約,再在他備受指責的時候宣佈解約,並追討賠償。
然而,明明一切都正在順利地進行下去,沒想到任微藍竟然知道了背後的真相。
所以,紀思南還是贏了,按照約定,所有與易子陽的代言合同有關的事情,都交由elis的老闆親自處理。
“請轉告易子陽,下個星期的廣告拍攝行程,按照原計劃進行。”
紀思南將簽了字的合約文件遞給藤堂安,抬頭迎上她一臉驚愕的目光,於是淺淺一笑,散落一地絢爛風華。
隨後,elis召開新聞發佈會,高調宣佈易子陽仍然將擔任下一季新裝的廣告片主角以及形象代言人,與此同時,elis年輕儒雅的掌門人也第一次在媒體面前曝光,他面對鏡頭從容微笑,將代表elis代言人家族的榮譽徽章,親手別在了易子陽的衣領上。
易子陽幾乎是當場就認出了面前這個人,他剛出道時,當時還是偶像天王的紀思南,曾經唱過他寫的歌。
短暫的一點接觸,時隔多年,回憶已經在歲月裏化作風乾的裂痕。
昔日的偶像天王轉戰時尚圈,竟然已經貴爲國際新銳品牌的掌門人,一時間媒體追捧無數,風頭直逼易子陽。紀思南卻始終淡然平靜,他已經經歷過太多,對於這些榮寵關注,他早就學會了從容面對。
而elis的總設計師喬瑾楓,則保持着一貫的低調神祕。
易子陽演唱會的舞臺設計方案已經全部完成,音樂電影也全部剪輯完畢,任微藍一直沒有出現過,但是喬瑾楓知道,她一定還生活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她不可能丟下手邊的工作不管,這不是任微藍做事情的風格。
他知道她需要時間去接受這一切,就像她當初離開時留下的那句話,如果她消失了,這一切就都不存在了。
那麼當這一切真正結束的時候,她就會回來了。
他始終這麼覺得。
當易子陽開始爲他的首場演唱會進行排練的時候,elis新一季的廣告曲mv正式對外發布,他不但一手包辦了詞曲創作,還親自撰寫mv腳本。
誰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從解約和緋聞的重重陰霾當中走出來的,只有喬瑾楓知道,任微藍在離開的那天,也給易子陽寫了一封郵件。
他在她的電腦裏找到了那封信,閱讀的時候,心一陣一陣的抽痛。
她對他說,這將是我最後一次,用我自己的方式守護你了。這麼多年來,我耗費了我人生中最寶貴的年華,一直在你身後守護着你,做你的影子,只希望你偶爾能回頭看我一眼。
可是現在,失去的已經失去,流淌的時光無法挽回,我們必須學着勇敢地生活下去。
你失去了我,又或者我失去了你,其實,並不是那麼重要了。
但是依舊有太多和我一樣的人,還在你的身後,做着和我一樣的事情。她們從一開始就明白,她們的等待和守候其實都是徒勞,一顆流星飛向太陽的結局,只有被燃燒出灰燼。但是,她們還是一直堅定不移地愛着你。
所以,請一定不要辜負她們。
因爲她們的爲你所付出的愛和眼淚,是你用盡一輩子的力氣,也還不起的。
喬瑾楓不知道易子陽看完這封信之後,是不是也跟他一樣,久久難以說出一句話。只是覺得心被硬生生割了一刀,隨着呼吸起伏,有難以描述的痛。
後來,大街小巷開始播放易子陽的新單曲,嗓音醇厚優雅的男人淺吟低唱,將失去和擁有的傷感描繪到了極致。
那時,任微藍正坐在街邊的小咖啡店裏,看着三裏屯的大落地led播放着這首名爲《一個人》的mv首播。
“沒有誰是一個人,因爲他的心裏,還有另一個人存在的痕跡。”
灰白的背景上,緩緩浮現出一行黑色的字幕。
任微藍用力捏了一下桌上的亞麻餐墊,這個腳本,是易子陽自己寫的。
字字句句,都是他的心情。
一個人,天黑之後獨自去走走。
一個人,抬頭看雲朵都會很寂寞。
一個人,彈吉他唱歌只有自己聽。
可是你卻說,有你在身邊陪着我。
易子陽靠在黑暗的角落輕聲哼唱,穿着的,卻是一身極爲亮眼的白衣。
繁亂的人羣忽然靜止,每個人屏住呼吸,望着大屏幕,久久地,不能挪開目光。
這時候的易子陽終於配得起那個詞語:風華絕代。一如當年最紅時的紀思南,彷彿黑夜裏綻開的花朵,寂寞卻絢麗璀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