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爲焊好了,賈萬有趕着馬車走了沒多遠,咣噹一聲,車軸又斷了!
這下賈萬有可不幹了,黑着臉徑直走進農機站站長辦公室,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緊接着韓世明就被站長叫進去,好一頓驢。
等他從辦公室出來的時候,小夥臉上再沒了剛纔那股狂妄的囂張勁兒,倒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唉!
陳水生苦笑着搖搖頭,幹一行愛一行啊同志哥!
算了,看在同行的份上,幫他一把吧!
他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在滿是塵土和鐵渣的地上撿出半截鉛筆頭,刷刷刷寫了一張紙條,貼在角磨機上,然後拎起編織袋,出了農機站。
春風捲颳起地上的塵土,一張紙條輕飄飄落在韓世明手裏,他急忙抓過來一看,頓時愣住!
“斷軸兩側切出10毫米深,左右各30度坡口,打底焊用3.2電焊條,焊接電流100~110A,連續焊,多道焊,以月牙擺動運條法焊接,每焊完一層,記得檢查半軸的直線度……”
韓世明握着紙條,狐疑看看四周。
農機站裏電刨聲、切削聲、丁丁當當的敲擊聲不絕於耳,只有春風拂過面頰,吹亂了一個推着自行車遠去的背影。
“韓世明那小子屬狗的,不拿出點態度真不行,你看看這回焊得多板正?嚴絲合縫,再使上十年都斷不了!”
“可不咋的,一個破車軸焊了好幾次,幹活淨他媽糊弄,本來我看那小子挺不賴,尋思把我外甥閨女保給他……”
“淨欺負老農民,找了領導他就給你好好弄,不找就扯犢子,忽悠人玩兒,啥玩意呢!”
陳水生從供銷社轉出來,正巧碰到賈萬有趕着車,喜滋滋從農機站出來,看到他,賈萬有招招手,“水生來買東西啊!要不坐車回去吧!”
“不用叔,我騎田叔的車子來的!”
陳水生笑着擺擺手,特意多看了車軲轆兩眼,皺皺眉,搖搖頭。
兔崽子,車軸直線度沒調好,輪子都有點偏了!
算了,就他那手藝,能焊到這種水平已經算是超常發揮了,湊合着用吧!
在公社轉悠了一圈,陳水生也沒找到什麼賺錢機會,1974年,各行各業都還處於計劃經濟之下,自由市場還是嚴厲打擊的對象,除非搞一搞投機倒把,否則,除了生產隊那點工分,甭想賺到一分錢。
不過對於兩手空空的他來說,眼下想搞投機倒把,也是巧婦難爲無米之炊。
他倒是看好了一本書,本想着靠着超強的記憶力把書都背誦下來,不過自己這點小心思很快被售貨員察覺,很不客氣的奪下書,把他攆了出去。
一眨眼天就黑了,在公社晃悠了一整天的陳水生只能勒緊褲腰帶,滿是不甘心的推起自行車,又有些留戀的瞅瞅供銷社的大門。
農機站也下班了,韓世明騎着嶄新的自行車從他面前經過,滌綸中山裝的上衣口袋上露出紙條一角。
唉!
一分錢難倒英雄漢!
水生無奈拍拍袖子,這年月,甭說他,多少有本事的人一輩子都困在清水縣的窮山溝裏,窩住了。
就在他推着自行車胡思亂想的時候,一輛吉普車嘎吱一聲停在農機站門口,從車上跳下幾個人,一水的青灰色中山裝,匆匆走進農機站。
車燈光芒一晃,水生赫然瞥見爲首那名中年人眉角上那道醒目的疤痕!
是他?
“維修工都下班了嗎?”
“啊……”
看門的老翟頭探出脖子,一看來人的穿着打扮,立馬一呲大黃牙,滿臉堆笑,“領導您有事?”
“車子後橋裂了,得抓緊焊上,你們這的焊工呢?”
“下班了……”
沒等老翟頭說完話,一個同行的小眼睛中年人急忙陪笑打岔,“我知道那小子家在哪,我這就去找他,領導趕緊進屋吧,外邊挺冷的。”
他又衝老翟頭努努嘴,“領導們趕了一天路,都累屁了,你抓緊給整點飯,騰點豆包下點麪條,再打個雞蛋滷……”
“好嘞!”
陳水生推着自行車站在農機站門口,眼睜睜看着那位中年人騎上老翟頭的自行車,直奔韓世明家。
他眼珠一轉,頓時有了個主意,也推起自行車,大搖大擺進了農機站的院子。
“你幹啥的?”
老翟頭從庫房裏出來,叼着鑰匙,懷裏抱着一堆豆包,左手還拎着半袋面,看到陳水生進來,狐疑問道。
“腳蹬子壞了,能借電焊機使使不?就點兩下,要不我今晚都回不去了。”
老翟頭瞅瞅屋子,又看看陳水生的破舊自行車,眉頭一皺,“你會使電焊機啊,要是整燒了可得賠錢!”
“我會!”
“那你整吧,整完麻溜走,別讓領導瞅見……”
老頭夾着東西匆匆去做飯了,陳水生眨咕一下眼睛,還真不容易!
他蹲在地上,接通電源,抓起焊鉗,夾上一根焊條,在一塊坑坑窪窪的鐵疙瘩上點了兩下,看看自行車腳蹬子的厚度,又轉動旋鈕,把電流調整到100A。
腳蹬子鐵皮薄,電流太大很容易燒穿。
該咱們亮亮手藝了!
陳水生深吸一口氣,抓起面罩,捏着焊鉗,小心翼翼按在腳蹬子上。
噼啪!
電流與金屬接觸,放出兩條湛藍色的電弧。
腳蹬子由於常年與鞋面摩擦,外表早已光滑如鏡,故此不需要特意進行表面處理。
多年形成的肌肉記憶讓焊鉗如長在他手上一樣,伴隨着手指輕輕擺動,一道道明亮的鐵水附着在金屬表面,留下一層層薄薄的焊渣。
陳水生沉浸在焊接的世界裏,絲毫沒有注意到身邊不知道何時多了個人。
“完活!”
等到他把一個腳蹬子焊完,放下面罩,扭頭一看,頓時嚇了一跳!
“小夥子,你會點電焊?”
“會……會一點。”
像是偷東西被抓到一樣,陳水生尷尬一笑,回手關掉電焊機。
“我看看你這手藝咋樣……”
中年人倒是來了興趣,蹲下來,提起一塊鐵塊,輕輕敲打兩下藥皮。
一條細長的藥皮囫圇剝落,露出裏面齊整的青藍色水波焊紋,饒是中年人,也不由得微微頷首,暗暗稱讚一聲好手藝!
“挺好,跟誰學的?”
“就,就是偷摸看他們點電焊,自己瞎弄……”
中年人指指停在院子裏的吉普車,“車子後橋裂了個口子,你看能幫忙整整不,不白用你。”
他說着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大團結,陳水生眼睛一亮,“叔,我這手藝……要是焊壞了您可別怨我!”
“老話講了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我看你這手藝能行,整吧,整壞了算我的!”
中年人爽朗一笑,拍拍他的肩膀,將十塊錢塞到他上衣口袋裏,“幹吧!”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