納蘭朔好似沒聽到他說什麼似得,將常楚楚的臉扶正,撥開額頭沾血的碎髮,扒開眼皮,又捏開嘴巴,仔細檢查一番後回頭望去,“你們誰還有沒燒盡的燃命香?”
“我我有。”方舟匆忙從懷中取出小半截香,說來也怪,在他從那處詭異區域解脫出來後,這香就熄滅了。
接過香,納蘭朔將香湊在常楚楚鼻子下面,用火摺子點燃,圍在附近的方舟忍不住瞪大眼睛,這香竟然點不着了,但隨着火燒,散發出一股幽幽的青煙,而這股青煙都被常楚楚吸了進去。
“你們看到沒有,燃命香都點不着,她是鬼,她是鬼啊!!”婁輝陽像是受到了刺激,恨不得立刻離開這裏。
“閉嘴!”納蘭朔甩給他一道凌厲的眼神,“不懂就不要亂說,這香一旦熄滅,就很難再點着,除非附近有鬼。”
“納蘭先生說得對。”蔣青鸞也站出來,幫助安撫衆人,此刻今夜的危機已經基本過去,沒必要風聲鶴唳。
“常楚楚是我們的隊友,不到萬不得已,決不能拋下任何一個人,如果我們還想活下去的話。”收起火摺子和香,納蘭朔站起身,爲衆人喫下一粒安心丸,“無須擔心,我剛纔看了,她只是被鬼衝了身子,身上多是些皮外傷,應該很快就能醒過來。”
“只是被鬼衝了身子”婁輝陽臉色難看,他甚至懷疑自己聽錯了,在這個要命的節骨眼上,他完全不清楚納蘭朔在搞什麼鬼,不過他也不敢問。
但婁輝陽反應很快,他意識到接下來需要有人將常楚楚揹出去,要是自己不開口,按照他現在在大家心目中的印象,這苦差事很可能就要落在他身上,所以必須先下手爲強。
在場幾個人,納蘭朔肯定不能招惹,那個楊逍和納蘭朔是一夥的,也不行,蔣青鸞雖說是一介女流,但手段不可小覷,自己唯一有機會拿捏的,就是方舟這個小老弟。
況且自己和方舟可是親密的室友,兩人同住一間房,量他也不敢與自己耍花招。
想到這裏,婁輝陽扭頭看向方舟,用長輩的語氣先一步開口:“方舟,納蘭先生的話你沒聽到嗎,還不動作麻利點?”
方舟不爲所動,表情平靜的望着他,“聽到了,可納蘭先生並沒指派我,是你自作主張。”
“還反了你了?”婁輝陽下意識就要動粗,給這個不知好歹的小子一點教訓,也讓其他人知道他婁輝陽不是好惹的,不過手剛抬起來,手腕就被一隻強有力的手掌攥住,停在半空中。
側過身,望見納蘭朔那張冷下去的臉,婁輝陽心裏一陣發虛,“納蘭先生,您這是”
“我們是一個團隊,你要搞事?”
納蘭朔聲音不大,剛好能讓現場的每個人都聽到,首當其衝的婁輝陽更是在那雙眸子的威勢下節節敗退,膽氣頓時短了半截,“不是,我怎麼敢在您面前搞事,只不過只不過我想知道這差事最後會落在誰頭上,不會是我吧。”
頓了頓,婁輝陽乾笑幾聲後,小聲嘟囔,“不管怎麼說,這揹人出去是您提出來的,結果讓幾個小輩擔風險,這話說出去有損您納蘭署長的威名,我看小輩們即便面上不說,心裏也都有桿秤。”
“如果您肯背,那我自然願意奉陪。”婁輝陽是個不肯喫虧的傢伙,尤其在這種要命的事情上。
“好,那人就夠了,你我一起,一人一段,你是前半段,還是後半段?”納蘭朔點頭。
望着納蘭朔絲毫沒有遲疑的模樣,婁輝陽心頭一驚,立刻意識到自己是被算計了,可話都說出口了,現在再跳出來說不同意,別說納蘭朔了,其餘幾個人也不會放過他。
現在輪到他猶豫了,按理說前半段的危險性要高一些,畢竟他不確保常楚楚是鬼,貿然移動一隻鬼,還是用揹着這種方式,危險性可想而知。
可退一步想,他所能想到的納蘭朔肯定也能想到,萬一萬一他就是用這種人的潛意識來欺騙自己呢,讓自己誤以爲第一個嘗試的人會有危險,實際上,鬼會在離開這片區域的最後關頭殺人,也就是說,負責後半程的那個人纔會有生命危險。
見婁輝陽一時間沒說話,一旁的楊逍在心底暗暗歎了口氣,這人不笨,就是疑心太重,對隊友的信任度太低,說是被迫害妄想症也不爲過,他也不想想看,若是納蘭朔要收拾他,何須如此大費周章,隨便聯合項風塵做個局,保準將他坑的骨灰都不剩。
另外,現在人員這麼緊張,一個半死的常楚楚都會冒着風險去救,又怎麼會因一時意氣之爭,斷送一名隊友的性命,納蘭朔纔沒那麼小心眼,能站在這裏的人都沒有。
站在自己的立場上,楊逍相信納蘭朔的話,常楚楚應該沒有大問題,至少絕對不會是鬼。
但他也相信,納蘭朔肯救常楚楚也只是不想隨便犧牲掉一個人,不是不肯犧牲,而是這樣的犧牲毫無意義。
留下常楚楚的命,也是爲他們在場的每個人留下了一個試錯的機會,畢竟即便常楚楚能醒來,憑藉現在的身體狀態,也不過是衆人手中的一枚棋子罷了。
“想好了嗎?”納蘭朔催促。
“我背第一段,您來後半段。”婁輝陽一咬牙,作出決定,富貴險中求,他決定賭一把。
“那個還請您搭把手,幫着把人扶上去。”這裏婁輝陽留了個心眼,畢竟一個人搬運常楚楚的身體不方便,讓納蘭朔搭把手,也有試探的意味在。
不料納蘭朔很自然就答應了,將常楚楚的身體平穩抬起,放在婁輝陽的背上,隨即蔣青鸞楊逍打頭,婁輝陽揹着常楚楚居中,納蘭朔和方舟兩人走在隊伍最後。
“納蘭先生,謝謝您。”壓低聲音,方舟誠摯道謝。
納蘭朔只是看了他一眼,面無表情的點了下頭,沒有多餘的客套,他根本不在意這些。
還沒走到一半,婁輝陽就停住了,要換人,納蘭朔也不廢話,將人換到自己背上,一行人就這麼安然無恙的走出了廢棄花園,遠離了那處古怪的祠堂。
別院內依舊與之前一樣,寢金閣的門關着,這是楊逍蔣青鸞離開前商量好的,避免伯爵府的人瞧出破綻。
接下來就是等待了,而在等待的這段時間中,常楚楚居然醒了過來,先是慢慢睜開眼,用了好久才熟悉眼前的景象。
“你感覺怎麼樣?”納蘭朔低聲問。
常楚楚的眼底充滿恐懼,閉緊嘴巴,一聲都不敢出,楊逍看明白了,這女孩不笨,這是將他們當成鬼了。
“我們是鬼。”楊逍蹲下身,盯着她的臉,很認真說:“你千萬別出聲,要說話也是和我說,一出聲我就可以動手殺你,奪走你的身子,你便宜他們不如便宜我。”
此話一出,常楚楚眼眸泛紅,瞬間就哭了出來,“謝謝你們救了我,我還以爲自己死定了。”
“是納蘭先生的安排,你要好好謝謝人家。”方舟遞上去一條幹淨的手帕,讓她擦臉。
“多謝納蘭先生!多謝!”常楚楚連連道謝。
自認理虧的婁輝陽稍稍往後退了半步,也不好意思站出來說還有半段路是自己背的。
蔣青鸞伸手爲常楚楚探了探脈搏,隨即對衆人點點頭,示意沒有問題。
可一旁的楊逍卻沒有上前靠近,而是隱隱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將人背出來一路顛簸也不見清醒,這纔出來多久,人突然就醒了,這是不是也太湊巧了?
而且更奇怪的是,這麼湊巧的事納蘭朔與蔣青鸞這兩個人都像是沒看出來似得,是突然間失憶了嗎?
楊逍不動聲色的望向納蘭朔,不料納蘭朔此刻也正看着他,對着楊逍慢慢眨了下眼睛,楊逍心中瞭然,看來這常楚楚確實有問題,只是不清楚是鬼上身,還是別的什麼髒東西衝了身子。
思來想去,老祖宗都被他們制住了,就連幾個鬼替身也被一一找了出來,這院子裏究竟還有什麼髒東西?
可秉持着對納蘭朔的信任,楊逍沒有深究,既然納蘭署長說沒問題,那自然就沒問題。
這搞不好是埋下的一個坑,不是給他們,就是給伯爵府的人埋的,當務之急是將這顆不知何時爆炸的雷送出去。
擊鼓傳花,大概就這樣。
只要確保這顆雷不炸在他們手中就行。
當務之急還是項風塵那面,而沒過多久,在衆人緊張的等待中,寢金閣的大門突然從內被推開,一道身影踉蹌着走了出來。
見到楊逍幾人,已經極度疲憊的項風塵罕見的扯出一張笑臉,眼角佈滿褶皺,“成了!”
衆人一股腦的簇擁上去,將項風塵包圍,“找到那人的位置了,在哪裏?”婁輝陽忙問。
不料項風塵故作高深的搖搖頭,“沒那麼簡單,是卦象已經出來了,我還需要回去破一破。”
“不過無須擔心,最遲明早,一定能知曉這位隱匿大術士的蹤跡。”項風塵又把話拉回來,給衆人喫了粒寬心丸。
“明早?今晚不行嗎,我們還有時間。”婁輝陽催的急切,他想今夜就知道結果。
項風塵不屑的斜了他一眼,壓根就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嘲諷道:“怎麼,急這一時半刻,你是活不到明早兒了?”
被潑了盆冷水,婁輝陽也終於認清了自己的位置,他訕笑幾聲,老實的閉嘴了。
在聽說了常楚楚的事情後,項風塵也像是來了興趣,徑直走向身體虛弱,只能被人攙扶行走的常楚楚,一番查看後,得出了與納蘭朔幾乎一致的結論。
不過項風塵看的層次要更深,他眯起眼,盯着常楚楚的那張臉,像是勘破了某種祕密,“你知道自己的身體怎麼回事吧。”
常楚楚臉色晦暗的點點頭,“知道。”
“你不是沒來得及用燃命香,是根本不敢用,因爲用不起,你根本沒有三年陽壽可燒。”
見瞞不住了,常楚楚索性也就直說了,“您說得對,我身中屍毒,已經命不久矣,最多也只剩下一年陽壽,師父不忍殺我,方纔將我逐出師門,讓我自尋生路。”
“都說趕屍人心硬如石,看來也並不是全部,你有個好師父。”項風塵感嘆一聲,話音一轉,望向常楚楚的眼神也柔和起來,“你師父沒騙你,屍毒入體並非無解。”
“您有辦法?”常楚楚黯淡的眸子陡然亮了起來。
“罷了,你我有緣,今日老人家我心情好,你若是願意,我還缺個女徒弟。”項風塵暗示的不要太明顯。
常楚楚何等聰明,一點就透,掙扎着推開攙扶的人,直接跪在地上,絲毫不顧及額頭的傷勢,重重叩頭,“師父在上,受徒兒一拜!還請恩師救我!”
“好了,都是自家人了,這些虛禮就免了吧,等出去後,爲師想辦法替你除了這屍毒便是,區區屍毒,你那個便宜師傅對付不了,對於爲師來說卻是小事。”項風塵捻着鬍鬚,高人氣息十足。
“多謝師父!”常楚楚再度叩頭。
“恭喜你啊老傢伙,收了這麼個好徒兒。”納蘭朔平靜開口,語氣不鹹不淡。
看得出來,項風塵今日心情極好,哈哈大笑,“若是納蘭署長肯將愛徒楊逍割愛於我,那更是喜上添喜!”
“等你嚥氣的那天,我們會去墳前看你。”納蘭朔收回視線,不再廢話,徑直望向院門外。
時間差不多了,他們該終結今夜的任務了,一行人前往院門,由項風塵敲響了門外好似上吊繩一般懸掛的木梆子。
“咚!”
“咚!”
“咚!”
三聲沉悶的梆子聲過後,下一秒,整座伯爵府都好像甦醒過來,四周傳來數不清的腳步聲,鞋不離地,在地面摩擦。
接着院外附近的幾扇門同時打開,每一扇門中都湧出兩排頭戴古怪面具的人,另外,這些人身披統一制式的黑色鬥篷,鬥篷又寬又大,不知道下面隱藏着什麼。
來人根本不需指揮,極爲迅速的匯成一股,只能聽到沙沙的腳步聲,這些黑衣人直接無視了楊逍一行人,闖進院中,沿着院門兩側,還有黑衣人好似侍衛一般把守。
楊逍一行人完全被這突如其來的場面鎮住了,他們根本不知道該找誰問,也不敢問。
這就像是一場盛大的演出,而直到現在,作爲觀衆的楊逍一行人才的登場。
不過楊逍覺得,今夜或許他們纔是主角。
十分鐘,或許更久,距離他們不遠的地方響起宏大的樂聲,銅喇叭,嗩吶,雲鑼,龍笛,平笛,銅鼓,笙,樂管等等樂器匯聚在一起,奏響了一場氣勢恢弘的演出。
下一秒,身後的院門轟然打開,只是回頭這一眼,楊逍便忍不住睜大眼睛,只見身後的院內完全變了一番景象,隊伍排成四隊縱列,層次有序,有人撐着華蓋傘,有人豎起巨大的芭蕉扇,有人佩戴刀劍而立。
人人穿着華貴,明黃色,杏黃色,金黃色,香色,石靑色,明藍色,月白色,以及大紅色,都是皇家專用,遠非一般人家的禮儀可比。
而居中位置,則是一乘龍輦,下面由十數人合力抬起,不過仔細看去,這龍輦就是用老祖宗的那張木牀冒充的,只不過上面覆蓋着明黃色繡龍紋的布。
如此陣仗,再配合上宏大的樂聲,再笨的人也能看出來,這是皇帝出巡的派頭,楊逍感嘆這伯爵府的人當真是瘋了,連裝都不裝了,這是擺明了要反。
緊接着,龐大的隊伍開始移動,朝院外走來,正是楊逍一行人的方向。
“聖上駕到!”一名太監模樣的人小跑上前,捏着嗓子尖叫。
下一秒,院外的黑衣人同時扯掉披風,露出裏面清一色的皇族衣裳,雙膝跪下,以頭搶地,口中山呼海嘯一般:
“吾皇萬歲!”
“萬歲!”
“萬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