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在庭院站了許久,夜深霜寒,心裏一片悽清,他有些頹然地轉身,卻見到了不遠處階上的身影。
“夫子……”李陵一驚。
方義卿望着眼前的學生,面上再不似從前和藹,唯有冰冷的審視,“你何時起了這份心思?”
自己施以恩惠的學生,竟然覬覦自己的女兒,方義卿如何不惱怒。
想到之前李陵無故曠課,女兒執意與他一同去他家中探望,再想到下五村村口田邊,他將草帽戴與女兒頭上那親暱的姿態,方義卿只覺從前允他借居書觀都是在引狼入室。
自己的心思被發現,李陵微慌,撲通跪在地上,“夫子,我承認我仰慕冉妹許久,但也只是發乎情止乎禮,從未有半點逾越。”
“若冉妹嫁崔珩之,我不敢起一絲私心,但冉妹不能嫁給七皇子。”
雖然方義卿也不願女兒嫁給七皇子捲入皇室是非,可見李陵這般態度,他反問道:“爲何七殿下不行?”
“我也是在不久前才知柳盡其實就是七殿下,在夫子不知道的時候,柳盡總是欺負冉妹,而我撞見過最早的一次,是在三年前。”
“什麼?”
此時,李陵也漸漸冷靜下來了,接着道:“還有前幾日冉妹爲什麼會崴傷腳,也是因爲他,若夫子不信,可以叫冉妹身邊的丫鬟來問。”
方義卿不敢相信在他不知道的時候竟然發生了這麼多事,半信半疑地將春桃叫了過來。
原本春桃對那位出手闊綽的柳公子極具好感,然而自崔府事件發生後,春桃對這人只剩下厭惡,更是添油加醋地說了當日之事。
“當時我和小姐被人攔住,說是夫人要找小姐,還說崔九公子也在,小姐也沒有防備便去了,到了地方卻是七殿下。”
“之後我被人帶走,回來就見李陵抱着小姐。”
方義卿的眼神刺向還跪着的李陵,李陵心裏微急,正欲辯解,春桃連忙繼續道。
“事後我問小姐,小姐說是李公子救了她,原本七殿下欲行不軌,稱其這般就可以叫老爺不得不同意小姐成爲他側妃……”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簡直畜生。”方義卿原本清癯的面容瞬間漲得通紅。
這是在崔府發生的事,不管崔珩之是否知曉,方義卿不免還是對這個得意門生倍感失望。
方義卿扶着廊柱才站穩身子,又看向還跪在地上的李陵,神情疲憊,“你先起來吧。”
李陵並未起身,嘴巴張了張,幾番猶豫,最後腦子閃過那日三皇子的話。
你現在不爭取,就算以後我登基成皇帝,也不可能叫人家小姑娘和離嫁給你。
他鼓起勇氣,神情懇切,“夫子,我——”
“李陵,如若是求娶的話那不必再說。”方義卿打斷他的話。
“作爲學生,我很看好你,你天資聰穎,勤勉有加,飛黃騰達是早晚的事,但作爲女婿,李陵,容我一個愛護女兒的父親不能把冉兒嫁你。”
雖崔珩之沒有擔當,七殿下品性低劣,但方義卿也不會將女兒隨意許配給一個毫無根基的書生。
“我也是曾親自到你家中看過的,你既無祖業可依,也無高堂可恃,雖有一腔苦讀之心,一身立世之志,可你知道嗎?即便你高中進士,幾年俸祿未必能在京城買一處宅子。”
世庶之間的差距,並非他幾年寒窗就能抹平的,赤裸裸的現實擺在眼前,險些將李陵好不容易積攢的勇氣擊碎,他指尖攥得發白,可不願放棄。
“夫子,我自知出身寒微,配不上冉妹,但我願意入贅。”
“我不敢求夫子現在就應允,待春闈過後,若我能僥倖步入前三甲,我只求夫子能給我一個機會。”
說完,李陵額頭重重抵地。
方義卿靜靜地看着這個學生,沉默了許久。
之前從未想過的可能,拋開門第不談,竟有幾分詭異地合適。
若想避免七殿下請旨賜婚強娶,唯有在此之前,將女兒的婚事定好,不過連崔珩之都退避三舍,京城又有幾戶人家敢得罪七殿下,而李陵除了出身差些,不管是學問,還是相貌品性都沒得說。
最關鍵他願意入贅。
方義卿忽然軟了態度,走下臺階,將跪着的李陵扶起,“你先安心準備會試吧。”
這便是鬆口的意思了。
當晚的談話並未傳入方冉的耳朵裏,不過她與崔珩之的婚事有變,全府上下都知曉了。
原本老夫人得知崔家欲悔婚,正想上門理論,結果那崔三夫人親自上門賠禮道歉,只說兩家依舊可以聯姻,不過需要另擇人選,還透露出宮裏的貴妃娘娘有意選六小姐做七皇子妃。
同時崔三夫人還帶了些宮廷密制的跌打損傷藥,指名給六小姐,只說等她腳傷好後,進宮覲見貴妃。
這下老夫人自然是喜不自勝,未免再出波瀾,和大夫人一合計,兩府正式定下了崔珩之和方芷的婚事。
這樁婚事本是由方義卿牽頭促成的,沒想到最後落到了方芷的頭上。
對崔珩之失望後,方義卿並不在意他娶誰,只是怕女兒傷心。
方冉倒是無所謂,表示自己並不喜歡崔珩之,只是把他當作兄長,如此方義卿才放心了。
之後府裏像是真把方冉當作七皇子妃來對待了,每天來探望的人絡繹不絕,後面方冉直接以養傷爲由,閉門謝客。
與此同時,會試開考了。
會試一共考了九天,考完走出貢院的那天,李陵心裏那根繃緊的弦,再也撐不住了,只覺眼前的青磚地忽明忽暗。
他撐着最後一絲氣力,走回客棧,踉蹌着倒在硬板牀上,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似的。
因爲會試,京城客棧的價格飆升,除了這些年攢的銀子和臨安官府發的公車費,李陵也只能租得了最廉價客棧的低檔房。
客棧的窗紙有些漏風,房間背陽陰冷,李陵身體發冷,用棉被裹緊自己,耳邊清晰傳來隔壁客棧的爭吵聲,李陵意識卻有些模糊。
一會又覺得熱,背後衣服汗溼,昏昏沉沉間,李陵想他應該是發燒了。
他蜷縮在被褥裏,沒有去找大夫,也沒有喫藥,昏死過去又疼醒過來,熬熬就過去了。
很多年,他都是那麼熬過來的。
李陵這一病就病了大半個月,身形也消瘦了些,待精神稍好些,就到了會試放榜那日。
李陵比任何人都在乎這次成績,考時不敢有一絲鬆懈,放榜日天不亮就守着。
周遭有許多一樣來守榜的,但大多都是被派來的僕從,世家公子都在不遠處臨時搭的龍棚下寒暄。
李陵沉默地在一衆僕從間,待官差來貼榜時,他不顧周遭人的咒罵,擠到最前面,看到皇榜上榜首的名字,怔了許久。
旁邊有人推搡着他罵道,“讓讓,看好了沒有,看好就讓開。”
李陵後知後覺,退出人羣,後面擠上前的人卻驚呼,“會元叫李陵,李陵是誰?”
李陵一步步往外走,走到京城熱鬧的街道,忽然想笑,眼眶卻熱了。
他抬頭看看天,陽光明媚,真好啊。
這回他是真的笑了。
【主角考中會元了。】
暖閣窗明,湘簾垂地,香閨裏正捧着臉在牀上看書的方冉陡然聽到系統的聲音,奇怪地咦了一聲,【他該不會要連中三元了吧。】
這倒是和原劇情不一樣了。
原劇情中主角住在遠郊相國寺,喫住條件都差,再加個疼痛難忍的腿疾,會試發揮並不好,還是後面殿試策問入了聖上的眼才被點爲了狀元。
【這邊推測有百分之九十的概率會。】系統回道。
方冉疑惑,【竟然不是百分之百?】
主角一入京城便如蛟龍入海,會結識一衆有識之士,上次崔家花宴後,李陵說他與三皇子是在臨安相識,彼此頗爲投機,到京城不久才知他身份。
知道李陵有三皇子護着,方冉養傷這段時日也沒有太關注他,如今聽到會試奪魁的消息,也爲他感到高興。
系統沒回了。
方冉卻想到劇情會試不久原身就要被賜婚給七皇子,忽然情緒有些低落。
她將書扔到一旁,臉埋在枕頭裏,悶聲道:【系統,我不想嫁給反派,四年好長,我們是真要到最後才能走嗎?】
她來到這個世界後,過的安穩日子也不過四五年。
【宿主的戲份還未終結,任務並未成功,不能隨意脫離,不過可以幫你加速時間流逝,直接跳到最後一句臺詞的節點。】
所以還是要嫁給蕭燼嗎?
這次是輪到方冉不說話了。
春桃也察覺到最近小姐總是悶悶不樂,還以爲她在房裏悶太久了,主動帶着她去園中逛逛。
早春正是玉蘭盛開的時節,滿樹瑩白如玉,少女臨軒而坐,身後是千枝萬蕊如堆雪般的花影,身前是輕漾微動的碧波,映着硃紅廊柱,愈發華貴清絕。
李陵來時,就見得這副景象。
還在書觀時,他也總是在遠處這樣看她,可遠沒有在這朱門深院中給的他這種濃烈的距離感。
再想到自己的來意,忽然有了幾分退縮。
似乎是察覺到炙熱的視線,原本在發呆的少女轉眸,見到不遠處抱着一捧桃花的少年,她眼中閃過一抹驚訝,隨即笑了笑,腮邊露出淺淺的梨渦。
“李師兄,你怎麼來了?”
方冉見到李陵,險些以爲自己還在白雲書觀,不知是不是錯覺,只覺多日不見,主角好像消瘦了些,懷裏抱着那捧桃花倒是開得正盛。
少女梨渦淺笑時衝散了那股距離感,李陵走過去,站在軒外,張了張嘴,“冉妹……我與好友拜文廟的路上,發現護城河邊的桃花竟然提前開了,就折了些……想送於你。”
方冉更是意外了,眼裏帶着笑意,“聽聞李師兄會試奪魁,我還沒來得及跟李師兄說聲恭喜,不過你今日來就只是給我送花的嗎?”
當然不是,如果只是爲了這個,他連方府的門都進不來。
會試他排在首位,只要殿試不出大錯,必然進一甲,夫子也說,只要冉妹同意,就叫他們在一起。
面對方夫子時,李陵尚且能據理力爭,如今在含笑望着他的少女面前,他忽然不敢開口了。
李陵心裏很亂,腦子閃過很多念頭,最後定格在三年前他從地上撿起的桃花枝上。
他撿回去,泡在水裏,精心呵護最後沒幾天還是枯萎了。
“不止是爲了這個。”
李陵抱緊懷裏的花枝,倏地堅定了,“七殿下想要跟陛下請旨,與你成婚,但是他總是欺負你,他不好。”
“所以——”
他深呼一口氣,“冉妹,嫁與我吧。”
“不對,是我入贅。”
“夫子說若你同意,就讓我們訂婚,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