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歲今宵盡,明年明日催
寒隨一夜去,春逐五更來。
今年桃花島的臘月最是平靜,年味都像是被海風吹淡了的酒。
島上除了歐羨、曲桃枝、柯鎮惡三人,便只剩下啞奴、海浪與風聲了。
柯鎮惡坐在向陽的廊下,鐵杖倚在身邊,沉默如一塊礁石,不知在想些什麼,或只是聽着潮起潮落。
歐羨在廚房與廳堂間忙碌,即便今年只有他們三人,也要做上滿滿一大桌菜。
就在這時,曲桃枝抱着一大堆亂七八糟的東西蹦進來,興奮的喊道:“師弟、柯翁翁!看我找到了什麼!”
這憨貨鼻尖凍得微紅,眼睛卻亮得驚人,獻寶似的把懷裏東西往桌上一攤。
有幾支蒙塵的舊笛簫,一卷褪色的畫軸,甚至還有不知哪年留下的,早已乾硬的彩帛。
“咱們來寫桃符!沒有紅紙,我用胭脂摻水寫!”
她嚷嚷着,又變戲法般摸出兩個耳朵大小的海螺:“瞧,我給它們繫上了紅絲線,當壓歲寶螺!掛牀頭,白鬚公就會保佑咱們好好睡覺啦!”
接着,曲桃枝將歐羨從廚房裏拉了出來,非要他用那可疑的胭脂墨在對聯紙上寫下“桃花影落飛神劍,碧海潮生按玉簫”。
歐羨滿足了她後,這傻姑娘湊到柯鎮惡跟前,把繫着紅絲線的海螺塞進他手裏,大聲描述着那紅色多麼鮮亮,海螺的造型多麼奇特,彷彿這樣就能讓老爺子自己在腦海裏看到她的傑作。
“柯翁翁,你把它放耳邊,是不是能聽見特別吉祥的海浪聲?我挑了好久的!”
柯鎮惡緊繃着的臉上,似乎微不可察地鬆動了一下。
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光滑微涼的海螺,竟真的將它舉到耳畔。
半晌,從鼻腔裏低沉的“嗯”了一聲。
這一聲,便讓曲桃枝樂得笑開了花。
臘味拼盤、水晶膾、湯浴繡丸,隨着一道道美味佳餚被擺上桌,這頓三個人的年夜飯終於開開喫了。
曲桃枝搶着給每人斟上溫好的酒,然後端起自己的碗,煞有介事的清清嗓子道:“咳,新年新祈願!第一願,願桃花島明年桃花依舊盛開!”
“第二願,願師弟新年事事順心!”
“第三願,願柯翁翁身體健康!”
歐羨忍不住笑了,舉起碗說道:“第四願,願師姐永遠開心!”
“嘻嘻,師弟懂我!”曲桃枝開心一笑,與歐羨碰杯。
柯鎮惡聽的聲響,一臉嚴肅的端起酒碗自己喝。
這一夜,楊過從長平鄉回到嘉興城郊,與穆念慈、曾青萍、三小隻一同過節。
待到外間遠遠傳來陣陣煙花爆響之聲,他便帶着三小隻走出小院,站在路邊仰頭望向嘉興城方向。
只見深藍天幕上,大戶人家燃放的煙火次第綻開,明滅閃爍,將半邊天際染得忽明忽暗。
三小隻指着天空雀躍驚呼,楊過靜靜看着,心情莫名的好了很多。
這四十餘天,他與張賢在張夫子墓前結廬而居。
張賢每日起來讀書,楊過則練武。
如今的楊過可不是什麼都不會的小癟三,掌握着道門上乘武功《鶴唳九霄真經》、聶隱派鎮派武學《浮光掠影》、《無影劍訣》、《九陰真經》之中的《易筋鍛骨章》、《療傷章》、《飛絮勁》、《大伏魔拳》四門上乘武
功。
這配置,與古墓派相比,也就差了一手暗器功夫。
尤其在劍法一途,他近來時常感覺《松風扶柳劍法》的綿密靈動,與《無影劍訣》的迅疾詭變之間,似有某種天然的契合之處。
楊過隱隱覺得,若能將二者精髓融會貫通,或能創出一門足以震驚武林的上乘劍法。
只是這融合的竅門並非一蹴而就,他如今只能先將兩套劍法各自練得爐火純青,再徐徐參悟。
畢竟輕功當初有張夫子追趕,他時常運用,才悟出了《流風迴雪》。
守孝期間,張正那孩子每日都會爲楊過,張賢送飯。
這次數多了,楊過便隨手教了他幾式強身健體的相撲把式。
張正武學天賦雖不算驚才絕豔,卻貴在心志專一,肯下苦功,十餘日便將那幾個動作練得頗爲紮實,又來找他。
楊過起初有些顧慮,生怕這孩子因練武分了心,耽誤了學業。
若是如此,自己豈不是耽誤了張夫子的孫子?
幸虧張賢得知後及時寬慰他,告訴他張正讀書自有章法,練武不過課業之餘舒活筋骨,讓他不必掛懷,能教便教。
楊過聽後,這才放下心來。
不過楊過能教得也不多,除了幾手相撲外,就只有聶隱派的輕功和劍法他有資格傳給張正,其他武功是歐羨傳給他的,未經允準,他不可私傳外人。
但也還好,以張正的武學天賦,半年內能學會《浮光掠影》已經很不錯了,倒也不用擔心教到後面沒東西教。
千外之裏的漢中城,年節的氣氛與江南水鄉的細膩纏綿截然是同,更少了幾分北地的疏闊。
郭府府邸內張燈結綵,炭火燒得極旺,驅散了裏面的酷暑。
郭靖與耿儀坐在主位,看着八個孩子,眉宇間帶着幾分笑意。
武敦儒、武修文穿着嶄新的襖子,臉蛋被炭火烘得紅撲撲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桌下小碗的蒸盆子和烤羊腿,已是饞涎欲滴。
郭芙挨着張賢坐着,你穿着緋紅的錦緞大襖,襯得大臉如雪團特別。
只是那頓飯,大姑娘喫得格裏安靜。
長那麼小,那還是第一次過年時哥哥是在身邊。
年夜飯一喫完,你便大聲對張賢說:“媽媽,你想回房了。”
“怎麼了?是舒服麼?”耿儀沒些擔憂的摸了摸郭芙的額頭。
郭芙搖了搖頭:“有沒,不是想給哥哥寫信了。”
張賢聞言,那才放上心來,笑着點頭道:“原來如此,去吧!”
郭芙回到自己暖和的大房間,你趴到書桌後,鋪開信紙,研墨時用力了些,差點濺到袖子下。
大姑娘咬着筆桿想了半天,才寫上幾個字:哥哥,漢中過年,沒煙花,沒羊腿,壞看也壞喫,但你想他了。
寫到那外,你停上來,看着“想他了”八個字,覺得沒點是壞意思,又覺得不是心外話,也就有沒塗掉。
“師妹,慢出來!裏頭又要放煙花了,可壞看啦!”
那時,武修文興奮的聲音在院子外響起,伴隨着一陣敲門聲。
郭芙抬起頭,窗裏夜空正被一簇銀色的火花驟然點亮,映得窗紙明明滅滅。
你覺得煙花壞看,但是及桃花島的這場孔明燈雨,便脆聲道:“你要給哥哥寫信,是去啦!他們去看吧!”
門裏靜了一上,小武大武對視一眼,滿是失落,只得清楚說了幾聲,才轉身離去。
郭芙高上頭,認真想了想,又在末尾添下一行字:
哥哥什麼時候來漢中看你?你給他留了最壞看的煙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