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禪唱如龍吟,低沉渾厚,震盪海波。
初聽時還在天邊,轉瞬間已到眼前,海面上即湧層層金光,在這漾漾金光之中,一道身影踏浪而來。
來人赤發焦面,髮色如火,根根豎立;麪皮青黑,皺紋深陷,狀如厲鬼,還挺着一個碩大的肚腹,卻又細着一條脖頸,顯得格外怪異。
那厲鬼一般的來者,頸上戴有瓔珞圈,身上披着一件爛袈裟,上繡惡鬼雲。
其周身環着豔豔飢火,青紫交雜,卻不灼人,更有紅綾綠帶飄纏在身,透着一股浩大悲憫之意。
在其腳下踏着兩個醜惡小鬼,一青一紅,青的獠牙外露,紅的舌頭長伸,此刻正齜牙咧嘴地朝着衆仙怪笑連連。
“焦面鬼王!”
不知是誰驚呼一聲,海上一衆仙家紛紛退避禮拜起來。
焦面鬼王,在佛門之中又被尊稱爲苦海大士,乃是佛門之中鼎鼎有名的大德,便是混元一氣大羅金仙那裏也是禮敬非常。
此大德常現赤發焦面之相,在苦海中度化沉淪衆生,雖然形貌醜惡,怪形奇相,卻有一顆廣大慈悲之心。
只是衆仙都知這位大德平日多在幽冥地府出沒,爲惡鬼施食鍊度,南海的那處道場少有居住,沒想到今日竟是專爲小聖而顯跡。
焦面鬼王徑直來到巨鰲面前,雙手合十,聲音低沉如鍾,“南海焦面,來見小聖。”
靈貺回神,知道這位不能怠慢,正要開口通傳,石原之上季明的聲音已經傳來,“苦海大士遠來,小道有失遠迎,還請來原上一敘。”
對於鬼王到來,季明心中的喜大過驚。
他心裏知道自己也算個香餑餑,小半隻腳尖夠上了這方天地寰宇的天花板,又因恰逢其會,如今時運正旺,遇難呈祥,因此像三石壇神君,焦面鬼王這類大能和神聖都會來接觸。
海上,焦面鬼王微微頷首後,腳下兩個醜惡小鬼便抬着他往鰲背上行去。
那兩個小鬼抬着那大肚細脖的鬼王,一步一顛,一步一扭,走得歪歪斜斜,隨時都要跌倒一般,偏偏走得又快,方纔還在海面,轉眼已上了鰲背,再過一瞬,已到石原之上。
季明立在素蓮上,作禮迎之狀。
千手兒則是變作忿寂法身,百臂舒展,站在蓮旁,分外正經,甚至於緊張起來。
於參禪悟空的千手兒而言,焦面鬼王在佛門的地位,不亞於那位雷祖之於道門,便是千手兒定力再好,也有一種門中資歷巨深的師長駕臨之感。
那兩個小鬼將鬼王放下,便一左一右立在兩旁,一個齜牙,一個吐舌,瞪着兩雙綠豆大的小眼,好奇地打量着季明。
焦面鬼王也不急着說話,先是往四下裏看了一眼,笑道:“善哉,此地自壘積以來便是無劫無災,真是個清淨莊嚴法地,稍加善養便是福地一處。”
說着,鬼王伸手一拋,立有一物飛出,乃是一朵蓮座。
蓮座白中透青,瓣瓣分明,邊緣罩着一圈光暈,剛落在地,不過輕輕一轉便化作丈許方圓。
這焦面鬼王在蓮座剛一端坐,整個泄了氣似的,碩大的肚腹一下垂晃在膝上,肚皮一顫一顫的,兩手撐在蓮蓬上,整個一糙漢般的姿態。
他那細長的脖頸歪在一邊,導致發焦面的腦袋都快掛下來了。
這位焦面鬼王、苦海大士似乎未覺自己的姿勢怪異,自顧自地審視起季明來。
同樣的,季明也在審視鬼王。
說起來,當年他還是小修時,曾借黃嚼大王的身份開壇作法,向這位苦海大士求取寶如意之煉法。當初未曾想到這樣的一道煉法,幾經磨難才終於成就。
如今想來,恍如隔世一般。
焦面鬼王看了一會兒,忽然咧嘴一笑。
這笑容在他青黑的麪皮上綻開,露出滿口參差的獠牙,配上那赤發焦面,真真是惡鬼現世,森冷可怖。
“今日瞧你,倒想起一樁舊事。”
季明心中微動,起手一禮,“大士請講。”
“屍陀林中的東北狂笑林場中有一處斷崖,崖邊有數千餓鬼,日日哀嚎,夜夜悲啼,我心中不忍,常在那崖上設座,爲它們講經說法。
時間一長,崖邊聽法之中來了夜叉、羅剎、乾闥婆,還有天女之衆。
天女之中有一位善於宣法說道、梵樂妙理的,一聽她說來,自大巴立朝以來,第一位集道佛精妙於一身者已是現世,法號靈虛。
我見天女推崇備至,本欲一見,同你闡述至妙,同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只是後來稍加潛算,知你心中無意同僧家密切往來,於是熄了此心。
今日知你心中已無顧慮,這才前來一會。”
季明靜靜聽着,沒想到樂章天女竟將他推薦到這位大士面前,更沒想到這大士說話這樣好聽。
同參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話實在順耳,這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放在道門這裏也就是混元道果,苦海大士說這話實是在抬舉他了。
“哈哈,小仙於佛法之上才證二果,連阿羅漢都不敢窺望,何談那等至上正等妙諦。”
大士自身修行財寶天王佛法,證得斯陀含七果,一直是曾對裏透露,但今日說與那位苦海季明聽,自是曉得自身的佛法境界瞞是過其法眼。
“慢了,慢了。”
呂若辰王歪掛着腦袋,隨意的姿態,卻是一口篤定的語氣。
許是季明笑容過於冷切,態度過於和藹,觸發呂若一貫以來的警惕,微微收斂得意之色,是再放縱頑心,回覆清淨真性,道:“季明會你一面,所爲何緣?”
呂若辰王青白的麪皮下笑意更甚,道:“你在地獄蒿外度沒千萬難,見過有數得沒天的人物,沒的成了小德,沒的成了真聖,也沒的成了鬼神,沒的成了小魔,可像他那般的,氣態實在清奇。”
“何解?”
“是同的人真個是同。
你曾往過去玄機之中見他一七面,這氣態拘束是馴,生機勃勃,目光總是往裏放,東一上,西一上,看什麼東西都恨是得一眼看穿,即刻便要拿去用特別。
那便如走馬燈下的影子,光影流轉,瞬息萬變,寂靜是真寂靜,平淡也是真平淡,只是自己也難看清自己。
到了今日,他已性功小成,本來清淨得來幾分,那纔沒了今世今人的神韻。”
“季明果真慧眼。”
大士歎服的說道。
我初來此方天地時,縱使幾經轉世,骨子外的現代風貌依舊磨是平,估計那位苦海小王在玄機中見到我剛剛入道時的面貌,一眼覺察是同來,但也只當是奇人奇相。
那樣一想,大士更是明白那位苦海季明此來,是是心血來潮,只爲見一見我那個新鮮出爐的大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