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被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嚇得渾身一哆嗦。
“啊!你是誰啊!”
猛地轉過身,一張滿是驚慌的陌生面孔撞進牛學文眼裏。
這不是雷歐啊!
牛學文還沒從認錯人的愣神中回神,兩個高大的男人已從旁邊衝過來,一把將他推得踉蹌:
“你小子想幹什麼!”
沒等牛學文解釋,其中一個圓臉男人的拳頭就砸在了他臉上。
另一個拽着他的西裝領口把他往旁邊扯:
“耍流氓啦!光天化日耍流氓啦!還敢佔我女朋友便宜!”
愛看熱鬧是人的天性。
周圍的人聞聲全圍了過來,裏三層外三層地看熱鬧,指指點點的議論聲混着男人的罵聲飄進牛學文耳朵。
“臭不要臉的!死變態,光天化日,調戲良家婦女,各位做個見證啊!”
拳頭和罵聲又接踵而至,牛學文被打得暈頭轉向,西裝被扯得歪歪扭扭。
“別打啦,別打啦!誤會!我以爲是和筆友見面的,我有照片!”
圓臉男人停下手上的拳頭,“照片拿來我看看!”
牛學文艱難地從胸口掏出了那張雷歐的照片,圓臉男人搶了過來,喊道:
“還敢偷人家照片!是不是從影樓偷的!變態!”說着便又是一拳。
而另一隻手,悄悄把照片塞進了褲兜裏。
就在這人羣中,張友琴氣得嘴脣直哆嗦,手顫顫巍巍指着被打的牛學文。
伍美娟看在眼裏,雖然她覺得這種心態可能是不對的,但還是不免產生了一絲快意。
半晌,張友琴才緩過勁,一手緊緊牽着伍美娟,撥開人羣走到牛學文面前。
“啪”的一聲脆響,一個耳光狠狠扇在牛學文臉上。
他只覺一陣天旋地轉,等模糊的視線聚焦,纔看清他的竟是伍嬸子,而她身邊,還站着五官精緻、高挑漂亮的伍美娟。
這一刻,他覺得天都塌了!
美娟這麼漂亮,早知道他就不浪了!
不對,應該是看清人的臉,再抱啊!
“牛學文,我們老家真是看錯你了!下次不要再來我家了!”張友琴說完,氣沖沖帶着美娟和美珠走遠了。
趁着這功夫,圓臉男人,他朋友還有那穿紅裙的女人,早趁着人羣混亂,悄悄消失得沒了蹤影。
牛學文踉蹌着扶着旁邊的電線杆站起來,仰頭望着灰濛濛的天,半晌才擠出一句帶着哭腔的哀嚎:
“我這是造的什麼孽啊!”
跑到王府井大街的拐角處,王碩才扶着牆停下。
大口喘着氣,嘴裏卻還興奮地直呼:“過癮!”
葉晶也彎着腰,好一會兒才把氣喘勻,拍了拍王碩的肩膀,好奇地問道:
“誒我說,你這主意是挺損的,可你怎麼不用你女朋友來當女主角啊?找個陌生人,還得提前跟人商量,多麻煩。”
王碩直起身,翻了個白眼:“換成是你的妞,你樂意讓她被個陌生男人突然抱一下,還攪進這種破事裏,我能把照片貢獻出來,已經夠意思了。”
葉晶又好奇問道:“你說,你們讀書人是不是都壞啊?”
“少帶上我啊!那是伍老師壞,我很正派!”
多年後,王碩總把自己骨子裏的那點“壞”,全歸到伍六一頭上。
後來他成了編劇,有記者問起《半邊海水,半邊火焰》裏,那個愛用仙人跳騙錢的皮條客形象是怎麼琢磨出來的?
他每次都拍着大腿笑:“這得問伍六一啊!我這都是跟他學的!”
這話傳到伍六一耳朵裏,他也只是無奈地翻個白眼:
“得了吧,沒有當年這茬,其實你也這個德性。
自打王府井那事兒發生後,牛學文自覺丟臉,便再沒踏過老伍家的大門。
張友琴和伍美娟心照不宣,絕口不提這個名字。
只有伍志遠還納悶“小牛咋不來了”,卻被張友琴一個眼神剜回去,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後面也沒提起這事兒。
伍六一穩坐釣魚臺,運籌帷幄之中,坐鎮千裏之外。
美中不足的是,讓伍美珠又訛詐了兩頓燒餅,才把她的嘴堵住。
氣的伍六一牙癢癢,小妮子太貪婪!
年前這段時間,伍六一把女排的故事寫了一半,足有六萬字,進程上寫到了84年的洛杉磯奧運會。
估計年後便能完稿,完本篇幅在10萬字左右,算得上一部中篇小說了。
伍六一也終於想起來,要給這部小說取一個名字。
思來想去,他最終以16字的女排精神“祖國至上、團結協作、頑強拼搏、永不言敗”中的最後一個詞來命名。
也就是《永不言敗》。
日子轉眼滑到年關。
相較於舶自西方的元旦,現在的人們更習慣把除夕作爲新年的伊始。
馬廠衚衕的四合院裏,熱鬧非凡。
“六一!別擺弄電視了!趕緊把春聯貼了!”張友琴的聲音從廚房飄出來。
伍六一應了聲,從屋裏端出熬得稠厚的漿糊,往門口走去。
正門口的春聯由院裏幾戶輪流貼,今年恰好輪到他家。
張友琴好面子,早攛掇伍六一找個文化人題字。
前陣子伍六一特意尋到汪曾棋,求了幅墨寶。
汪老生於地主家庭,從小就練字,大字摹《圭峯碑》,小字練《閒邪公家傳》,功底自然了得。
上聯:門迎百福家和睦
下聯:戶納幹祥業順昌
橫批:吉祥如意
筆鋒走蛇龍,看着就透着喜氣。
“哥,你貼正點兒!去年老白貼的,都歪到姥姥家去了!”
伍美珠蹦跳着出來,張友琴給他編了兩根麻花辮,身上穿着棉襖,紅底小白花,襯得她小臉越發白淨。
“就你話多!有本事你來貼!”伍六一伸手要揪妹妹的辮子。
美珠咯咯笑着躲開:“纔不呢!媽讓我去副食店買芝麻醬,要票的!可比貼對子重要多了!”
院子裏,母親和大姐正在準備年夜飯的食材。
她低頭剝着蒜,長長的睫毛垂下來,偶爾抬眼看看吵鬧的弟妹,嘴角抿着笑。
自打上次牛學文的事,她和母親的關係也軟和了不少,雖然對她辭職的事,還是不願意溝通,加上六一在吹耳邊風,已經有鬆軟的跡象了。
下午四點,年夜飯開始了。
今年伍六一成爲家裏經濟頂樑柱,年貨,喫食都比往年寬綽不少。
桌上擺的淨是平時難得見的硬菜。
燉得酥爛的整雞、油光鋥亮的四喜丸子、尾巴翹得老高的紅燒魚、皮薄餡大的白菜豬肉餃子......
中間是盤炸蝦片,金黃蓬鬆,油亮誘人,是伍美珠的心頭好。
雖說這個最不值錢,但在小孩子羣體中備受歡迎。
伍六一記得小時候,他們家有一條木質的魚。
估摸是受南方的影響,家家戶戶在年夜飯上必須有魚,討個年年有餘的彩頭。
沒錢買真魚,就用這假魚代替,上面也淋上調料,蔥花。
等年夜飯喫飯,再把它洗好,留着明年用。
而這樣的日子終將一去不復返了。
真好!
“今年,咱們老家順遂平安一起幹一杯。”伍志遠舉起酒杯,裏面盛着虎鞭酒,“希望你們三個小的,明年更好!”
“希望二哥明年相親,那人沒看上他!!”美珠搶着說。
“希望美珠沒寫作業被老師發現!”伍六一反擊。
美娟在一旁偷笑。
“行啦,你們兩個少拌嘴了。”母親開口:
“乾杯!”
飯後,一家人圍坐在電視機前看電視。
82年是有春晚的,在元旦舉辦,但未進行電視直播,僅作爲內部聯歡活動。
真正讓春晚走進入千家萬戶,還得等到明年。
不過燕京臺播放了京劇《貴妃醉酒》,後面又放了馬季和唐傑忠的相聲《多層飯店》,一家人有而是頗爲熱鬧。
十二點敲響時,四九城變成了爆竹的海洋。
遠處近處,噼裏啪啦響成一片,空氣中瀰漫着火藥特有的味兒。
伍六一感受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年”味。
他穿越來的那個時代,沒有炮聲,沒有煙花、春晚是無聊的,年夜飯是在酒店的、物質生活上去了。
唯獨缺了一點年味兒。
“放鞭炮啦!”伍六一拎着一掛鞭炮跑到院裏,美珠捂着耳朵跟在後面,既害怕又興奮。
火柴劃燃,引信哧哧作響,隨即爆竹聲炸開了夜的寧靜。
紅光閃爍中,六一看見美珠笑得睜不開眼,看見窗口父母相偎的身影,看見大姐溫柔的目光。
鄰家的鞭炮也此起彼伏地響起來,整個衚衕淹沒在辭舊迎新的喧鬧中。
回到屋裏,每個人都拿到了壓歲錢。
就連已經工作的美娟和六一也有份。
母親說,只要她和爸在,他們三個就都是孩子。
六一和美娟的是五元嶄新票子,美珠是三塊,都是連號的新鈔。
守歲時,母親端出蜜餞和花生瓜子,一家人玩起了撲克牌。
美珠總是耍賴,六一則故意讓着大姐,父親罕見地輸了也不惱,只是推推眼鏡說“手氣不好”。
凌晨兩點,美珠已經靠在母親肩上打盹,六一卻毫無睡意。
他望着窗外尚未散盡的硝煙,聽着偶爾炸響的爆竹聲。
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幸福與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