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限啊。”
恩奇都垂下頭,祂的聲音很輕,近乎只是一片羽毛觸及大地。
祂似乎在笑,一聲高過一聲。
“無限?”祂又重複了一遍。
祂抬起頭,那雙比黃金更璀璨的眼睛亮起來,裏面的情緒很複雜,以至於在短短的那個瞬間,連藤丸立香都怔在了原地。
恩奇都想起了很多。
祂自第七特異點之前便被召喚了出來,既見證了藤丸立香一路以來的旅程,同樣的,也作爲旁觀者,見證了在美索不達米亞——人與神的終焉。
獵獵的風混雜着躍動的雷霆,過量的魔力輸出以至於讓祂身上所着的素白長袍都鼓了起來。
祂於是大笑,身邊的樹木一瞬之間暴漲,鋪天蓋地的金色漣漪自祂身旁展開。
毋庸置疑,無限是屬於神明的領域。
神造的泥偶不需要自己的情緒,本來是應該如此的。
所以,祂近乎順從地迎接自己的死亡,祂本就是諸神造就的泥偶,理所當然的可以被諸神奪去性命。
“區區無限。”祂如此說道。
區區神明。
祂的死亡,或者說,恩奇都的死亡,是毫無意義的。
無能的諸神想要給予吉爾伽美什死亡,神卻已經無法插手擁有人類血統的王,於是便以祂的死亡作爲懲罰。
吉爾伽美什便畏懼死亡,又因此去尋找永生不死的草藥。
沐浴之時,草藥被蛇吞喫,烏魯克的王因此頓悟,從此成爲賢王。
祂本可對此欣然接受,這本就是銘刻於祂靈基之上的「結局」,如果祂不曾見過創世的母神被「天之鎖」禁錮,最純粹的人類卻贈予最初的神明以「死亡」。
真是遺憾啊,在目睹那一幕時,這具機體,恩奇都第一個念頭卻是這個。
這具機體明明可以做到,哪怕最終無法抵禦死亡,就這樣衰敗,就這樣迎接死亡的「我」......
這樣的死亡到底擁有什麼意義呢。
......記憶裏,那雙紅色的蛇一樣美麗的眼睛閃過。
同你一同站在烏魯克的城牆之上,直面原初母神的「我」。
同御主一同,走過數個特異點,最終成功協助御主拯救人理的「我」。
僅僅只是兵器而已,所以兵器的意志無關緊要,自被召喚以來,祂總是這樣告知祂的御主的。
但這具機體毋庸置疑擁有靈魂。
恩奇都張開雙手,寬大的衣袖被風揚起,祂閉上眼睛似乎是在傾聽世間萬物此刻的呼吸。
祂並非憎惡諸神,但最後同烏魯克之王同行的祂,果然還是想要走上與諸神相反的道路。
明明已經決定了與人類同行,明明已經可以窺見同那位王者一同共創史詩的未來。
就這樣戛然而止,就這樣死去。
祂果然,還是會懷有遺憾啊。
“怎麼了?Lancer。”
藤丸立香有些擔心地叫着祂,又因爲有他人的緣故因而只是以職介稱呼。
搶先一步回答的反而是被搶了風頭因而格外不滿的玉藻。
“哼,誰知道呢。”她說着,百無聊賴地伸出手,對着光打量着自己剛剛用魔力換了款式的美甲。
至於衛宮,他對迦勒底這些從者惹出的禍事早就見怪不怪了。
無論是玉藻前還是恩奇都,無論是哪一個都不是什麼讓人省心的傢伙。
他對他們的要求僅僅只剩下,做出的事不要影響到御主。
雖然現在來看,似乎也不太可以實現就是了。
“無事,吾之御主,”恩奇都語氣柔和下來,連帶着連眉眼都染上了溫柔,“我只是想到了一些,很早之前......往事。”
但同他的語氣動作相反的,是在他身上輸出功率愈發大的魔力。
魔力匯聚,悄然凝結,矛頭直指那被鎖鏈圍困在中心的人。
“誒,不繼續嗎?”矛盾中心的人依舊是一副無所謂的態度,倒不如說更加張揚了,像是應和一樣,他臉上也帶上了笑,“試試看啊,這樣的「無限」——”
在初見的時刻他便已經意識到了,他所見的,尚且留在電影院的人,或者說其中三個近似於人的生物,擁有媲美甚至於超越特級咒靈的力量。
何其有趣,於是他接下來的舉動半是試探,半是真心。
隱藏在眼罩之下的「六眼」瘋狂運作,危險的信號一波又一波的傳遞,刺激着神經。
不過,那又如何。
“——能否被打破。”
魔力在被抽取,順着魔術迴路源源不斷地湧入眼前Lancer的身體裏。
藤丸立香清晰地感受到魔力的消失,如同進入了無底洞一般,看不見盡頭。
“御主?”衛宮有些擔心。
“沒事,”藤丸立香衝他搖了搖頭,壓低了聲音,“還遠沒有到達極限,在可以承受的範圍之內。”
絕大部分的供魔來自大地,這也是恩奇都同其他從者不同之處,祂鮮少能被人類御主所召喚,而他只要站立在這個星球,那隻要地球尚且未消失,祂的供魔便絕不會停止。
這便是恩奇都,擁有神性特攻、人類威脅特攻,正如祂所言——“我將同人類並肩前行”。
不過此刻並非是使用寶具,因爲此刻也並非是你死我活的局面。
刨除掉這具機體的情感之外,恩奇都唯一的私心大概也只是希望以此讓咒術界的人知曉——名爲立香的人之子身後是何等可怖的存在。
既然祂的御主已經被咒術界三大家族之一的禪院找上,按照藤丸立香的事故多發體質來說,她之後遠離咒術界的可能性無限接近於零。
那麼,便展現吧,名爲英靈的偉力。
在足量的力量面前,所有的算計都會被其撕碎。
暴風雨般肆虐的能量平息下來,神造的泥偶垂眸,「天之鎖」自祂身側凝實。
如同回應呼喚,在天地終於寂靜下來的那一刻,「天之鎖」衝向了那以「無限」作爲屏障的咒術師。
白髮的咒術師像是被這樣熱烈的氣氛給打動,他掀起眼罩的一角,露出了那比最澄澈的藍寶石還要美麗許多的蒼天之瞳。
“沒關係哦,”他語氣依舊輕描淡寫,像是所面對的不過是春日吹起細碎花瓣的微風,“我可是「最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