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拍攝非常順利，只要搭戲的演員不出錯，高媛媛幾乎每次都會一遍過。
如果不瞭解的，還以爲是導演瞎糊弄，放水呢。
但在劇組的人看來，高媛媛的變化，都不能稱之爲變化了，只要一上戲，那簡直就像換了個人。
只會讓你覺得，這簡直不像是演戲，就像是……就像是在重複她自己的生活，一點都不像演的。
就像喫飯喝水，信手捏來，極其簡單。
上午提前拍完了統籌制定的任務，也沒繼續拍攝下午的劇情，而是提前收工，等着放餐。
顧常衛坐在小馬紮上，手裏拿了根菸，也不吸，就靜靜的看着它燃燒，雙眼放空，不知道在神遊什麼。
寧昊蹲在顧常衛旁邊，屁股下墊着幾塊防潮布，手裏同樣拿根菸，雙眼盯着煙氣發呆。
良久，寧昊被燙的抽了口冷氣，趕緊甩掉菸屁股。
“顧老師，我有點沒看明白。”
顧常衛丟掉手裏的煙，還沒等他動作，寧昊就趕緊掏出煙，遞給老顧，並給他點上。
老顧深吸一口，嚥下去循環了一下，才緩緩吐出。
“你有什麼不明白的？”
別說你了，我也沒看明白呀。
寧昊自己點上一根，夾在手上，小聲問道：“高媛媛是怎麼回事？昨天還……真是入戲了？有點牛逼啊。”
“你懂個勾八毛。”
老顧吐出菸圈，輕聲淡淡的說道：“入戲的我見多了，入戲是入戲，演技是演技，入戲是能帶入角色，增加點演技，但……”
隨後狠吸一口，“現在說這些還早，說不定是、是、是超常發揮，看看下午這場戲吧。”
寧昊也跟着點點頭，按照相近場景就近拍攝的原則，下午這場戲是馬路邊的雜草灘前，高媛媛扮演的女主角前來認屍。
這種情景纔是真正體現演技的時候。
在規劃拍攝時，關於認屍的拍攝，顧常衛罕見的跟曹陽爭執了幾句。
他認爲這種情節，正是最佳的宣泄時機，應該扛着攝影機，跟隨着女主角的步伐，用女主角的視角去拍攝。
這就能讓觀衆更有代入感，更能催淚，也就是說，這樣的情節是最適合“販賣”眼淚的時刻。
曹陽否認了他的想法。
那樣就太流於俗套了，故事已經夠悲愴的了，沒必要再用傳統的煽情催淚方式。
這裏就應該冷靜剋制，只需要像個局外人一樣，看着就好。
顧常衛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下午拍攝的第一個鏡頭，女主角坐警車來到河邊，這裏只需要拍攝車已經到了案發現場，拍攝女主角在車裏的鏡頭。
一切就緒，場記打板，開始拍攝。
前一刻看起來還沒有任何異樣，跟誰都能溫柔的笑着打招呼的高媛媛，馬上進入角色，她坐在警車的副駕駛上，面無表情的望着前方，眼睛裏有淚但始終沒有落下。
看起來很平靜，但平靜中又帶着不知所措的絕望。
“咔！”
曹陽喊了一句，“準備下一場。”
高媛媛下車，很有禮貌的對周邊的工作人員笑笑，對前來補妝的造型師微微彎腰致謝。
曹陽走過來，下一個鏡頭是一個諷刺意味很濃的鏡頭。
就是剛纔高媛媛往前看的鏡頭，要透過她的視角，給一組外面風平浪靜，太陽當空高照，陽光璀璨，萬里無雲，一切似乎都非常的美好。
看到曹陽走過來，剛纔還溫柔軟萌的高媛媛馬上收斂笑容，轉過身去，像是沒看到曹陽一樣。
“媛媛。”
高媛媛似乎有些不情願的轉過身來，木着的一張臉擠出公式化的笑容，“曹導，你有什麼吩咐？”
曹陽招招手，邊向前走，邊指着一個小斜坡，說道：“等下你從這裏下去，可以表現的呆板木納，像個木偶一樣，機械的向前走，一直走到前方的小孩道具那裏。”
“好的，導演。”
回話之後，高媛媛鬼使神差的又問了一句，“你以前……是編劇吧？”
“嗯？”
曹陽有些奇怪高媛媛的問題，但還是隨口說道：“這幾部電影的編劇全是我。”
高媛媛突然踉蹌了一下，曹陽條件反射扶了她一下。
然後就看到高媛媛神情複雜的看了自己一眼，扭身甩掉了自己伸出的胳膊，似乎一瞬間閃過憎恨厭惡的神情。
曹陽有些莫名其妙，不過也沒當回事，以爲是高媛媛在醞釀感情。
一切準備好，場記打板，開拍。
這是個長鏡頭和遠鏡頭，攝影機就架在斜坡上面，像個局外人，看着高媛媛機械的走到小斜坡邊。
高媛媛雙眼無神的看着前方，但彷彿沒看到小斜坡，邁步就踏了過去。
結果一腳踩空，直接撲倒翻滾了下去。
助理可能覺得是失誤了，正想前去扶起高媛媛，被攝影機旁邊的寧昊眼疾手快，一把抱住，還怕她叫出來，順手又捂住了小助理的嘴巴。
下面客串警察的劇組工作人員也伸手去扶高媛媛，不過這個沒關係，警察扶人很正常。
高媛媛沒理會警察，也沒去管身上和臉上沾染的泥土，就那樣機械的往前走，彷彿這一刻一切都失去了意義。
在距離倒在地上的小孩道具還有五六米時，高媛媛停了下來，也不是停下了，她還在邁步，但只是機械的原地小小的挪動，幾乎是停滯不前。
這是事前沒有規劃的表演，拍攝前只說讓她從小斜坡上下去，然後走過去就算完了。
現在該怎麼辦？不能讓她一直沒完沒了的原地踏步吧？
但這種絕妙的鏡頭，足以寫入教科書了，也不能因此廢掉吧？
曹陽當機立斷，拿起一件警服就要穿上，然後入鏡去扶高媛媛，攙扶着她走到道具前。
這樣拍攝的話也沒問題，合乎常理，只不過有點破壞了這絕妙的片段。
還沒等曹陽行動，就看到高媛媛往前邁了兩步，隨後直接癱軟在地上。
沒有眼淚，沒有哭聲，一切都是那麼自然而然的發生了。
曹陽拿着對講機，顧不得才穿一半的衣服，大喊一聲“咔！過啦！”
隨後直接把對講機砸在地上，以此發泄自己難以言喻的心情，真他媽的絕妙！
這鏡頭，絕了！
這表演，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