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說其他人選,也有,而且還不少,但……”
廖運輝抓過厚厚一摞檔案,一邊翻看,一邊介紹,“這個,車隊的小楊,是退伍的汽車兵,立過二等功的,就是去年,大雪封山,爲了搶工期,他開着大卡車,硬是從三百公裏外的石材廠拉回來急需的石料,保證了地基建設進度;還有這個,技術部的小趙,趙紅旗,赴西德學習了兩年,這不剛回來……”
秦雅雯一頁頁翻看着這些青年才俊的檔案,滿意點點頭,這些纔是我要找的“典型”嘛!
“那啥,換熱器管修好了!”
“真的修好了?誰修的?”
隔着半開的房門,廖運輝和運輸科科長老錢打招呼,錢科長呲牙一笑,“還能是誰,還不是那個陳水生,老楊通知我們,抓緊把換熱器裝車送到研究所去,說是要做什麼輕重的試驗……水生那小子的手藝啊,那叫一個絕,連老鄒都不是他的對手了!”
“那是!”廖運輝不免心中有些得意,水生有出息,他這個“伯樂”臉上也有光彩。
他瞅瞅辦公室裏興致勃勃翻閱這些年輕工人檔案的秦雅雯,無奈聳聳肩。
挑吧,選吧!
哪個都比不上陳水生!
哼哼!
上完晚課後,水生擼起袖子看看手錶,已經是七點鐘了。
運到化工研究所進行氫脆試驗的換熱器管還沒有送回來,他有些急躁的向大門口望了兩眼,那裏仍舊黑咕隆咚的,只有門衛室還亮着橘黃色的燈光。
算了,先回家吧!
路過辦公樓,他發現四樓把東山的房間裏燈火通明,他撓撓頭,四樓他沒少去,但那間房子他卻從來都沒進去過。
他卻不知道的是,眼下四樓正在舉行一場別開生面的採訪活動,由省廣播電臺的秦雅雯親自採訪優秀青年工人代表趙紅旗,廖運輝也從旁作陪。
“您可以簡單介紹一下當時在西德的學習情況嗎?”
秦雅雯留着利落的齊耳短髮,穿着一件駝色風衣,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脈脈含情看着坐在對面的帥氣小夥,聲如銀鈴,聽得趙紅旗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當時是坐飛機去的,轉道貝爾格萊德,在漢堡大學和巴斯夫公司進行學習實踐……”
這樣纔是我想要的青年才俊!
明亮的白熾燈光下,照得趙紅旗那張棱角分明的臉龐越發帥氣,細長的丹鳳眼炯炯有神,薄薄的嘴脣繪聲繪色的勾勒出發達國家的美麗與先進。
聽着人家張口說出一串串頗爲洋氣的外國名詞,秦雅雯漂亮的大眼睛裏滿是羨慕,心中小鹿越發撞得厲害,驀然兩朵紅暈染上腮邊,看向趙紅旗的眼神也多了絲絲溫柔。
唉!
在旁“作陪”的廖運輝嘆了口氣,看這個秦雅雯長得也挺漂亮,關鍵人家會打扮,比那個邢韻竹強多了!
給水生當媳婦綽綽有餘了不是?
我在想些什麼亂七八糟的?
這個點了,水生應該已經回到家了吧!
“呦,戰果頗豐啊阮明蕙同志。”
水生現在也忙着呢!
忙着幫阮明蕙扒兔子皮。
得益於水生昨晚用鋼絲做成的套子,阮明蕙今天一口氣套到三隻大灰兔子,四隻野雞,賣了足足一塊八毛錢!
水生手腳麻利的拎起一隻兔子,掛在屋外的晾衣杆上,手中握着一把鋒利的小刀,先在兔子的腳踝上各劃一圈,然後再割開脖子,用小刀一點點向下,將外皮與內部的筋膜剝離。
“看你的手法很熟練啊!”
阮明蕙給他倒了碗水,水生接過來一飲而盡,拎起被囫圇剝下來的整張兔皮,一笑,“熟能生巧唄,在家裏經常幹。”
“噢……”
明蕙見他臉上沾了一撮兔子毛,伸手幫他摘下來。
水生靜靜站在原地,感受着美人溫潤的氣息,昏黃的燭火下,明蕙的側顏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光,勾勒出清晰的鼻樑棱角和微微上翹的嘴脣,長長的睫毛微微抖了一下,映出一片氤氳的水光。
水生覺得呼吸都停滯了!
“水生,你是幾月份的生日?”
突兀的問話把水生喚醒,他急忙假裝左看右看掩飾尷尬,“哦……我,我是……六,六月初一。”
“兒童節呀!”
明蕙笑了,笑聲如銀鈴乍響,水生尷尬撓撓頭,“是,是哈,兒童節,這不也好麼,年年過兒童節,永遠都不會老。”
“哼哼,要是總當小孩子,還要不要娶媳婦了?”
明蕙笑着將褪掉的兔子皮撿起來,蹲在竈下,抓起一把草木灰塗在內裏,“我娘說,這樣兔子皮就不會黏在一起了。”
“嗯,等曬乾了加一點明礬和小蘇打,就能鞣成皮面了。”
明蕙嗯嗯點了下頭,“配方我倒是知道,就是總鞣不好,一不小心就戳破了皮子,賣不上價錢。”
“這是個細緻活,急不得……”
“你咋在這?”
水生剛和明蕙告別,走出她家院子,迎面和下班回家的廖運輝撞了個滿懷,廖科長一臉疑惑的看看阮家亮起的燈火,再看看水生,露出一個詭譎笑容。
“她打了幾隻兔子,不會剝皮,我……順路,就幫幫她,幫幫而已嘿嘿!”
“臭小子!”
廖運輝一巴掌拍在他脖頸上,水生一呲牙。
“明蕙那丫頭,可惜了!”
他推着自行車,和水生閒聊,“你知道她爸爸是誰嗎?”
“我聽嬸子說,是個從海外留學回來的高材生。”
“豈止是高材生,那可是咱們國內化工界首屈一指的人物,江城化學工業的奠基人,沒有他,也就沒有咱們江城這三十多個化工廠,想當年我剛參加工作的時候……”
從廖運輝口中,水生才得知阮明惠的爸爸阮懷民的事蹟,在他回國之前,已經是佐治亞理工學院最年輕的化學及金屬材料學教授,爲了報效國家,毅然決然放棄了一切優厚待遇,踏上了回國的歸程。
可惜天意弄人……
“阮教授現在在哪?”
“不知道,也許是逃到國外了,也許……淹死在松花江裏了。”
廖運輝停下腳步,抬起頭,看看滿天星斗,“水生,你也知道你嬸子那個人……罷了,你若是得空,就幫我多照顧照顧她們娘倆,也算是報答一下阮教授的教導之恩。”
“叔您就放心吧!”
水生接過他遞來的五塊錢和幾張糧票,又瞅瞅已經陷入黑暗中的阮家小院,內心如潮水般湧動。
傅老年紀大,熬不得夜,已經早早在西屋睡下了,水生收拾了一下被孩子們弄得亂糟糟的屋子,合衣躺在褥子上,腦子裏翻來覆去全都是白天的工作。
不知道換熱管能不能通過氫脆實驗?
“喵!”
小貓崽扒開窗戶跳進來,尾巴如旌旗般高高豎起,喵喵叫着跳上他的胸膛,作怪似的在他臉上使勁踩了幾腳,跑沒影了。
“兔崽子!”
身後傳來水生氣呼呼的罵聲!
“通過了沒?”
第二天上午,解放大卡車嘟嘟叫着開過來,望着車上用紙殼密封嚴實的換熱管,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要是水生的焊功都通不過,咱們廠就沒有更厲害的焊工了!”
楊主任一刻不停的擦着腦門上的汗!
“難不成真的還要向化工部打報告,花費上百萬的寶貴外匯,去國外購買原件?”
吳廠長也是緊張得不行。
鄒師傅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正坐在一邊,叼着菸捲眯着眼,一臉冷笑。
咔噠一聲,車子穩穩停下,一名帶着藍色工作帽的質檢人員跳下車,手裏捏着一份薄薄的檢測報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