窒息感如潮水般淹沒了一切。
那隻鐵鉗般的大手扼住了吳桐的喉嚨,不費吹灰之力,將他整個人提離地面。
視野邊緣開始發黑,耳中聽力開始放大,他能聽見自己血管搏動的咚咚聲,頸椎骨在逐漸合攏的五指間,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嘣咯嘣呻吟。
他試圖掙扎,想要吸進哪怕半口空氣,可這一切都只是徒勞。
瀕死的體驗如此清晰??不是恐懼,不是僵硬,而是一種冰冷的抽離感,似乎靈魂正在從這具飽受傷痛的身體中緩緩浮起。
“吳醫生,你是好人。”
意識沉淪間,孛兒只斤換上蒙語,粗獷的嗓音就像隔着一層模糊水霧,隱約傳來:“草原知道誰的心像金子,但血債必須用敵血洗淨,去吧,願長生天收留你的風。”
巨漢手指慢慢收找更緊,就在徹底沉入黑暗的?那????
砰!
一聲槍響近在咫尺,震得屋頂灰塵簌簌落下。
扼在喉間的手勁,驟然一鬆。
吳桐重重摔回泥濘的地面,劇烈咳嗽起來,像是吞下了一口碎玻璃,喉嚨上下火辣辣的疼。
視線模糊中,他看到孛兒只斤立在原地,在其身後立着個瘦高的黑長身影,一把鋥亮的手槍,正穩穩抵在他粗壯的後頸上。
“晚上好,蒙古先生。”
福爾摩斯的聲音傳入耳中,一如既往的平靜。
他渾身溼透,瘦削的臉上雨水縱橫,那對灰眸在昏暗光線下亮得驚人,他緩步走近,槍口始終緊貼蒙古人的後頸。
“上次在萊姆豪斯讓你逃了。”福爾摩斯氣定神閒,輕輕笑了笑:“我一直很好奇,你這副健壯的血肉之軀,能否抵擋得住一顆出膛的子彈?”
幾乎同時,華生醫生踉蹌着衝進屋裏,泥漿從他身上滴滴答答往下淌,渾身狼狽不堪。
他迅速掃視全場,目光很快投到角落裏的傑里米身上。
此刻,那侏儒癱坐在陰影裏,一動不動,異常安靜。
“你不許動!”華生厲聲喝道,用槍口指了指傑里米,還踢了踢他伸出的小腿,見對方毫無反應,他立即轉向孛兒只斤,和福爾摩斯一起形成夾擊之勢。
兩把槍,兩個方向。
孛兒只斤的胸膛劇烈起伏,肌肉虯結的手臂上青筋暴起,他咬緊牙關,下頜線繃得死緊,幾秒鐘的沉寂後,他終於緩緩鬆開拳頭,高舉雙手,向後退了半步。
華生扣動擊錘,發出咔噠一聲脆響,在寂靜中格外清脆。
“好了先生。”醫生冷硬道:“還有什麼遺言嗎?”
槍口下移,對準了孛兒只斤的後背,那是正對心臟的位置。
“等......等等!”"
扣動扳機的前一秒,嘶啞的聲音突然從地面傳來。
吳桐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臉上毫無血色,脖頸上已經浮現出清晰的青紫指痕,他艱難的抬起頭,看向華生,又看向孛兒只斤寬闊的背影。
“先別開槍。”他喘息着說。
華生聞言皺起眉頭:“吳醫生,這個大傢伙剛剛差點殺了你......”
“我知道。”吳桐咳嗽着打斷他,慢慢站起身,腿上的傷口再次裂開,讓他踉蹌了一下,鮮血順着褲管滴滴答答落在泥地上,形成一個個暗紅的圓點。
吳桐扶着桌子,咬牙走到孛兒只斤面前,仰視着這個比他高出近兩個頭的巨漢。
兩人之間不過三尺距離。
“巴特爾。”吳桐叫了他的名字:“在蒙古語裏,這個名字是'英雄'的意思。”
他聲音還有些沙啞,不過沒有怨恨,也沒有譏誚,只有出奇的平靜:“你說得對,我是漢人,或許確實有漢人做過你所說的那些事??蠶食牧場,掠奪牛羊,出賣忠誠。
孛兒只斤的眼神像荒原上的狼,沒有任何溫度。
“我沒有資格替那些傷害你的人道歉。”吳桐直視着他的眼睛,語氣平靜卻真摯:“我無法設身處地想象你經歷過的一切,但我知道任何痛苦,從來都不該被輕描淡寫。”
“你殺了我吧,??嗦嗦假惺惺的。”孛兒只斤一副聽天認命的神色,倒有幾分蒙古漢子輸得起的坦率。
吳桐只是搖了搖頭,壓下了華生高舉的手槍,也改用回母語和他交談。
“殺了你,不過是添一樁血債,解不了我的困境,也換不回你失去的牧場,只會徒增仇恨。
他頓了頓,眉宇間泛起一絲悵然:“你恨那些穿着綢緞打着算盤的中原人,可你想過沒有?惡人從來不分民族,傷害你的是權力和貪婪,不是某個族羣的標籤。”
風雨從破牆外湧進來,襯得屋內更加寂靜。
“你想要找老蛇報仇。”吳桐聲音很輕:“我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做過什麼,但如果你繼續爲虎作倀,難免會死在某場衝突或意外中,那樣的話,你就永遠找不到他了。”
這話說得直白又現實,孛兒只斤的喉結不由滾動了一下。
“放下槍吧,華生醫生。”吳桐轉向華生,懇切道:“讓他走。”
華生震驚的看着吳桐,又看了看福爾摩斯,大偵探沉默的注視着這一幕,在他的瞳孔深處,有什麼看不透的情緒在微微閃動。
幾秒鐘後,福爾摩斯輕輕點了點頭。
華生長嘆一聲,後退半步,不情不願的垂下了槍口,福爾摩斯也緩緩收回了抵在孛兒只斤頸後的槍。
孛兒只斤沒有立刻動,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吳桐,那眼神裏有不解,有懷疑,還有一絲被深深壓抑,連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覺的動搖。
“我不會謝你。”他的聲音低沉如雷,不過少了幾分殺意:“但你的話,我記下了。
他轉身走向那個被撕開的牆洞,在跨出去的前一刻,他停頓了半秒,側過頭??不是看吳桐,而是瞥了一眼角落裏毫無聲息的矮子傑裏米。
然後他魁梧的身影湮沒入了外面的暴雨和黑暗,腳步聲隱遁在風雨中,迅速遠去。
吳桐脫力般靠在了牆上,閉上眼,脖頸和腿上的疼痛此刻才真正襲來,讓他幾乎站立不住。
“你太冒險了,吳醫生。”華生收起槍,走過來攙扶住他:“那種人......”
“那種人也是人。”吳桐輕聲道:“而且他說得對,仇恨需要有一個正確的出口。”
福爾摩斯沒有加入對話,他轉過身,銳利的目光投向了屋子角落。
直到這時,吳桐和華生才同時意識到??太安靜了。
矮子傑裏米,這個侏儒自從他們回來後,就始終癱坐在陰影裏,一動不動,一言不發,和之前還瘋狂叫囂語帶機鋒的樣子判若兩人,安靜得不正常。
他已經很久沒有發出過一點聲音了。
“傑里米?”福爾摩斯輕輕喚了一聲,持槍側身緩步靠近。
沒有回應。
三人互相對視一眼,心中同時升起不祥的預感。
華生連忙點亮了另一盞油燈,湊近過去。
昏黃的光暈驅散陰影,照亮了角落裏的景象。
傑里米身體呈現一個扭曲的姿勢,歪頭靠坐在牆根,眼睛半睜着,瞳孔散大失焦,臉上還凝固着那種似笑非笑的古怪表情,生命的光早已從那雙淡青色眼睛裏消逝了。
“死了!?”華生登時驚呼出來:“幾......幾時死的?怎麼咱們都沒有察覺!?”
他的話也是衆人心頭共同的疑問,他們的注意力全都放在孛兒只斤身上,完全沒有留意旁邊的傑里米,更沒留意他是在什麼時候被用什麼途徑殺死的。
吳桐飛快理清了思緒??他們都被騙了!
當時情況危急,所有人情急之下只顧了眼前處境,即便是福爾摩斯察覺到了燈光人影都是調虎離山,他也沒意識到真正的目標其實是傑里米,而非看起來更加危險的吳桐。
畢竟仔細想來,吳桐的身份只是個華人醫生,殺了他又能得到什麼呢?非但不會阻止調查,還會招致各方勢力更加緊密的聯合追緝,百害無一利,從任何角度來說,都是邏輯不通的賠本買賣。
就是這樣一件顯而易見的事情,放置在當時那種十萬火急下,偏偏反倒成了最難被察覺到的思維漏洞,讓對方有了可乘之機,掐斷了唯一的人證和線索。
事已至此,福爾摩斯蹲下身來,輕輕將侏儒的身體向前翻動。
屍體倒下,露出後面觸目驚心的大片鮮血。
暗紅色的血漬浸透了衣衫,在正對心臟的位置上,有一個細小的圓形彈孔??傷口很小,顯然子彈口徑極細。
“特製子彈。”福爾摩斯掏出鑷子,小心翼翼的從傷口邊緣探進去,片刻後,慢慢從體內取出一枚細長的微型彈頭。
這顆子彈相比最小的袖珍手槍子彈,還要細上一半,彈頭更尖更長,像是爲某種特殊槍械定製的。
福爾摩斯抬起頭,藉着閃動的白光,眺望在風雨下翻湧不休的林海松濤,任憑他如何尋覓,也找不到一個合適的狙擊地點。
可他知道,這是一間沒有窗戶的封閉房間,吳桐還從內部把門鎖弄壞了,可以說是一間密室??所以這發子彈,一定是通過孛兒只斤撕裂的木牆窟窿射進來的。
如果說沒察覺異樣,是因爲子彈太小難以捕捉軌跡,那沒聽見槍聲,就是一個很不對勁的現象,因爲剛剛在追逐那道人影時,就能經常聽見林中警察的鳴槍。
這意味着,對方的狙擊距離極遠,並且槍械配備了某種消音裝置。
“從背後射入,一槍斃命。”華生檢查後沉聲道:“體溫還沒有完全散逸,時間......應該就在十分鐘內。”
看着傑里米那張凝固着瘋狂與嘲諷的臉,吳桐心頭忽然感到一陣徹骨的寒意。
這個知道太多祕密的人??關於他的癌症,關於那些超前知識,關於那位神祕的教授????就這樣在衆目睽睽下,在短短時間內,被精準無聲的滅口了。
而開槍的人,此刻早已消失在茫茫雨夜中。
福爾摩斯站起身,將那枚特製子彈舉到油燈光下細細端詳,灰眸深處暗流湧動。
“看來,蜘蛛的網,比我們想象的還要近......”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華生站起身來,茫然問。
“還能怎麼辦?”福爾摩斯沒好氣的說,看上去他對華生這種手足無措的狀態非常不耐煩:“我們該繼續出發了,去找找那位神奇的槍手。”
“我很好奇……………”他緊了緊大衣,率先跨過那堵破牆,在身後留下一句:“......是什麼人能夠做到這場狙殺。”
搜索繼續開始了。
相比於先前的追逐,這次的探尋就容易許多。
根據分析傑里米的傷痕彈道,基本可以判斷出子彈射來的大致方向,扇面夾角不超過15°。
他們走進林間,在這個範圍內搜索,考慮到射擊者很有可能是藏在樹上居高臨下進行狙擊,所以他們一棵樹一棵樹的找過去,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不放過。
泥水腐土匯成了沼澤,森林中毫無路徑可走,他們只得深一腳淺一腳穿行在樹下,冷雨劈頭蓋臉,澆得三人渾身透溼,身上沒有半點暖和地方了。
吳桐走在最後,腿上的傷口疼得他幾乎快要暈厥過去,能走到現在,全憑一腔信念在死死支撐。
馬上就要觸碰到真相了,他不想錯過這最終的時刻。
華生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拉過福爾摩斯的肩膀。
“夏洛克!等等!”醫生提高嗓門,聲音在雨幕中被沖刷得有些變形:“我們是不是走得太遠了?你看看這天氣!這能見度!”
他揮手胡亂劃了個圈,指向周圍被暴雨吞噬的黑暗森林:
“這種鬼天氣,又是在夜晚裏,別說百碼之外,就是三十碼??不,二十碼外的人影都難以分辨!更別說精準命中一個室內目標了!這根本不符合射擊的基本原理!”
福爾摩斯停下腳步,雨水順着他瘦削的下頜線滴落,他沒有立即反駁,而是靜靜看着華生,眸光熠熠生輝。
“你說得對,華生。”福爾摩斯冷冷開口:“在正常條件下,這確實不可能。”
他頓了頓,轉向眼前無盡的黑暗林海:
“但當我們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因素之後??比如“在這種天氣下無法精準射擊’這個看似牢不可破的常識??那麼剩下的,無論多麼不可思議......”
一道閃電劃破天際,瞬間將福爾摩斯的臉照得雪白。
“......都必定是真相!”
幾乎就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
“等等!”吳桐嘶啞的聲音從後面傳來。
他拄着柺杖,艱難的向前挪動幾步,抬手指向前方:“你們看那棵樹上......掛了什麼東西?”
兩人同時望去。
在又一道閃電的照耀下,他們看到,約莫四十碼外的一棵大樹上,距離地面約十五英尺的粗壯枝杈間,隱約垂下一截深色的東西,在風雨中左右晃盪。
“繩梯。”福爾摩斯低語,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亮光。
三人加快腳步,?着及踝的泥水衝到樹下。
沒錯,那是一截用粗麻繩和短木棍簡易紮成的繩梯,頂端被牢牢固定在樹枝上,看不清上面有什麼,下端垂至離地約六英尺處,很顯然被人從中間割斷過。
繩梯的斷口參差不齊,麻繩纖維在雨水中蓬鬆開來,看上去剛剛割斷不久,靠近觀察,能看到幾處繩結上有不少磨損痕跡,梯子上佈滿暗色的泥漬,這說明有人踩着它爬上爬下過。
福爾摩斯個子高,他伸手扯了扯繩梯,發現依然牢固。
“看來。”大偵探輕聲笑道,雨水順着他揚起的臉龐滑落:“我們的狙擊手先生,給自己挑選了個不錯的觀景臺。”
華生拔出手槍,警惕環顧四周黑暗的林地:“那他可能還在附近。
吳桐靠在樹幹上喘息,腿上的劇痛讓他眼前發黑,他死死盯着那截繩梯,這邊福爾摩斯已經伸手抓住了繩梯的下端,他試了試承重,回頭看向兩位同伴:
“先生們,我想我們該上去看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