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爺沒有立即回答。
他放下酒壺,起身,負手看着天邊的殘月。
“也許,我們一直以來,都找錯了方向。”
“什麼?”管家微怔,“你的意思是,七星門的幕後另有其人?”
師爺微微點了點頭。
這件事情他以前就懷疑過,他覺得光靠一個異國君主,不可能一手掌控着大梁的朝堂,另一手還操縱着大梁的江湖。
這個人,一定隱藏得很深,極有可能,是地位極高的人。
只是,若如此,他明明有能力明着來,爲什麼非要用陰招?難道他有什麼不能告人的祕密?
頭微微有些痛,師爺決定還是不多想了。
這件事情已經如竹筍般層層剝開,再多的僞裝,也終有被剝完的時候。
轉身,他拍了拍管家的肩膀。
管家的酒量不如他,被他一拍有些搖搖欲墜,剛想聽他的見解,他卻一揮手,道:“行了,看你喝得醉眼朦朧的,告訴你你也沒有辦法理解。時候不早,差不多該回去收拾一下,過幾日就要啓程去京城,這邊的事情要好生交代。”
“我孤家寡人一個,有什麼好收拾的?倒是你,這麼多年了,那些兵器譜劍譜藏了不少吧?”管家也站了起來。
這個師爺平生沒有別的愛好,就是一門心思鑽研武功,前幾年他無意中淘到一本祕籍,就經常拉上他,讓他練裏面的什麼”還童十八式”,說是練好了可以健步如飛,但是練了幾日後他便放棄了。
這功夫,真不是給活人練的,因爲活人早晚得累死,累死了就可以跟鬼一樣飄了。
“不少,都在這裏。”
管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腦袋,然後裂開嘴,驕傲地一笑。
誰閒着沒事收集那麼多書?等着別人來搶嗎?還不如記在腦袋裏牢靠。
“你呀你,果然還是隻老狐狸!”管家笑笑,繼續道:“此番一去,這江寧縣的月色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看到了。”
“都是一個月亮,有什麼好留戀的?”
“那不一樣,這裏的月亮有我那些美人的回憶。”
師爺想了想他的那些美人,還是決定不答話了。
兩個人轉身,在花園裏兜兜轉轉好幾圈,才各自回房。
倒不是貪戀這夜色,實在是因爲喝太多了,記不住路。
兩個人躺下後,江宇珩書房裏的燈還亮着。
和往常不一樣,他並沒有坐在案前挑燈夜讀,而是負手對着牆壁。
牆上有一塊長方形的痕跡,看起來比其他地方要新一些。
那裏原來掛的正是阿嬈送給他的墨菊圖。
圖收起來了,但是每日來看的習慣,卻未改過來。
不知道那片花海如何了?
他忽然想到了那次和阿嬈一起去看花田的事情。
於是,他決定臨行前再去做一件事情。
陸兇和阿嬈騎着馬,從那處宅子偷偷溜了出來,帶着假面具一路遊山玩水走走停停,竟然有了蜜月的感覺。
三天後,兩人終於到了江寧縣境內。
這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去太平村。
進村子之前,阿嬈摘掉了面具,而陸兇還是別人的樣子。他的臉上塗黑了,穿了一身短打,手裏牽着根繮繩,看上去就像是阿嬈的僕人。
阿嬈給他取了個名字,叫阿三。
太平村好像一切都沒有變,村外的花田裏密密匝匝的都是各色花朵,遠遠望去,她還能看到她的雲深處在密林修竹中露出幾角飛檐。
正是午飯時候,家家戶戶都有炊煙升起。
阿嬈叫陸兇停了馬。
“是不是有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陸兇回過頭來問道。
阿嬈點了點頭。
確實,她離開多時,現在竟然不知道村裏的父老變成了什麼樣子。
“放心吧,那些嚼舌根子的惡婆子都搬走了,就算她們還在,也斷斷不敢非議你這個二品誥命夫人。對了,前些日子郭平還送信來,說是學堂裏的學生比去年多了一倍。還有,語童和促織天天嚷嚷着,想讓你買她們織的布,你在這裏不肯往前走,她們不是很失望?”
阿嬈撲哧一笑,“沒想到你這個大忙人還有時間關心這些。”
“和你有關的事情,我都關心。”
陸兇說完神情地望了阿嬈一眼。
阿嬈臉色一紅,道:“快走吧,別被人看到我和一個下人眉來眼去。”
兩個人於是繼續前行,快到村口的時候,阿嬈忽然愣住了。
村口那棵大槐樹下有個人正在翹首等待什麼人,看到他們後竟然高興地揮起手來,阿嬈看清了,眼淚差點兒掉下來。
那個人,竟然是徐嫂子。
她怎麼知道自己要來的?她爲什麼在這裏等?
帶着滿心的感動和疑問,阿嬈下馬,快步來到了大槐樹下。
“徐嫂子!”
“阿嬈,你終於回來了,我就知道,我每天在這裏等你,總有一天會等到你的。“
徐嫂子臂彎裏挎着個籃子,籃子裏裝了些剛剛採摘來的野果,紅彤彤的,上面還沾着露水。
“來,累了吧,喫點兒東西,甜着呢!“
阿嬈連句話還沒來得及說,徐嫂子就迫不及待地給她抓了一把。
“徐嫂子,這麼多,我喫不了。“
阿嬈見她如此熱情,也不好推脫,那果子太多了,抓在手裏直往外掉,於是趕緊分了一些給身後的陸兇。
陸兇的注意力一直不在這些嬌滴滴的果子上,他掃了一眼徐嫂子,發現大半年沒見,這個女人蒼老了許多。
兩鬢霜華,臉頰深陷,一雙手上都佈滿了老繭,眼睛中的血絲更是讓人感覺到她的疲憊。
陸兇忽然有種直覺,徐嫂子在這裏等阿嬈絕對不是因爲想念,她很可能還有別的事情。她在阿嬈沒有告知要回來的情況下在這裏等,也不是守株待兔,而是有備而來。
他們“私奔”的消息,難道有人泄露了?那個人會是誰呢?
“徐嫂子,語童還好嗎?”阿嬈拈了一顆果子放到嘴裏。
“還好,還好,哎呀,你看我這腦子,來,快別在這裏站着了,到我家去坐坐吧,你們的老宅子許久沒人住,現在住進去也不方便,今晚啊就住在我那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