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爲啥,你現在是入黨積極分子了吧,得注意影響,要是跟那閨女走得太近,萬一被人瞅見,隨便扣你兩頂帽子你受得了嗎?”
“我……”
水生一時語塞。
“今天有你哥護着,我就先饒了你,要是讓我知道你還和那個阮明蕙玩,看我不扒你皮!”
“就玩,就玩!略略略!”
於是小丫頭被拽着胳膊,小屁股結結實實捱了好幾下!
“好疼疼!”
小丫頭躺在炕頭直哼哼。
“你感覺韻竹那丫頭咋樣?”
收拾完女兒後,王春蘭這才問起今天見面的事情,水生眉毛一挑,“也,也就那麼回事吧!”
“我要是沒記錯的話,韻竹那丫頭是個瓜子臉,咋變成了大餅臉?你不是認錯人了吧!”
“沒錯啊,紅上衣,拿本書……哦,那有可能是喫胖了?”
“淨扯淡,我昨天還見了呢,瓜子臉大眼睛細眉毛,高挑大個,長得可帶勁了,哪來什麼大餅臉,你指定是認錯人了!”
我暈!
王春蘭恨鐵不成鋼,在他腦門上戳了兩下,“等我明天上班再去找韻竹聊聊,你說這事讓你給整的……你可長點心吧,相個親都能給幹岔劈了!”
水生無奈翻了個白眼,你以爲我想?
喫過晚飯後,水生躺在被窩裏,回想起白天發生的事情,倒是有些輾轉反側。
誠然現在的工人,不但要求技術過硬,思想方面也要絕對“進步”,這大概也是嬸子不讓涵涵和阮明蕙接觸的主要原因。
拋卻對錯不說,就目前的形勢來看,嬸子這麼做是沒毛病的,阮家母女倆,在整個棚戶區都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存在,如果和阮家接觸過密,被有心人看到,借題發揮,怕是連廖叔的職位都保不住!
可誰又能預料到世事變化速度之快!
再過幾年,風向就要大轉變,如果到那時候阮明蕙還活着,她就能直接絕地翻身了!
再過十幾年,如今風光無限的工人們,也要面臨大規模下崗潮,到那個時候,他們看不上眼甚至嗤之以鼻的“盲流”們,早已經靠着改革開放的東風,賺得盆滿鉢滿!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誰又能把誰一碗水看到底呢?”
水生搖搖頭,睏意上湧,他打了個哈欠,扯過被子,沉沉睡去。
雞叫三遍的時候,阮明蕙就揹着噴子上了山,清晨的土路上行人寥寥,由於工廠八點才上班,所以棚戶區的人們現在還都處於睡夢中,只有幾道白色煙柱直插雲霄,被稀薄的晨光一照,好似通天巨柱橫亙於天地間,倒是一番好景緻。
兩個早起收拾柴火的老太太正碎碎念,看到她過來,急忙閉了嘴,蹲下來,裝模作樣的往筐裏塞柴火。
阮明蕙早就習慣了周圍鄰居避瘟神一樣的眼光,她抬起頭,看看遠處那座名爲大禿頂子的平緩大山,抬起袖子擦擦額頭上細密的汗珠,開始向上攀爬。
很快就來到半山腰,居高臨下,棚戶區連片的灰色棚頂從山腳下一路鋪開,如同秋天時晾曬的茄子幹,一直鋪向遙遠的市區。
水生家的小院更是小得如火柴盒一般,早起侍弄菜園的陳水生同志好像一隻忙忙碌碌的螞蟻,耪地、打壟、種菜……
阮明蕙一笑,從肩上解下噴子,裝上一顆8號彈,拉了下槓桿,子彈上膛,她貓着腰,順着已經滿是綠意的大樹下輕輕繞進去,清亮的大眼睛透過清晨的薄霧,警惕注意前方任何風吹草動。
“咕咕咕……”
遠處傳來野雞的叫聲。
砰!
耳畔傳來野雞撲地的聲音,明蕙一個箭步衝上去,將還在掙扎的野雞抓起來,拎了拎分量,滿意一笑。
前方撲啦啦飛起一片野雞,阮明蕙急忙把獵物拴在腰間,拉動槓桿換下霰彈,繼續向前追擊!
這裏的獵物真多!
今天算是大豐收了!
忙活了一個早上,水生總算把豆角種完,他擼起袖子看看沃克先生給他的手錶,已經七點半了,是時候該去上班了。
一大清早,化工廠門口就擠着一堆人,一個個踮着腳、抻長脖子,使勁看公告欄上最新張貼的告示。
“啥,要成立夜校?”
“以前不是整過麼,咋還要整?”
“八成是岑書記下的令……”
“這下好了,新官上任三把火,先拿咱們爺們開刀嘍!”
衆人議論紛紛,水生也湊上前去一看,眉毛微微跳了一下。
“擬定任課教師:思想理論課:慕華聲;車工理論課:楊東;焊工理論課:陳水生……”
幾個黑色的大字跳進他的眼睛裏,他急忙揉揉眼,再三確認一遍。
沒錯,白紙黑字,清清楚楚,寫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怎麼是我?”
水生撓撓頭,忽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他扭頭一看,是自己的師父沈三炮。
“呦呵,水生可以啊,有出息了!都當上老師了!”
沈三炮笑着捏捏他的臉,衝圍觀的衆人喊了一嗓子,“你們以後都管我叫師爺哈哈!”
“我也不知道領導咋想的,選誰不好,偏偏選我……”
水生和沈三炮一前一後進了廠子,沈三炮一笑,“你閉眼睛想一想,咱們廠這麼多焊工,有哪個把沃克先生的課程一氣兒聽下來的?也就你一個!”
“那倒也是……”
水生搓搓手指頭,心裏美滋滋。
老話說得好:付出就有回報,這下我不但轉正當了工人,還被聘爲夜校授課老師,一個月還能多拿五塊錢的補助!
哈哈,工資四十塊了!
八點鈴聲剛過,水生就被叫到廠長辦公室,幾個車間的主任、生產、勞資、後勤、外聯、宣傳、工會等部門的負責人也都到了。
“水生坐!”
岑書記笑着衝他招招手,指指身邊的位子,水生也不客氣,徑直走過去,一屁股坐下來,岑書記這才清清嗓子,瞅瞅身邊的吳廠長,“你說還是我說?”
“你說吧!”
“那我就跟大家磨嘰兩句,咱們廠從立項、規劃到建設,也有兩年多了,說實話,成績是有的,但問題更大!”
岑書記抓起水杯看了看,水生急忙起身,從身後的櫃子上拿起暖壺,給他滿滿倒了一杯水。
岑書記吹着熱水,低頭瞄了一眼發言稿,“第一點,就是關於招工的事情,有人敢他媽的在我眼皮子底下做鬼,搞冒名頂替那套,老子今天把話撂在這,從現在起,老廖你給我把全廠上千人的底細給我通查一遍,如果再發現有冒名頂替進來的,甭管是誰,一律送交派出所!”
現場氣氛壓抑得嚇人,窗外火辣辣的陽光照進來,曬得好幾個部門負責人不停抹汗。
“第二點,就是咱們的工人理論基礎太差……”
他站起身,在小黑板上寫下“標準化”三個字,“我前兩天和沃克先生聊了一宿,深深感受到咱們和西方發達國家的差距太大了,人家的化學工業是一整套完備的理論和實踐體系,而且整個西方世界通過標準化運營,已經實現了技術和設備上的通用,再看看咱們,更多依靠的是工人的勞動經驗。”
“陳水生!”
突兀一聲喊,水生麻溜站起來,岑書記望向他,“你的外語水平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