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安錢塘江畔,浙江碼頭。
這裏是臨安連接南北的水陸要衝,江海往來,舟楫雲集。
船隻多了,靠船喫飯的人自然也多,扛包卸貨的力工,拉縴引航的縴夫,還有那刀尖上討生活的挽卒。
在所有這些行當裏,挽卒的工錢最高,停一次船就能拿到十文錢。
但碼頭上從沒有力工或縴夫會羨慕他們。
因爲這是拿命換的錢!
挽卒的活計說來簡單:船隻疾速入港需要停泊時,他們要在電光石火間,將纜索精準的套進岸邊的垂舟石。
就這活計,在浙江碼頭,還從未有過哪個挽卒能連續幹滿一年。
然而這一個月,碼頭上卻出了個身手不凡的少年挽卒。
他平均每日停船三艘以上,竟無一失手,讓一衆老江湖都看得目瞪口呆。
這位少年,正是爲給母親掙藥錢纔來此地的楊過。
此刻,又一艘貨船破浪而來,速度驚人。
若不及時減速,這船必將撞上碼頭,後果不堪設想。
這時,船上波斯水手奮力拋下纜索,楊過如獵豹般竄出。
接索、套石、閃身,一氣呵成。
“啪!”
一聲脆響,纜索瞬間繃得筆直,那力道足以開碑裂石。
貨船在纜索在幫助下,速度慢了下來,避過了一場災禍。
楊過躲在一旁,不禁長舒一口氣,接着又揚起了笑容。
因爲今日的活計幹完,他就能去領這個月的工錢了。
他快步走到工頭窗前,對着裏面飲酒的大漢說道:“牛叔,這個月我共停泊一百三十艘船。按約定,牛叔要付我一千三百文。”
屋內的牛二正就着小菜喝酒,聞言臉色一沉。
他是萬萬沒想到,這隨手撿來的野小子命這麼硬。
原本,他盤算着等這小子出事,好向東家討要撫卹金,因此早把工錢拿去喫喝了個乾淨,哪還有工錢可給?
窗外的楊過不知情,仍滿懷期待的說道:“牛叔,快給錢吧!我媽媽還等着抓藥呢!”
牛二猛地起身,帶着一身酒氣推門而出,橫肉虯結的臉上滿是兇光:“嚷什麼嚷!老子供你喫喝,你還想要工錢?天底下哪有這等好事!”
楊過臉上的笑意瞬間凝固,他盯住牛二說道:“牛叔,這一個月來,我喫的是你們剩下的飯,燒水的柴火是我每早帶過來的。每一文錢,都是我拿命換來的。這一千三百文,您今天給也得給,不給也得給!”
“不然,我就去告訴碼頭上所有兄弟,牛叔剋扣工錢。再去找船行東家問問,停船十文的規矩,是不是不用守了!”
“嘿,你小子還敢威脅我?”
牛二聞言更怒,一把抓住楊過的頭,冷笑道:“要說你儘管去說,且看東家和碼頭的弟兄,是信你這來路不明的小雜種,還是信我這鐵掌幫的旗手!”
“小雜種,讓你喫了一個月的飽飯,如今不知感激,還想反咬老子?”
說罷,牛二抬腿便是一腳踹了過去。
楊過跟着穆念慈學過逍遙遊拳法和楊家槍法,牛二這一腳被他輕鬆躲開,一招沿門托鉢打向牛二胸膛。
“砰!”的一聲,楊過這一拳打在牛二身上,竟然只是讓這大胖子胸前紅了一塊而已。
“花裏胡哨,是想笑死你爹麼?!”牛二咧嘴一笑,掄起王八拳就砸向楊過。
楊過冷笑一聲,正要使出四海遨遊身法避讓時,卻不想被兩個前來查看情況的壯漢從背後抓住了手臂。
牛二上去便是一拳,狠狠打在楊過腹部,疼得他將午飯都要吐出來了。
楊過抬頭死死盯着牛二道:“你、你們以多欺少...算什麼好漢!”
“哈哈哈,呸!老子什麼時候說過老子是好漢了?”
牛二大笑着又給了楊過幾巴掌,抓着他的頭髮說道:“把這個小雜種的手腳打斷,再扔出去。”
楊過瞳孔一縮,猛地一腳踹在了牛二肚皮上,將這個大胖子踹的滾進了房間,然後藉着這股力道一個翻身,從兩名壯漢手下掙脫出來。
“這個仇,我記下了!”
放完狠話,楊過捂着劇痛的小腹,轉身就朝碼頭外衝去。
牛二衝出屋子,對着碼頭上其他工人厲聲嘶吼:“攔住他!給老子攔住那小雜種!老子要活剮了他!”
楊過強忍疼痛,藉着對地形的熟悉,在堆積如山的貨箱間靈活穿梭。
他一路狂奔,心中卻格外憤恨,又焦急無比。
因爲牛二剋扣的工錢,是媽媽的救命錢,此事絕不幹休!
可對方是橫行碼頭的地頭蛇,自己一個少年,硬碰硬定然喫虧。
楊過強壓下心頭一股濁氣,迫使自己冷靜下來,思緒飛轉間,立馬想到了主意。
於是,他故意繞了個大圈,甩開追兵後,終於找到了城西郊區的福田院。
在碼頭做工的這些日子裏,他常聽那些縴夫、力工們說起郭靖黃蓉夫婦的俠義事蹟,對丐幫早已心生嚮往。
如今遭此大難,他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這個以俠義著稱的江湖幫派。
“這位大哥,”
楊過忍着腹痛,對着守門的丐幫弟子懇求道:“我遭了碼頭工頭的欺辱,他不僅剋扣工錢,將我打了一頓,還要殺我。求丐幫的英雄,爲我伸冤!”
那丐幫弟子打量了他一番,卻只是搖頭:“小兄弟,江湖有江湖的規矩。碼頭一帶向來由鐵掌幫管轄,我們丐幫不便越界。所以你應該去找鐵掌幫的人,而不是來福田院。”
“可那牛二就是鐵掌幫的頭目啊!”
楊過急道,“難道就任由他們欺壓良善嗎?”
年長些的丐幫弟子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了些:“小兄弟,你還年輕。這臨安城裏的幫派,各有各的地盤。我們若是插手碼頭的事,便是壞了規矩,到時候兩個幫派火併起來,不知要死傷多少弟兄。”
他拍了拍楊過的肩膀:“這虧,你只能嚥下去,就當買了個教訓吧!”
楊過怔在原地,一股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這就是江湖嗎?
什麼行俠仗義、什麼扶危濟困,原來都只是說書人嘴裏的故事,騙他這種無知少年的漂亮話。
他踉蹌着轉身,一步步挪出福田院。
既然丐幫不肯相助,那他就自己討回這個公道!
正思忖間,他拐進一條偏僻巷子,卻見六個手持木棍的壯漢,正圍着一個青衫書生。
那書生雖然被圍住,卻臨危不亂,好一番氣度。
楊過原本想走,可又不忍那書生受辱,便靈機一動,躲在牆後厲聲喝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丐幫地界行兇?!弟兄們,把這些不長眼的給我圍起來!”
說着,他故意踏響腳步,又壓低嗓音變着腔調呼喊,製造出人多勢衆的假象。
那幾個歹徒果然慌了神,面面相覷。
爲首的一個壯漢梗着脖子喊道:“丐幫的兄弟,這是個誤會!我們這就走,這就走!”
說罷,幾人丟下書生,狼狽地竄出巷子,轉眼就沒了蹤影。
楊過這才從暗處走出,腹部的傷痛讓他險些站立不穩,只能靠着牆強撐着對那書生說道:“書生快走,若是他們回過神來再返回,咱們倆就都跑不了了!”
歐羨看着這個突然冒出來行俠仗義的少年,微微皺眉問道:“你受傷了?若這時我走了,你怎麼辦?”
楊過臭屁的說道:“這裏我熟得很,擺脫他們輕而易舉...你只管走你的便是。”
兩人正說着,巷子外便傳來一陣罵聲,看來是剛剛那波地痞反應過來了。
楊過一驚,立刻催促道:“書生,快走啊!”
“一起走吧!”
歐羨想了想,抬起楊過的胳膊搭在肩上,帶着他快步離去。
以他的武功,對付十來個地痞自然不在話下。
可這少年自己受了傷,還勇敢站出來用計謀救了他,這份俠義心腸,他不想辜負。
楊過原本還想拒絕,卻沒想到歐羨帶着他還能健步如飛,忍不住吐槽道:“不是說書生文弱嗎?你怎麼這麼大力氣?”
歐羨一本正經的的說道:“因爲我是野蠻派書生!”
楊過大驚:“書生還分野蠻派和文弱派?”
歐羨點了點頭:“當然,我派祖師便是孔夫子,知道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而順耳、七十而從心所欲是什麼意思麼?”
楊過被歐羨的氣勢所震,下意識問道:“什、什麼意思?”
“三十而立,對面三十人才值得站起來打。”
“四十不惑,面對四十人也不會有疑慮,依舊果斷出擊。”
“五十知天命,對方有五十人的時候自己必然取勝是命中註定。”
“六十而耳順,對方有六十人的時候也願意聽自己講道理。”
“七十而從心所欲,即使對面有七十以上的人,依然想怎麼打就怎麼打。”
“嘶!”
楊過倒吸一口涼氣,隨後激動的問道:“師父...不是,夫子!你看我能拜入野蠻派麼?!”
“你?可以啊!你叫什麼名字?”
“夫子,我叫楊過!”
“嘶!”
歐羨倒吸一口涼氣,隨後激動的問道:“你就是楊過?!”
楊過一邊吐着血,一邊點頭道:“嗯,我就是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