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進入6月份，暑期檔來臨，娛樂圈又熱鬧起來了。

率先引發高範圍關注的，乃是易安聯手浙省衛視，推出的全新的選秀綜藝《中國好聲音》。

這部綜藝從立項到即將播出，準備了一年有餘，光是層層海選就...

顏禮坐在主位右側第三把椅子上，指尖輕輕敲着扶手，節奏不疾不徐，像在聽一段熟稔的京劇過門。他沒說話，但所有人都下意識地往他那邊偏了半寸視線——不是因身份壓人，而是這幾年，易安從影視製作到宣發再到院線佈局，每一步都踩在行業命脈上，而顏禮，就是那根最穩的定音鼓槌。

華誼王總剛收聲，易安曾總指節還壓在紅木桌沿，指腹泛白，喉結上下一滾，卻終究沒再拍第二下。他眼角餘光掃過顏禮，又飛快挪開——去年《山河故人》的密鑰延遲七十二小時，就因顏禮一句“排片邏輯需重審”，易安旗下三百二十家影城當日票房跌了百分之六點三。這事沒人明說，但圈裏早傳成了新段子：易安不怕中影查賬，怕顏禮看錶。

顏禮抬眼，目光掠過曾總微顫的左手，落在對面華夏影業那位戴金絲眼鏡的副總身上。對方正低頭翻文件，頁角被捏得微微捲起。顏禮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室空調嗡鳴都像被按了靜音鍵：“王總，曾總，還有諸位——咱們今天談的，真只是那兩個百分點？”

沒人接話。連於胖子端起茶杯的手都頓在半空。

顏禮把帽檐往後推了推，露出眉骨清晰的輪廓：“製作方嫌分得太少，院線嫌擔得太多。可諸位有沒有算過一筆賬——去年全國銀幕數破四萬，新增八千塊，其中六千三百塊，是院線自掏腰包建的？而同期，電影立項備案數漲了百分之二十七，真正過審的，不到一半。剩下那一半，錢燒進去了，人散了，版權鎖在抽屜裏落灰。”

他頓了頓，指尖在桌面畫了個圓：“咱們這行，不是賭場，是修橋鋪路的活兒。橋沒修完，路沒鋪通，誰先搶了過路費，橋塌了，路斷了，最後誰來背這個鍋？”

光線老王喉頭動了動，想接話，卻被顏禮一個極輕的眼風止住。那眼神裏沒有壓迫，只有一種近乎悲憫的清醒——像看着一羣在懸崖邊爭論分糕大小的孩子，而蛋糕底下，是正在鬆動的岩層。

於胖子終於放下茶杯，瓷底磕在紅木桌上，發出清脆一響：“顏兒說得透。可現實是，片子砸了，製片方傾家蕩產；影院虧了，房東第二天就貼封條。大家要的不是道理，是活路。”

“對。”顏禮點頭，語氣陡然沉下來，“所以我不贊成‘一刀切’漲兩成，也不認同院線‘鐵板一塊’拒不讓利。我提個新思路——階梯式分賬。”

滿座一靜。

顏禮從隨身公文包抽出一份薄冊，封皮印着易安logo，內頁卻是空白。他翻開第一頁，用簽字筆寫下一串數字：“暑期檔起，票房五億以下影片，發行+製作仍按43%；五億至十五億，漲至44%；十五億以上，才浮動到45%。同時——”他翻頁，筆尖重重劃下一條橫線，“院線承諾，對票房預估超十億的重點影片，提前四十五天鎖定排片率不低於35%，且首周每日不少於三場黃金場次。”

曾總猛地抬頭：“這怎麼保證？”

“由中影、華夏、易安三方聯合成立‘重點影片保障委員會’，每月公示數據。”顏禮把冊子往前一推，“條款細則已擬好，今晚就能發各位郵箱。違約方，自動喪失當季度進口片密鑰優先分配權。”

空氣凝滯三秒。中影高管忽地笑了，推了推眼鏡：“顏總這招，是把院線的‘話語權’，換成‘履約信用’了。”

“不。”顏禮搖頭，目光掃過全場，“是把‘分蛋糕’，變成‘一起做大蛋糕’。五億門檻，篩掉粗製濫造；十五億加成，獎勵真正破圈之作；排片保障，則倒逼我們——”他看向光線老王，“老王，你們下個月開機的《海霧》，劇本裏那個碼頭工人角色，能不能把方言臺詞全改成普通話？觀衆聽不懂，排片再高也沒用。”

老王怔住，隨即苦笑：“……還真改了，昨天剛交的終稿。”

“那就對了。”顏禮合上冊子，“觀衆不是傻子，他們用腳投票。咱們與其在分賬比例上扯皮，不如想想，怎麼讓觀衆心甘情願多掏二十塊錢——而不是盯着手機裏的短視頻，刷完就忘。”

窗外蟬聲驟歇，彷彿被這句壓住了氣。博納總裁萬達這時才從門口踱進來，西裝領口微松，額角沁着細汗，身後跟着三個院線負責人，其中一個正是金逸珠江的陳董。陳董一進門就直奔顏禮，握手時掌心潮熱：“顏總，您這方案，我代表華南十八家加盟影院，投贊成票。”

曾總嘴脣翕動，終究沒出聲。他懂這背後的分量——金逸珠江雖非一線院線，但在廣東覆蓋率高達百分之六十三，更關鍵的是，它和易安有三年設備融資租賃協議，此刻站隊，等於變相承認顏禮的規則。

談判桌左側，華誼王總忽然嗤笑一聲：“顏總好算計啊。既得了製作方掌聲，又握住了院線命門，自己還落個‘促進行業升級’的名頭……”

話音未落，顏禮已抬眸。沒有怒意，只有一種穿透皮囊的銳利：“王總，上週貴司投資的《江湖夜雨》撤檔，是因爲主演稅務問題曝光，還是因爲試映口碑崩盤？”他指尖點了點自己太陽穴，“我在易安數據庫裏，查到你們內部評分只有5.1。這分數，連及格線都夠不上。”

王總臉色瞬間慘白。那場試映會是絕密，連華誼內部都只限總監級以上參會。他張了張嘴，喉嚨卻像被砂紙磨過：“你……”

“不用解釋。”顏禮起身，拿起帽子，“市場不會騙人。觀衆的眼睛，比任何合同都乾淨。”

他走向門口，經過於胖子身邊時腳步微頓：“於哥，範小胖前天給我發消息，說想帶孩子們去青島玩幾天。我回她——等這場談判落地，我陪她一起去。浪花打溼孩子褲腳的時候，比在會議室裏爭兩個點，有意思得多。”

門被推開，盛夏午後的光湧進來，勾勒出他挺直的肩線。沒人注意到，他左腕內側露出半截舊傷疤，淡粉色，像一道被歲月漂洗過的閃電。

待顏禮身影消失在垂花門後，於胖子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轉向曾總：“曾老弟，顏兒這方案，你看……”

曾總沒立刻回答。他掏出手機，屏幕亮起，是易安財務剛發來的密件：《金陵十八釵》重映版密鑰申請被系統自動駁回，備註欄寫着一行小字——【未提交階梯分賬承諾書】。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十秒，忽然扯了扯領帶，聲音沙啞：“……通知法務，把顏總的方案，逐字抄進我們修訂版協議裏。另外——”他頓了頓，“給青島文旅局打個電話，就說易安明年暑期檔親子主題影展，主會場，我們包了。”

暮色漸染灰牆，四合院裏石榴樹影斜斜爬過青磚。顏禮沒走正門，拐進西側抄手遊廊，盡頭是間敞軒，竹簾半卷，案上擱着一隻紫砂壺，壺嘴還冒着細微白氣。

範小胖正蹲在廊下喂兩隻橘貓，聽見腳步聲也不回頭，只把貓糧往手心攏了攏：“聽說你把王總嚇出冷汗了？”

“嗯。”顏禮蹲下，順手揉了揉離他最近那隻貓的耳根，“他以爲我在查他，其實我在查貓。”

範小胖噗嗤笑出聲，貓糧撒了一地：“查貓？”

“查它今天有沒有偷喫你藏在冰箱第二層的草莓蛋糕。”顏禮指了指貓嘴角未擦淨的粉紅痕跡，“它比華誼的財報誠實。”

範小胖作勢要打，手伸到半空又軟下來，揪住他袖口：“那……階梯分賬，真能落地？”

“能。”顏禮從懷裏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是手繪地圖，墨跡未乾，“你看，這是全國院線銀幕密度熱力圖。紅色區域，全是易安、中影、華夏重疊覆蓋區——佔全國總銀幕數百分之六十一。只要這三家簽了字，剩下那些‘搖擺院線’，明天就會排隊來要承諾書副本。”

範小胖湊近看，鼻尖幾乎蹭到他下巴：“你早就算好了。”

“不算。”顏禮把地圖翻過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小字，“是‘她們’幫我算的。”

範小胖愣住：“誰？”

顏禮沒答，只伸手拂開她額前碎髮，指尖溫熱：“回家吧。今晚煮麪，你挑蔥花，我下面。孩子們說，想喫爸爸做的陽春麪——上次你偷拍他們嗦面的視頻，流量破八百萬，評論區全在問‘顏總老婆是不是偷偷放了祕製醬料’。”

範小胖眼睛亮起來，又忽地黯淡：“……秦董今天又打電話了。”

“說了什麼？”

“說秦淮河畔的老宅，她想留給你和孩子們。”範小胖聲音很輕，“還說，如果哪天你想帶她們回去看看，她隨時騰地方。”

顏禮靜了片刻，忽然問：“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在國貿三期頂樓？那天暴雨，電梯故障，你穿着高跟鞋，硬是爬了四十七層。”

範小胖笑起來：“你當時遞給我一把傘，傘骨斷了兩根，雨水全往我這邊淌。”

“後來我讓人修好了。”顏禮從口袋摸出一把摺疊傘，撐開，傘面內側用銀線繡着細小的字——“淮水東流，歲歲同舟”。

範小胖手指撫過那行字，喉頭微哽。

“秦董的宅子，我收下。”顏禮收傘，輕輕抵在她心口，“但不是作爲遺產，是作爲聘禮。等孩子們再大些，我帶她們去南京，親手把鑰匙交給她們。告訴她們——奶奶給的，是土地；爸爸給的，是羅盤。路怎麼走，得她們自己認星鬥。”

晚風穿廊而過，撩起範小胖鬢邊一縷髮絲。她仰起臉，夕陽正熔金般潑灑在他睫毛上，投下顫動的影。

遠處傳來隱約汽笛聲，像一艘船正駛離港口。

顏禮忽然想起今早手機彈出的推送：《2023暑期檔前瞻：國產動畫或迎爆發元年》。他沒點開，只是把那條新聞截圖，存進名爲“孩子們的未來”的加密相冊裏。相冊封面，是三個不同角度的嬰兒腳丫照片，腳踝處都戴着同款銀鈴——鈴鐺內壁，刻着微不可察的“禮”字。

他牽起範小胖的手，掌心紋路與她交疊：“走吧。麪湯要潽了。”

兩人並肩走入夕照，影子在青磚地上越拉越長，最終融成一片濃墨般的暖色。廊柱陰影裏，不知誰遺落了一枚紐扣，黃銅質地，邊緣磨得發亮，靜靜躺在幾粒未被貓喫完的貓糧中間。

而此刻，距離地壇三十公裏外的CBD某棟寫字樓裏，鍾惠正將一份蓋着鮮紅公章的《階梯分賬合作備忘錄》掃描上傳。文件命名規整：【易安-中影-華夏-階梯分賬V1.0_20230628_顏禮簽署】。

她按下發送鍵，窗外霓虹次第亮起，映得她鏡片反光一片雪白。

同一時刻，微博熱搜榜悄然更新——#顏禮 階梯分賬# 跳升至第十七位，詞條下第一條置頂博文，是張模糊的偷拍照：四合院垂花門內，男人低頭爲女人繫緊鬆開的鞋帶，兩人影子交疊在斑駁門楣上，像一枚古老而嶄新的印章。

無人知曉，那扇門後，正有三雙小腳丫，啪嗒啪嗒踩過水窪，追着一隻誤闖進來的藍蝴蝶，跑向更遠的、尚未命名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