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能這麼想,那可太好了!”
吳廠長最近正犯愁這事呢!
沃克先生有着純種德意志人固有的死板和嚴謹,幾乎快要把那些上課學習的焊工們逼瘋了!
他每次上課傳授的內容又多又複雜,還要求聽課的人做到隨堂記憶下來,並且每次上完課還要立即考試,拿不到滿分都不行!
現在每天晚上上課的人數已經從剛開始的幾十人直線跌落到……
一人!
沒錯,只剩下水生一個人了!
既然鄒師傅想去聽課,那不正好麼,我這正犯愁找不到人去給沃克先生充場面呢!
“嗯,有這個想法。”
可憐的小老頭根本不懂啥叫社會的險惡,點了下頭,吳廠長馬上順杆爬,“那正好,你今晚上就去吧,聽說現在在講什麼自動焊接,總之都是國際上最前沿最先進的焊接技術,聽聽賊長見識。”
“好!”
老頭忽忽悠悠就被吳廠長忽悠瘸了。
晚上六點,四樓,課程準時開始。
“目前主流的自動焊接技術,從嚴格意義上講屬於半自動焊接,從以往的繼電器邏輯控制,向模擬電路+晶閘管控制方向過渡……”
沃克先生講,水生一邊聽一邊做筆記,把坐在後排的鄒師傅聽得雲裏霧裏。
啥叫模擬電路?
啥叫晶閘管?
完全兩眼一抹黑啊!
“陳水生同學,你來回答一下,埋弧自動焊機在焊接過程中出現焊縫夾渣的原因及排除方法。”
“自動焊機出現焊縫夾渣問題,原因在於焊劑烘乾不充分、送絲速度過快。解決方法是將焊劑提前200度烘乾兩小時,降低送絲速度,以保證焊接的均勻。”
沃克先生滿意點點頭,“我們再來看一下TIG打底自動焊……”
聽了半天,鄒師傅倒是聽懂了每一個字,可結合起來就完全成了天書了!
可看人家師徒倆倒是交流得十分熱烈,一問一答,反問反答,學得不亦樂乎!
“焊接,不就是拿電焊呲呲點就完事了麼,扯啥哩哏楞!”鄒師傅把嘴一撇,焊接那純粹就是個手藝活!
是靠着真本事喫飯的!
而不是整什麼這個機器,那個機器!
有屁用!
到了節骨眼上,手握不住焊鉗子,點不出魚鱗紋,你就是上啥機器不也白扯?
咋的,機器還能幫我把活都幹了啊!
“歡迎鄒先生來聽我們的課程!”
課上到一半,沃克先生才發現坐在後排的老頭,拍了兩下手,鄒師傅欠着身子站起來,含笑點點頭,“你們繼續,我就是閒着沒事來聽聽課。”
“那您剛纔一定聽了很多吧?”
“一點點,一點點嘿嘿……”
“那我可以問您一個最簡單的問題嗎?焊接變位機主要應用於哪些生產場景?”
一句話把老頭給幹蒙了!
“我,我……年紀大了,耳朵背,剛纔沒聽清楚。”
“既然來聽課,就要認真聽,不然就不要來浪費時間!”
沒等老頭髮火,沃克先生反而怒了,徑直走過去,把老頭拽起來,“我的課堂不需要不認真的學生,請你馬上離開!”
“草,你請我來我都不來!”
老頭何時受過這等羞辱,氣呼呼走了,沃克先生把藍眼珠一瞪,“焊接是一門高端的學問,是藝術,你是在褻瀆藝術!”
“老師,咱們繼續上課吧!”
水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這老爺子,你上哪溜達不好,偏生跑到這來自取其辱。
雖然聽課人數從巔峯期的幾十多人降到只剩下水生一個人,但沃克先生仍然一絲不苟的傳授課程,直到將每個知識點都消化、學透爲止。
然而這還僅僅是理論課程,等過陣子上機實操,要求怕是會更加嚴苛!
“咋樣老哥哥,是不是挺有收穫的?”
見老頭從四樓下來,吳廠長笑呵呵打了聲招呼,老頭臉色很是難看,搖搖頭,“你可別都跟我逗悶子了,我是一句都沒聽懂!”
“不應該啊,你都幹了三十來年焊工了,咋就聽不懂……”
鄒師傅氣悶翻了個白眼,“老了,落伍了,人家嘮的都是啥自動焊接,啥模擬電路,我是他嗎的求毛不懂,就不在那跟他們閒扯淡了。”
“還沒過六十,別老說老了老了的,多不吉利!”
吳廠長心裏暗爽,就這樣的死腦瓜骨,就該送到四樓去聽聽課,讓他知道知道啥叫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現在的世界發展日新月異,新技術層出不窮,你那點整天掛在嘴邊的電焊經驗,算個六餅啊!
當然吳廠長也不是故意要刺激鄒師傅,再咋說人家也是爲廠子流過血流過汗的,他笑着拉過鄒師傅的手,“現在你知道我爲啥重用水生了吧!”
“是,是該重用。重用對,就得用這樣的。”
回想起剛纔課堂上,水生和沃克先生相互交流的場面,老頭抹了把臉,有些頹廢的嘆息兩聲。
“走,找個地方喝兩盅,嘮嘮?”
“走吧!”
鄒師傅再也沒了前幾天的囂張勁兒,低着頭,袖着手,跟在吳廠長身後,往日裏拔得溜直的腰,也肉眼可見的駝了下來。
“鄒師傅也算是建國那一代的老人,有經驗有資歷,誰見了不得尊稱一聲‘大師傅’?”
“他?我還不知個他?之前在鐵合金廠,那傢伙裝得……天天中午還得喝兩盅……”
水生一直學到八點纔回到家,廖運輝正盤腿坐在他家炕頭上和媳婦王春蘭嘮嗑,見他進門,從口袋裏掏出一個信封扔給他。
“這個月的工資還有獎金,拿着!”
水生喜不自勝,一把接過來,打開,掏出錢數了數,頓時愣住。
“叔,咋給了我這麼多?”
足足一百三十五塊。
“啊,你這不是轉正了麼,領導說上個月工資就按照轉正的數開,給你算了滿勤。”
水生一笑,“叔、嬸,正好你們都在,我來這一個月,沒少給你們添麻煩,早就想着報答一下,可兜裏……我請你們喫飯吧!我聽我師父說,市裏有家吉春和飯店挺不錯的。”
“你這麼說就太見外了,我和你嬸可是把你當自個孩子看待,至於這喫飯嘛……”
廖運輝轉過身,瞅瞅媳婦,一挑眉毛,“你說還是我說?”
“我說吧!”
王春蘭一笑,“我和我們廠那個姑娘說好了,後天不就是週日了嗎?正好你們倆出去見個面,一起喫個飯,再去公園逛逛,嘮嘮嗑。”
“到時候別太死板,說點俏皮話,多逗逗人家姑娘,這事備不住就成了!”
“對麼,搞對象不都是這麼搞的麼!”
水生尬笑,撓撓頭,“這……這能行麼?”
“啥行不行的,你說你要個頭有個頭,要長相有長相,要工作有工作,咱還差啥啊?”
“就差個媳婦,你這小家啊,也就全乎了!”
兩口子笑起來,涵涵眨眨大眼睛,小手一拍胸脯,“哥哥別怕,我去和大姐姐說!”
“你要跟大姐姐說啥?”
“我說,我是你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