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爲裏面可能是可以證明自己身世的東西,比如說血書啊玉佩啊八字啊之類的,可是到最後,那老頭兒竟然從一堆珠寶玉器裏挑出一條皺皺巴巴的布,看起來比嬰兒尿布還寒磣。
陸朝忍不住往後退了退。
“嫌棄什麼?自己用過的東西還嫌棄?”
陸朝扁了扁嘴。
這個東西,竟然真的是自己的尿布!
他盯着那個東西,努力想象着親孃給自己換尿布的樣子,想象了一會兒,終於覺得好接受了些。
“夫子,爲什麼給我看這個?”
“這就是我今日要你來的原因。”
夫子說着,寶貝似的展開了那塊皺皺巴巴的布、
上面只有幾個字,還是歪歪扭扭的,看起來寫得非常不認真。
“夫子,這是誰寫的?”
陸朝自小便知道自己不是陸兇親生,他是平南王託孤給陸兇的,可是,若說這字是自己的親生父母寫的,他覺得有些難以接受,因爲實在是太難看了。
他人中龍鳳一樣的父母,怎麼能寫出這樣的字?
帶着滿心的拒絕,陸朝匆匆瞥了一眼上面的字:
“明正軌,闢歧途!”
六個字,本來應該是鏗鏘有力的,但是陸朝總是覺得這些字出自一隻無力的手,好像瀕死的時候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寫出來的。
“這是你母親臨死之前留給你的。”
“母親?”陸朝抬起頭來,看着夫子,原本有些嫌棄的眼神竟然生出幾分敬畏來。
若是出自一個女子之手,那麼這個女子的氣度,倒確實值得人欽佩。死前想的不是兒子的以後,而是天下,這樣的女人,怎麼能不讓人敬畏呢?
“夫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兒?”
有平南王在,他的母親,怎麼會淪落到這個地步?
姚老夫子清了清嗓子,慢悠悠地道:“十三年前,一個嬰兒在皇宮中降生,這個孩子生來便不一般,因爲,他生來就不是天潢貴胄,而是一個工具,一個被人控制着,用來顛覆大梁的工具。”
“工具”兩個字像兩根刺一樣紮在陸朝的心上,瞬間鮮血淋漓。
這麼長時間了,他也隱約知道,自己打母胎裏帶來的病,多半是沒救的。
而這麼長時間了,那隻控制着他心智開關的手還沒有找到。
萬一等到那一天那個人才露面,他和所有人的辛苦付出,恐怕只是爲了那人做了嫁衣裳,
有些緊張,有些恐懼,小小的臉上竟然滲出了一層汗水。
“你的生父,也就是先帝,也知道了這件事,本來想一劍殺了你,但是你的母親百般央求,說是想給你喂最後一天奶,你的父親看在她時日無多的份上,便允許了。你的母親就趁着天黑派人出宮,給平南王送信,求他保你一命。這血書,就是當時她寫下的。平南王見了,立即馬不停蹄趕過來見先帝,爲了讓先帝放心,他將你收養在自己府中,對外就說,那個孩子已經死了,如此,你才勉強留下一命。”
陸朝聽到這裏,本來鮮血淋漓的心裏又忽然溫暖了起來。
他被人設計的命運裏,終究還是有人在乎他的。
“你的母親知道,若非除掉那些想陷害她和你的人,你就沒有活下去的希望,所以,她才希望平南王‘明正軌,闢歧途’,可是,這責任終究還是落到了你的身上。”
夫子說到這裏頓了一頓,他看見陸朝緊鎖眉頭,小拳頭握得青筋暴起,便語重心長地道:
“朝兒,你已經十三歲了,現在也是時候了,大梁的將來,就靠你了。“
說完,他抬頭,深深地望着陸朝。
十三歲的少年個頭已經長開,竟然比他這個老頭子還要高上幾分。
“你不是平南王的兒子,而是先帝的兒子,你是大梁唯一的正統。當年你的叔父璟同帝爲了奪權,殺了你爹孃,殺了平南王,所幸有陸兇的維護,你才得以存活下來,這些仇,你不能不報。朝兒,只有你能明正軌,闢歧途,你登基稱帝,那些含恨九泉的人,才能徹底瞑目。“
“你,準備好了嗎?”
夫子青筋鼓起的手落在他的雙肩上,他感覺到異常的沉重。
“不,我還沒有準備好。”
陸朝幾乎是本能地搖頭。
然後,他慌亂地推開夫子,奪路而逃。
外面的空氣清新冷冽,狠狠吸了幾口,他沸騰的內心這才漸漸平靜下來。
本以爲平南王是他爹,沒想到也是個養父,他的親生父親是先帝,先帝竟然想殺他。
他的身世,怎麼這麼複雜?
而且他的母親,究竟爲何在孕期被人下毒手?那些人爲什麼選了她?因爲她有見識?
從她彌留之際留下的幾個字來看,那個女人,確實是個有見識的人。
陸朝知道,他的叔父璟同帝不是個好東西,早晚有一天要推翻,但是那個坐上寶座的人真的該是他嗎?他身上有神祕人種的術,說不定什麼時候發作,到時候,說不定親自毀掉大梁的正是自己。
好不容易理清的思緒又亂了起來,那一天,陸朝在外面一直逛到天亮纔回去。
然後,他就有了主意。
不是還有陸兇嗎?有他在,他還怕什麼?
自己房間的門虛掩着,陸朝推門走了進去。
桌子上落着一隻木鳥,他伸手打開,裏面空空如也。
這是郭平送來的,提醒他有變,但是郭平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哪裏出了問題。
他攥着那隻鳥,緩緩走到窗前。
長安城的夜空不像太平村那樣黑,自然也見不到那麼多的星星。
眼前一團團的,彷彿迷霧一般。
他的心頭也有一團迷霧,但是,他已經下決心自己驅散。
那個給自己下毒的人……
那個在背後操縱着大梁社稷的人……
不管他是誰,他一定要親手把他揪出來。
陸兇,阿嬈,所有他關心並且關心他的人,都絕對不能步平南王和他母親的後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