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了兩瓶水,燒是徹底退了。
岑雲心怕再着涼,加重病情,把外套的拉鍊拉到頂。
走在暖洋洋的林蔭小路中,中午的陽光照在身上還是覺得有點冷。離下午上課還有四十幾分鍾,岑雲心準備抓緊時間回教室趴一會兒,剛走到校後門小樹林就聽見有不太尋常的聲音。
她貓着腰,伸腦袋往林子看了一眼。
這一眼就看到一個高個兒的男生一腳將一個染了奶奶灰頭髮的男生給踹三四米遠。岑雲心眼睛瞪得老大,意識到不對,正準備走,那個抬腳踹人的男生卻扭頭看過來。
正臉露出來,岑雲心一眼認出來,是謝瀾的那個發小,何京一。
……何京一怎麼在一中後樹林跟人打架?
他不是隔壁二中的嘛!
心裏詫異,岑雲心就想找人過來。
何京一看起來確實挺高大,但對面人比較多。他一對多,怎麼都會喫虧吧?
“何京一你拽什麼!仗着一張好臉,看不起誰呢!”
衣服穿的鬆鬆垮垮奇形怪狀的男生從地上抄起一根管子,指着何京一:“我那個乾妹妹願意跟你是看得起你。你個逼什麼意思?逗幾天就甩了,玩她?”
“你是琪琪的乾哥哥?還是珊珊?或者,暖暖?”何京一換女朋友速度太快,名字都記不住。
果然他一開口,對面直接炸了。
那奶奶灰氣得鼻孔增大,舉着管子就要砍:“滾你媽的!死渣男!我特麼是曉蓉的乾哥哥!”
何京一閃了,動作很利索。看得出運動神經很發達,一邊躲一邊還不忘說話氣人:“曉蓉又是誰?不好意思啊,喜歡哥的人太多了,記不過來。”
“艹!給我打!”奶奶灰這暴脾氣,最煩這種嘚瑟的小白臉。他一張有點黃的臉頓時漲得跟豬肝一樣,額頭青筋都氣突突了:“今天哥幾個不給他打廢,老子不姓王!”
一羣混混湧上來把何京一包圍。岑雲心真怕鬧成大事,忙掉頭就跑。
何京一抽空瞄到她狂奔的背影,晃了下神,冷不丁捱了一悶棍。
一個染了屎黃色刺蝟頭的瘦高個從後面偷襲,一棍子敲在何京一的肩胛骨上。痛得他臉皮一抽,火氣蹭地就冒上來。他立即回頭,撿起地上一根鋼管就跟人打起來。
岑雲心還不知道自己害何京一捱了一悶棍,正飛快地往籃球場上衝。
這個時間,老師都下班了。校領導估計也在午休,繞路去教學樓找人過去又比較麻煩。操場上人多,都是一羣精力旺盛大到中午不用睡覺,頂着大太陽瘋狂宣泄的男高中生們。
岑雲心突然從看臺後面衝過來,正在玩三對三鬥牛的李源正準備三分投籃。一抬眼看到她閃現出來,岔氣似的滑了一跤。給對面男生都搞蒙了。
他拍拍屁股爬起來,舉手示意暫停,然後抱着球就一搖三晃地擋在了岑雲心的面前。
岑雲心扶着膝蓋重重喘了幾口氣,指着後門小樹林的方向:“那邊,小樹林裏,有人打架。幾個外校的男生在圍攻一個二中的。打得好兇,你們快去看看!”
李源瞥見她一頭汗,汗水濡溼了頭髮,一張白淨的小臉也跑得紅撲撲的。
扭頭看向小樹林的方向,想想,他隨手將球扔給了同伴。也沒問其他的細節,李源非常乾脆地去看臺撿起校服外套架在脖子上。
一路走還順手在路邊撿了根棍子,扭頭問岑雲心:“在哪兒,帶我去。”
跟他一起混的,都是差不多貨色,家裏有錢讀書完全糊弄的二世祖。可以說,基本上實驗班那幾個的財神爺都在這了。李源算這羣人裏的頭頭,說話還是比較有分量的。
他要摻和,其他人當然不會慫。
幾人浩浩湯湯地跟着岑雲心到小樹林,人早就不在。就剩何京一站在一棵梧桐樹下,神情有點不爽地跟謝瀾說話。岑雲心跑去找幫手那會兒,謝瀾收到消息過來幫忙。
兩人看見岑雲心帶了一幫打手過來愣了愣,須臾,何京一噗嗤一聲笑。
“哎,還以爲你跑了呢,沒想到是找幫手。”
何京一聲音懶洋洋的,可比謝瀾要紈絝得多。他甩了甩扭到的胳膊,幾步走到岑雲心面前:“哎,你是那個,那個誰?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你。”
岑雲心眉頭皺了皺,正要往後退,李源往前走了一步,擋開了貼近的何京一。
“哎哎哎,說話就說話,你站這麼近幹什麼?”
李源隨手將手裏的棍子丟進灌木叢,昂起下巴,一臉桀驁:“懂不懂禮貌,講點社交距離?”
何京一比李源稍微高一點,兩人都是一米八幾的個子。站在一起互相冷臉的時候,確實有那麼點不太合拍的味道。
李源身後的其他男生一看李少這暴脾氣,怕他好事辦壞,連忙笑着過來打圓場:“哎,別吵啊,我們是被叫過來幫忙的,他事情解決了不是正好嗎源哥。哎,班長你怎麼也在?”
謝瀾一直安靜地站在樹下,目光很直接就落在岑雲心身上:“嗯,本來就在附近。”
李源對謝瀾還是很敬畏的。兩人不算特別熟,但也是高中以前就認識的。
李源家是W市有名的大地產開發商,跟謝家有業務往來。兩人在一些場合碰過面,很早就認識,但李源在謝瀾身上喫過虧。知道這小子看着斯文有禮,骨子裏就是個心狠手辣的敗類玩意兒!整人,那是真把人往死裏整的。關鍵他做壞事是被發現了還不能追究,因爲謝家家大勢大。
所以,哪怕是天大地大老子最大的二世祖,李源也有點怵他。
“哦。”謝瀾一開口,李源身上那乖張氣就收斂了許多:“沒什麼事,我們去喫飯了。”
他扭頭拍拍岑雲心的肩膀:“學霸,你喫飯了嗎?跟我們一起?”
岑雲心今天發燒暈了被謝瀾給送去校醫務室的事兒,實驗班好多人都親眼看見了。李源看她這個點才從校醫院的方向過來,肯定沒喫飯。
彎腰抬了抬下巴,拍胸脯特大方地邀請:“帶你去喫好喫的。”
“不用。”
岑雲心跟李源雖然說的上話,但也沒有好到一起喫飯的地步。
她搖搖頭,拒絕了:“既然沒事,我回教室了。”
“哎哎哎,大學霸,你都不餓嗎!中午應該沒喫飯吧?”
李源還挺喜歡岑雲心的。他學渣這麼多年,就沒那個學霸給抄作業給得那麼大方的。他打算高中三年都抱緊這根粗大腿了,有點撒嬌的眨巴眨巴眼睛,拉住她的袖子:“給個面子嘛女神~”
謝瀾從頭到尾表現得有點冷淡,除了一開始落在岑雲心身上的幾眼,後面就再沒給出過什麼表情。
何京一對岑雲心有點興趣,但也就那麼一點而已。像他這種被人追逐慣了,成長過程中完全不缺女生青睞的男生,沒有耐心去仔細觀察一個普通女生。畢竟從他的高度,就只看到岑雲心的頭頂和一個纖細白皙的下巴。她不抬頭,連她眼睛長什麼樣都看不清。
“謝謝你找人幫我啦,小同學。”
何京一有點輕佻地朝岑雲心擠了下眼睛,抬手朝後擺了擺,架住謝瀾的肩膀:“走吧,阿瀾。”
謝瀾全程沒跟岑雲心說話,也沒表現出對這件事的任何態度。他就像個旁觀者,冷眼看着。但岑雲心卻莫名感覺到現場的氣氛有些僵硬。
她深吸一口氣,鄭重地拒絕李源的邀請:“不好意思李源,我真的不去。不方便。”
李源當然不會勉強岑雲心,他還指望國慶放假後,岑雲心把全科作業給他抄:“那好吧,下次請你。”
說完他也沒在小樹林逗留,打球打了一中午,早就餓死了。
校園後門出去就是美食一條街,李源帶着一幫兄弟呼呼喝喝地直接出去。
岑雲心瞄了一眼謝瀾,謝瀾朝她彎了彎嘴角,很快就收斂了笑容。然後跟何京一一起走了。
人走了,事情到底怎麼解決的,不清楚。爲什麼何京一的羣架會跑到一中來打,也不知道。稀裏糊塗的被撞破,稀裏糊塗的解決。不過一想到這件事本來就跟她沒多大關係,岑雲心定定地原地站了會兒,收起多餘的好奇心。
其實還是有點餓的。畢竟從昨晚到現在,她就只喝了半碗粥而已。
食堂已經關門了。岑雲心捂着咕咕叫的肚子去小賣部,打算買個紅豆麪包墊一墊。
她剛到小賣部,就遇到拎了一大袋零食出來的謝瀾。玻璃自動門叮咚一聲響,他人堵在了門口。何京一已經不在他身邊,他一個人。
看見岑雲心過來,朝她抬了下下巴。
岑雲心疑惑他這是叫她?走過去:“謝瀾你也來買零食?”
“嗯。”謝瀾指着不遠處的長椅,“中午太忙了,沒時間喫飯。一起喫?”
“啊?不不不,我自己買。”岑雲心掏出手機,想說她有錢。
謝瀾卻像是看出她的想法,彎着眼睛笑得像眸中是狡猾的動物。他嗓音清淡淡的,尾音卻不自覺上翹:“哎呀,那可怎麼辦?買的有點多,我一個人也喫不完。替我消化一點?”
岑雲心看向他手裏的大袋子,確實很多。那一袋,沒三個人都喫不完的。
“牛奶熱的,喝嗎?”
謝瀾遞給岑雲心一瓶溫熱的牛奶。
岑雲心拿在手上,心臟又有點跳動得過快。
她稀裏糊塗的就跟着謝瀾去到樹下的長椅坐下。謝瀾將袋子打開,裏面麪包,薯片,雞肉串,蛋糕,什麼都有。除了牛奶,飲料也有好幾種。都是熱的。
“喜歡喫甜的?”謝瀾看見岑雲心拆了一包紅豆麪包,笑了。
岑雲心一僵,包在嘴裏的麪包嚼也不是,不嚼也不是。謝瀾看着她臉頰鼓鼓的樣子,眼底稀碎的笑意漾出波紋,彷彿夏日粼粼的湖面。
她垂下眼簾,自暴自棄地承認:“喫甜的比較開心,偶爾會喫一點。”
謝瀾這種對誰都溫柔不挑對象的性格,以後他的女朋友估計會很心累。岑雲心暗暗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