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
“你也想陪死?"
朱元璋目光冰冷,死死盯着胡翊,那雙目之中兇光畢露。
值此暴怒之際,僅看一眼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眼神,胡翊也相信朱元璋真會殺掉自己。
這纔是史書上那個令人畏懼和恐怖的朱元璋,此刻的皇帝化身成爲那個史書上記載的自己,神擋殺神,佛擋殺佛!
胡翊絕對相信,此時的朱元璋能夠做出賜死兒媳,親手抽死功臣,誅殺一幫老兄弟的舉動。
這些他都能做,何況一個小小駙馬,抬手間殺了也就殺了。
他也比任何人都明白,此刻跟朱元璋硬頂的下場會很慘。
但他若不站出來,良心何安?
人生在世,做事要先對得起這顆良心。
一念至此,他悄然靠近朱標,用胳膊肘輕輕捅了朱標兩下,又照朱標鞋子上踩了一腳。
朱標懂得了,姐夫這是叫他開溜,趕緊去搬救兵。
就目前朱元璋這個精神狀態,也唯有馬皇後才能制住,離了這位嶽母,還真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何等境地。
趁朱元璋的注意力都放在姐夫身上,朱標慌忙溜出去。
千古一帝朱元璋,正用暴虐的眼神盯着胡翊,一顆殺心畢露。
胡翊心中顫慄,可他也要站出來說話。
一股衝動使他自己也想不明白,便已然開了口:
“臣胡翊,爲陶學士求情,國不可無諍臣,唐太宗尚有魏徵進諫,陛下豈容不得一個陶安?”
朱元璋暴躁的吼道:
“朕就容不下一個陶安了,你要怎樣?”
胡翊跪地叩首道:
“臣願再爲陶學士求情!”
看到胡翊不爲所動,沒有半分要退讓的意思,朱元璋咬着牙,語氣陰惻惻的道:
“你非要做這個忠臣?”
“好,咱今日叫你做忠臣!”
君王一怒,朝野震顫。
朱元璋立即喝道:
“傳朕旨意,革駙馬東宮詹事一職,扒去朝服烏紗,押回長公主府令其悔過自新!”
朱元璋越是如此,胡翊今日心裏這口氣,越是往上頂。
“臣胡翊,三諫於陛下,懇請免陶安一死。”
“滾!”
“將他拖出去!”
朱元璋大手一揮,兩個武士進殿,立即便將胡翊拖出華蓋殿。
“陛下,臣四諫......”
“你還有完沒完?”
朱元璋一腳踹翻了龍書案,望着跪在地上打顫的楊思義和劉基。
於此同時,門外響起了陶安的笑聲:
“我今隨風去,何留功與名?”
“哈哈哈哈……!”
陶安大大方方的向午門走去。
胡翊被一直拖出奉天門,只好在此地等待赴死的陶安。
不久後,馬皇後隨帶朱標進了華蓋殿。
楊思義、劉基看到馬皇後來了,心道一聲有救了!
皇後步伐匆忙而來,上來見禮道:
“皇後馬氏,拜見陛下。”
看到馬皇後跪在面前,朱元璋雖然怒火中燒,也是親自過去將她擺起。
他狠瞪了一眼朱標,責備他將馬皇後請到正殿裏來。
但嘴上還是要問的,“皇後到華蓋殿何事?”
“吾爲救忠良而來。”
馬皇後開口道:
“吾聞朝有諍臣,不亡其國,忠言逆耳,於國有益。”
“妾問陛下,是仿唐太宗造貞觀盛世,還是學夏桀、殷紂,獨霸朝綱,做個暴虐之君?”
朱元璋瞪着馬皇後,怒火中燒。
可他對於眼前這個女人,再如何也恨不起來。
當年郭子興帳下,她不送飯求情,朱重八早已死了。
馬秀英不嫌他是個貧賤漢子,嫁給他之後,相夫教子,重新給了一個亂世孤兒家的溫暖。
再沒有比她更瞭解自己之人,也再沒有比她通情達理之人。
就連大後方被偷時,妹子都能挺個大肚子,親自去組織軍民們守城。
這樣的皇後,現在都過來說自己錯了。
莫非自己真就錯了嗎?
朱元璋忽然在那兒,思索起來。
帶着滿心的疑問,這位皇帝開始回憶整件事的因由。
隨着他的思考,情緒也隨之安撫,怒氣開始消磨。
朱元璋看着馬皇後直視着自己的雙眼,要一個男人,尤其是一個皇帝當着別人的面承認自己錯了。
這真的很難!
可是妹子的眼睛就這麼直勾勾的看着,是那樣真誠,使他無法拒絕。
“罷了。”
洪武帝將大手一揮,吩咐一聲道:
“將陶安召回吧。”
朱標立即衝出大殿,慌忙叫着殿外把守的武士和候着的太監們:
“快去傳旨,陶安免死,快去!”
他此時顧不得什麼體統了,身爲皇太子,也是快步直往午門跑。
午門處。
胡翊被拖行出來,那兩個甲士向他抱拳賠罪,隨後有宮人搬來一條長凳,行庭的親軍校尉和監刑的太監都已到位。
“陶大人。’
胡翊面向陶安拜了一拜,開口問道:
“陶大人平常見了我,畏死如畏虎,今日怎麼這般視死如歸呢?”
陶安笑道:
“駙馬可知道,這死也有分別?”
陶安解釋道,“因病而死,稀鬆平常,爲國而死,此乃大義,不可同日而語啊!”
陶安搖頭苦笑道:
“我何嘗不想再逍遙幾年,這俗世繁華,入了紅塵就不想走啊,可是孟子有言,生,我所欲者也;義,亦我所欲者也。二者不可得兼,捨生而取義者也。”
陶安要赴死時,笑的很開心。
可當他趴在長凳上,那名校尉一庭揍在屁股上時,又立即意識到自己將死,忽然就淚流滿面。
“駙馬爺,陶安家小勞您日後多多照應了!”
看陶安老淚縱橫,胡翊衝着他躬身一拜。
胡翊心裏很難受,這樣一個忠臣自己卻救不下,要眼睜睜的看着他死。
也不知朱標搬來馬皇後,是否求下這個情了?
再晚一點,陶安的命就沒了啊!
好在是打了七庭,身後皇宮方向總算有旨意到了。
“陛下有旨,陶安免死!”
“陛下有旨,陶安免死啊!”
“別打了!”
胡翊趕忙上前驅逐開校尉,將陶安攙扶起來。
“哎呦,疼疼疼......”
陶安一手搭在胡翊脖子上,一手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從長凳上下來。
此時,一個甲士終於跑到了,喘着粗氣又傳了一遍聖旨。
不久後,朱標總算是上氣不接下氣的也跑了過來。
“姐夫,陶學士,你們沒事吧?”
陶安捂着屁股,一瘸一拐道,“殿下,臣沒事,只是屁股有些疼。
朱標跑的滿頭大汗,看他們現在這個樣子,就做出安排道:
“母後正在相勸父皇,陶學士先回到家中去修養,都說是國難顯忠良,今日父皇震怒,多虧了陶學士冒死直諫,我在此代他謝過了。”
朱標當着陶安一拜。
啥也不說了。
有太子儲君這一拜,陶安便覺得今日受的這些罪值!
他這冒死一諫,諫出來個明事理的儲君,心中也是欣慰的。
看到陶安一瘸一拐的被人送回去,朱標此時拉着胡翊,心懷愧意的說道:
“姐夫莫往心裏去,爹這個脾氣,怒火上了頭收不住,娘已經在勸他了。”
胡翊點着頭道,“我與嶽丈能置什麼氣,他只下令將我禁足,又未曾殺我,說明至少也還是念舊的。”
朱標嘆了口氣,“爹今天說的全是氣話,等他氣消了,東宮還得姐夫兼着,幫我的忙呢。”
胡翊卻是擺着手道,“我的太子爺啊,也叫你姐夫歇歇吧,正好趁此機會散散心,我與你大姐出去春遊踏青,過幾天舒心日子。”
見姐夫都這樣說了,朱標只好點着頭道:
“好吧,那就放姐夫過幾天舒心日子,宮裏我去說。"
胡翊點着頭,這就要告辭了。
朱標再三說道,“姐夫別惱啊,回去好好歇着。”
看到胡翊離去的背影,朱標嘆了一口氣,轉過身去看着宮門,身子忽然也怔了一下,有些抗拒的自語起來:
“姐夫還能出宮去散心,我呢?”
搖着頭,朱標緩緩回去,華蓋殿還有一攤子等着他收場呢……………
胡翊悶悶不樂的回到長公主府。
朱靜端見他今日回來的這樣早,又明顯面色發白,知道他是生了氣,就吩咐奴婢們道:
“不要打擾駙馬爺,都下去安歇着吧。”
人生氣的時候,喜歡獨處。
朱靜端就只是跟胡翊打了聲招呼,便目送他回書房去了。
她再派人進宮去打聽,才知道今日華蓋殿上發生的事。
天色可就到傍晚了。
府上奴婢端來了晚飯。
“殿下,這飯菜......”
朱靜端開口道,“留在蒸鍋裏熱着,等駙馬何時想喫了再端來,現在先不管。”
“殿下,那您也該喫一口啊。”奴婢們說道。
胡翊喫不下,朱靜端自然也喫不下,都叫她們端下去。
胡翊在書房裏度過一個下午,安靜,無人打擾。
他很想大聲罵朱元璋的八輩兒祖宗,但是不敢。
於是只能瘋狂寫字,越寫越急,也越潦草。
到後來就改成畫素描,結果素描也畫不下去,然後就改爲拆東西。
胡翊拆了書房裏的一堆毛筆,又開始拆那些精緻的小物件,拆到天快黑才消了氣。
當他走出房門的時候,朱靜端接到稟報,立即從屋裏出來,開口便問道:
“餓了吧?”
胡翊口是心非的道,“不餓。’
朱靜端卻說道,“我餓了,過來陪我喫。”
夫妻二人坐下之後,胡翊一通狼吞虎嚥,喫的風捲殘雲,桌上的飯菜有八成都進了他肚子。
朱靜端一看,放心了。
能喫,就說明氣消了。
“你先喫着,我進宮去一趟。”
公主進宮天經地義,胡翊也沒問。
朱靜端換上一身裝束後,直接去了大本堂,接了下學的胡令儀就回了長公主府。
坤寧宮那邊得到了稟報,朱元璋就問道:
“靜端既然進宮,爲何不來拜見咱們?”
老二朱楨開口道,“大姐託我傳話,說令儀這幾日先不進宮唸書了。”
“爲啥?”
馬皇後使勁瞪了朱元璋一眼道,“爲啥?”
“當哥哥的你都要叫陪死,萬一哪天再把妹妹殺了......”
馬皇後就故意陰陽怪氣的說話,把朱元璋氣的差點把碗給摔了。
他當然知道馬皇後是在陰陽怪氣。
而朱靜端此舉表達的意思,也是在對今日華蓋殿上叫胡翊陪死的回應。
朱元璋一邊覺得女兒胳膊肘往外拐的同時,也爲今日的衝動感到臊得慌。
可即便如此,他也來氣,埋怨道:
“至於嗎?”
“咱是她爹孃,待她就跟親的一樣,爲了個胡翊就給咱甩臉子?”
馬皇後就說道,“這可不是甩臉子,你閨女的脾氣你是知道的,誰都不慣着,她真要是給你甩臉子,這會兒已經進宮問你來了,纔不是藉着令儀點你呢。”
朱元璋惱火的道:
“說這些幹啥,詔她進宮來。”
“咋?”馬皇後瞪了朱元璋一眼道,“又想叫我給你跪下?你還對你女兒不滿了是吧?”
朱元璋嘆着氣,無奈的道:
“你們咋都像防賊似的防着咱呢?”
“那小子在氣頭上,咱有些話不好跟他說,叫靜端進來說,她回去那小子不也就知道了嗎?”
聽說朱元璋是這意思,馬皇後才放心了些。
一聽說大姐要進宮,朱開口道:
“我去套車!”
朱?道,“那我就做馬伕。”
很快,接大姐進宮這個事兒,朱標、朱楨、朱?、朱棣和朱?都去了。
坐在馬車上,朱棣很不解的問道:
“大哥今日怎麼也跟着出宮來了?”
“散心啊。”
朱標無奈道,“又不是隻有你喜歡到樹上掏鳥窩。”
朱棣嘿嘿一笑道,“大哥你也喜歡掏鳥窩啊?改日咱們一起唄。”
“滾,太子哪能掏鳥窩。”
朱標咕噥了一句,進了長公主府,先去看姐夫怎樣了。
胡令儀正騎在哥哥脖子上,“駕、駕”的一直在喊。
看到姐夫陪着妹妹騎大馬,朱標就安心多了,他這麼悠閒,肯定已經氣消了。
“大姐,爹叫我們接你進宮。”朱?稚嫩的聲音開口道。
“好。”
朱靜端換上翟服入宮。
坤寧宮裏,看到女兒來了,朱元璋沒好氣的說道:
“進宮不來拜望父母,帶着令儀便走,還留下句話怕咱殺了胡翊的妹妹,你這是何意?”
朱元璋上來就問這個,心裏顯然是有氣。
朱靜端卻答道:
“在令儀面前,我是她姐姐,姐姐護着妹妹本該如此,我不能在您氣頭上還把令儀留在宮裏,那樣駙馬心中不安,公爹、婆母們也會於心不安。”
朱元璋見她有說辭,就又問:
“進宮不拜望父母也是你的說辭嗎?”
誰知朱靜端也有話回答,還說的極有道理。
“爹、娘,接令儀回家時,女兒辦的是私事,身份是胡家的兒媳,不是公主,不敢到後宮打擾。”
“進宮來了,纔是你們的女兒,自然要拜見爹孃纔是。”
說罷,朱靜端又向朱元璋施禮道:
“請參莫要責怪女兒。”
朱元璋冷哼道,“你倒是分得清楚。”
“女兒畢竟嫁人了,一家事變成了兩家事。”
聽着朱靜端的解釋,雖然理是這麼個理,朱元璋心裏還是有怨氣,就酸溜溜的來了一句:
“將來若有一日,公與私不能兩全之際,看你還分不分公私。”
話雖然如此說,對於女兒又怎會真的心生仇恨?
朱元璋便開口道:
“夜裏還把你叫進來,你也知道咱爲的是啥。
朱元璋墨跡着,好半天纔開口問道:
“那小子怎麼樣了?”
“氣消了。”朱靜端說道。
朱元璋一聽,點了下頭,便開口道:
“既如此,你回去傳個話,仍叫他官復原職,明日到東宮做事去。”
太子朱標這時候就插話道:
“爹,姐夫說他累,我已答應了放他幾日假,陪着大姐出巡去踏青呢。”
朱元璋“哼”了一聲道:
“誰不累?咱這個皇帝也累!”
“咱都還沒去踏青呢,他還惦記上了?”
馬皇後這時候就開口道:
“你又嚷什麼哦?還想不想好了?”
朱元璋無奈道:
“行行行,踏青就踏青吧,踏完了叫他滾回來做事,別的話沒有了。”
朱靜端就點着頭道,“爹的話,女兒會傳達給他。”
這話朱靜端倒是傳回去了,胡翊在家賦閒了幾天,也重新回到東宮。
畢竟皇帝旨意不可逆。
但此後他也都避開朱元璋。
原來是隨朱標一起,中午到坤寧宮去喫飯的。
再回來當差後,胡翊就每日中午不到,去坤寧宮給馬皇後診診脈。
漸漸地,馬皇後身子都恢復了,他也不怎麼勤到坤寧宮去了。
接連四五天,朱元璋連胡翊的面都沒見上,知道胡翊躲着他呢,越發覺得惱火。
這一日,叫來朱標又說道:
“告訴那小子,咱已經籌集銀兩,運送到處州去補空了,寶鈔已經重新開兌。”
朱標去跟胡翊說,胡翊只是點着頭,卻依舊忙着自己手頭上的事。
太子莊裏,最先發酵好的堆肥有五處,已經撒到試驗田裏去了。
肥料的第一遍運用是改土,混入田地之中改善土壤基底,提升營養成分。
等到過一段時間的春耕,就要下種,然後在出苗後進行第一次追肥。
等到禾苗長出來,要結果之前,再進行第二次追肥助漲,這便是全部流程了。
胡翊發現,嚴格監測土壤酸鹼度製作出的堆肥,大概從堆料到成肥,期間45天左右。
這樣的肥料無色無味,就如同黑色泥膏一般,與農書裏記載的成肥一樣。
控制鹼度做出的肥料,便潮溼的一塌糊塗,散發出一股酸臭味,只需要30天就能成,簡直就是化學武器,難聞的要死。
控制酸度做出的肥料最差,因爲發酵度不夠,養分是最不好的,幾乎可以全部捨棄了。
肥料陸續都做出來了,接下來就是正式種植,檢測堆肥肥力的時候了。
另一邊,胡翊和蔡信一起改進二次蒸餾技術。
胡翊想到了釀酒所用甑鍋不夠精細的問題,一邊令蔡信製作更加精密的銅甑鍋。
他又想到蒸餾過程中,蒸餾器本身不夠精密,尤其是接縫處很可能會導致酒精揮發,影響二次蒸餾。
因此,又用蜂蠟和桐油紙密封蒸餾設備,進一步提高效率。
在如此雙重改進之下,二次蒸餾和三次蒸餾帶來了一些提升。
但這個效果依舊不太穩定。
二次蒸餾過的燒酒,酒精度可能介於50-60度之間,這個度數也是按照胡翊的經驗來粗略斷定的。
他們甚至找了個釀酒司的人專門品嚐,鑑別酒精度。
就目前的方法來看,還是不夠穩定。
而影響酒精度的原因,說來也很簡單。
酒精沸點是78度左右,水的沸點則是100度,在沒有精確控溫條件下,製作出來的烈酒,酒精含量便會因爲溫度的高低而不同。
溫度太高,蒸發太多,極其損耗酒精度數。
要想穩定,就得想辦法造出溫度計來控溫。
胡翊現在也沒別的辦法,只能一邊摸索着搞。
好在內官監已能燒製半透明琉璃,只是氣泡多,十分易碎,造價成本也高昂些。
胡翊只能先想辦法製作這種半透明玻璃短管,然後提煉汞,再想辦法密封短管,尋找溫度刻度。
汞可以通過升溫硃砂生成,然後再通過蒸餾水反覆清洗,去除雜質。
最後再用蒸餾技術提高純度。
這麼折騰來折騰去,胡翊忙的要死要活的,其他的事就更加顧不上了。
轉眼,距離胡翊被?、陶安受罰的事過去了十來天,朱元璋反倒越來越不習慣了。
每日午飯時,坤寧宮裏雖然人都聚在一起,也挺熱鬧。
但終究不如之前那般熱鬧了。
他這最近又是叫朱靜端傳話,又是重新把胡令儀接回大本堂唸書的,還私底下打聽胡翊都在做些什麼。
得知胡翊每天都泡在工部後,朱元璋氣的把筷子一摔道:
“不如就叫他以後住在工部,生孩子也在工部算了!”
嘴上是這樣說,朱元璋的心裏也一直不服軟,可是漸漸地,他後來也鬆了口。
這一日對太子朱標說道:
“春意盎然啊,咱想着哪天出宮去踏青,不如就選在明日吧,將你娘,你的姐姐弟弟們都叫上,連帶着家眷一起出去。”
朱元璋刻意提起要連帶着家眷,朱標當然明白這意思,立即去叫大姐和大姐夫做準備。
第二日,浩浩蕩蕩的車隊便來到鐘山腳下,面前是一望無際的丘田,腳下是一條筆直的官道。
平時大家憋在宮中,好不壓抑。
今日面對這片開闊世界,綠水青山,都覺得心情舒暢。
今日不止是老朱家的人來,常遇春家的常茂和常升都跟着來了。
朱楨、朱?他們拉着大哥要比賽馬,馬皇後和朱靜端帶着宮人們在鄉下散衣裳
這些衣裳都是坤寧宮中,馬皇後平時領着宮女們縫製出來的,見到那些沒衣服穿的孩童就送一件。
朱標好不容易出了一趟宮,真是開心壞了,他一上來就拉着胡翊說道:
“姐夫,待會兒別忘了替我打掩護。”
胡翊自然知道這小子要做什麼。
朱標與常家長女的事,已不是什麼祕密,今日難得出宮一趟,又怎能不偷偷的見一面?
一會功夫,常茂過來恭請道:
“太子哥哥,姐夫,陛下請你們過去賽馬。”
胡翊他們便都過去了,一個皇帝,一個駙馬,帶着一羣毛頭孩子們比賽馬,這多少有些欺負人了。
常茂開口便很大膽,直說道:
“騎術這方面,陛下天威,我肯定比不上,不過要超越太子哥哥和胡翊姐夫,此事並不難。”
常茂今年12歲,出了名的膽大,仗着朱標久在宮中,疏於騎術。
又仗着上次在前開道,胡翊去李府救人那次,看見過胡翊那糟糕的騎術,他便以爲自己是陛下之外無敵了。
朱?就斥道,“敢瞧不起皇家子弟,今日叫你長長見識。”
朱?和朱棣在旁跟着點頭,朱?開口便道:
“姐夫已不是昔日的姐夫了,你這顆狗膽如此放肆,定要叫你大敗而歸!”
要說是在以往,胡翊百分百跑不過常茂、朱?這羣小孩。
可他已是五日半疾行兩千四百裏路,鏖戰沙場幾個月的老兵了,別的不敢說,於騎術上還是進步了許多的。
伴隨朱元璋一聲令下,皇帝一馬當先,胡翊緊隨其後,一時間也只有朱和常茂能夠跟上。
大隊的侍衛們在身後隨行保護,胡翊在甩了常茂和朱二裏地後,這才逐漸放慢了速度,叫他們超越過去。
朱楨一邊催馬,趕上胡翊之際還在笑話他呢:
“姐夫怎麼跑不動了?你喫把鹽接着跑啊!”
常茂經過他時,也是得意至極的道:
“大姐夫先歇着,等我回來了教你騎術。”
胡翊懶得搭理他們,就等着朱標趕上來,二人並馬而行。
胡翊就取笑他道:
“見你未來媳婦還得藏着掖着,你瞧瞧你這太子當的。”
一提起了常婉,朱標就臉紅,有些害臊的道:
“姐夫,就快別取笑了,你當初與大姐還不是一樣,爹在的時候也放不開,虧了我給你打馬虎眼。”
胡翊就點着頭道,“行,今日姐夫給你打馬虎眼。”
不久後,走在前面的岔道上,朱標快馬奔到江邊,那邊早有一個與他年歲相同的妙齡女子在等待着了。
二人見了面,立即你儂我儂起來,沿着江邊散步。
胡翊就勒馬放哨,在岔道上吹起了口哨。
本來他以爲這裏僻靜,應該沒人來了。
結果不知怎地,朱元璋突然單人匹馬的出現在他面前。
當看到朱元璋猛然閃現在身後時,胡翊就好像上課時候喫零食的自己撞見了班主任,嚇得一激靈。
朱元璋就樂了,逮着胡翊就問道:
“你慌什麼?沒做虧心事,你會怕咱這個皇帝?”
看到胡翊不說話,朱元璋就指着朱標取笑起了兒子:
“這兒子是真不隨爹,也不隨你這個姐夫,跟個女子談情事都這樣遮遮掩掩的。”
胡翊就只是賠笑,卻不搭話。
朱元璋終於問道:
“怎麼?心裏還對咱這個嶽丈有意見?”
“小婿不敢。”
朱元璋便開口道,“那次說要你陪死,不過是氣話。”
“你當殿頂撞咱四次,最後不也只是送你回府了嗎?”
說罷,朱元璋就瞪着胡翊,問道:
“你知曉咱不是真心想殺你,還在這兒置什麼氣?”
“你與陶安說的話對,咱那時候是在氣頭上,這不,轉醒過來了,就都採納了嗎?”
“怎麼?反倒是你還端起來了?”
“小婿不敢。”胡翊陪着笑。
既然都把話說開了,朱元璋此刻也就說起了心裏話:
“兒子們一天天的大了,咱心裏有打算,以後他們不常在身邊,標兒手裏要有人可用,你便是咱爲他所選的助力。”
朱元璋也是肯定了胡翊上次的做法:
“你上次在華蓋殿雖然頂撞,說的倒也是一片忠言,所謂忠言逆耳嘛,咱這個脾氣你是知道的,接受起來需要時間,往後再遇到這些事,你該說還得說,不要因此就收起了敢於直諫的性子,咱上回得罪了女婿,今日做嶽丈
的給你賠個不是。”
“還需要咱給你跪一個嗎?”
一見朱元璋都向自己道歉了,胡翊趕忙見禮參拜。
他可沒有這麼大的面子,站着接受皇帝的歉意,還表現的如此趾高氣揚的。
話說開,朱元璋便說起了朱標的婚事:
“標兒今年十四了,咱想着明年就叫他和婉兒成親,這兩個孩子從小一塊兒玩到大,感情深着呢,咱也就別拆散鴛鴦了。”
朱元璋說這話的意思,便是太子成婚之事,東宮詹事府要參與操辦,提醒胡翊該早早的學着點兒了。
可是胡翊卻想到,今年七月初七在柳河川,常遇春暴斃在班師途中。
自那以後,常婉身爲子女,當要守孝三年。
這一拖,明年朱標的婚事指定就要耽擱了。
好在他借了常遇春酒器,今年也要投到常帥軍中去一段時間。
只是到時能否救下常帥,他心裏也沒底。
一趟踏青化解了翁婿矛盾,胡翊還得繼續停下來搞溫度計的事。
蒸餾提純後的水銀,雖然抵不上現代水銀那樣純淨,好歹是裝進短管裏了。
密封這道工序,還得有勞內官監幫忙。
如此,簡易溫度計是做成了,但具體的刻度該如何標註,胡翊也在思考。
他想了個法子,在宮中的冰窖測定0度刻標。
冰窖藏冰溶於水中,這樣的冰水混合物無限接近於0度,按照水銀熱脹冷縮的性質,便可以標出相對較爲準確的0度刻度。
胡翊又用口腔的溫度來測定37度範圍。
人的體溫大概就在37度範圍,用口含琉璃管標註出37度刻度後。
再將其放進沸水之中,標出100度的刻度。
然後根據三者之間的長度進行測量,最後均分成小段。
如此一來,一個大抵上能用的溫度計就出來了。
這樣做當然不如現代製作的精度高,但在蒸餾酒蒸燒時,以此來測定溫度,就會比用感覺判斷要精細的多了。
朱元璋抽乾了處州寶鈔司的銀子,現在又想辦法拼湊齊,給滕德懋又還回去。
可惜朝廷雖然又給寶鈔開兌了,卻還是鬥不過處州的那些人。
一個月時間不到,朱元璋還回去的一百多萬兩白銀,竟被滕德懋全都兌換出去了。
大明寶鈔發行了近三個月,最後這些紙鈔又重新回到了朝廷自己手中,白花花的銀子卻都已經散出去了。
白折騰了仨月,寶鈔卻在處州流通不開,這下朱元璋真急了!
還不僅如此,滕德懋竟因此事激起民變,朝堂上彈劾他的奏章如雪片一般送來,此事可就鬧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