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個可愛的孩子,剛生下來的時候雪團一般,身體軟軟的,好像沒有骨頭一樣,他從當時還是三王子的阿斯蘭的手裏接過來,戰戰兢兢的,不知道該用多大的力道。
阿斯蘭那個時候很不屑地瞥了他一眼,道:“沒見過小羊羔嗎?”
他不服氣,想說小羊羔還有毛呢,這個小東西什麼都沒有,明明比小羊羔弱了很多,但是話未出口,阿斯蘭便遠去了。
那個時候,他隱隱約約知道阿斯蘭的計劃,他知道,那個女人是阿斯蘭的一顆棋子。
棋子的孩子,當然也是棋子。
阿斯蘭把他當做一隻小羊羔,但是他實在沒有辦法把一個嬰兒和小羊羔聯繫起來。
直到過了幾個月後,阿斯蘭纔對他有了些父子情誼,那個時候,他再想抱阿爾木,他就不同意了。
再後來,他聽說那個孩子死了,死得很慘,一個人坐在石階上偷偷抹淚到天亮,而房間裏的阿斯蘭,身影挺拔得像一把劍一樣。
他知道,從那個時候起,這把劍就真正準備好出鞘了。
已經出鞘的劍,鋒芒不減,卻終究不會比當初更亮。悲傷也是,一個人若是已經痛苦過,心,便多多少少有些麻木了。
所以現在聽到阿爾木的死訊,他的心裏只有一片空茫茫的感覺。
”是誰害死了他?”
半晌,哈爾赤咬着牙問。他說話的時候,拳頭攥緊,手上的青筋幾乎爆裂開來。
……
除夕的夜裏,衆人散去,阿嬈感覺陸府格外得冷。
手裏拿着陸兇的那封信,她看了一遍又一遍。
桌子上的蠟燭快燒完了,她起身,想去找支新的換上,這個時候,卻忽然聽到房頂有窸窸窣窣的響動,她猜測,可能是有人在外面盯着,於是脫掉外袍,假裝上牀睡覺,而後,一翻牀板,從牀底下的密道裏鑽到了府外。
快到子時了,迎新的鞭炮聲陸續響了起來,一層一層的,海浪一樣,細微的動靜很快淹沒在吵鬧聲裏。
隼和陸朝去了哪裏?
阿嬈悄悄爬出密道的出口。
外面還是那片林子,上次隼中毒的時候,她送他去太平村時來過。
府中沒有別人,常德和飛花都不會武功,若是真有人對她不利,他們兩個也做不了什麼,留在那裏反而會給他們帶來危險。小謝和小七喫完飯後不知道去哪裏逛了,此時此刻,他們房間的燈也是黑着的。
那個人找不到她,一定會離開,到時候她可以趁機回去。
阿嬈想到這裏,又躲回了密道。
什麼時候回去呢?
正在猶豫的時候,她忽然聽到一陣雜沓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那個女人一定跑不了多遠。”
有個男人的聲音道。
那個聲音有些沙啞,不知道是刻意隱藏還是生來如此。
“大人,程府附近都找遍了,只有這裏可以藏人。“另外一個男人道。
阿嬈扒開密道口的樹枝,從縫隙裏往外看。
外面大約有七八個漢子,個個穿着夜行衣,帶着面具,眼睛在面具後,連個大概的輪廓也看不出來。
他們的手裏都拿着一把黑色的刀。
對的,沒錯,是黑色的刀,非常適合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殺人,一刀揮來,除了殺氣連一絲一毫的光都不會留給對方。
這種材料叫玄鐵,陸兇跟她說過,朝廷的靈機院最近得到了一批玄鐵,正打算打造兵器,可是那個沈沉顯然有更大的野心,一直讓人把那些玄鐵看得死死的。
玄鐵在大梁很少見,據她所知,能用得上玄鐵的人不必能用得上追風斬的人多。
這些人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有這麼難得的兵器?旁邊那個人爲什麼又叫領頭的人”大人?“難道是官府中人?可是若是官府中人,爲什麼又穿成這個樣子?
阿嬈的心裏隱隱有些想法,她覺得馬上要出來了,卻又被什麼東西硬生生塞了回去。
到底是爲什麼呢?
“快找!“
爲首的那個人一揮手,其他幾個人立即在樹林裏四散開。
那個人本來想走,卻又忽地頓住了腳步,他的目光停在密道入口,阿嬈的心猛地一提:
難道他發現了什麼?
那個人的身形頓了一頓,忽然抬起腳,向着密道走來。
密道口原來是一個樹洞,阿嬈怕被人發現,特意在這裏僞裝了好幾層,按理說,不可能這麼容易被人發現。
看着那人的腳步越來越近,她嚇得屏住呼吸,靠在一根巨大的樹根後面。
那人在距離洞口幾步的地方停住了、
阿嬈一翻手,拿出了飲月刃。
如果被他發現,就跟他拼了。
“大人,沒找到那個女人!”
一個人跑了過來,報告道。
那人沉吟片刻,想轉頭,卻又忽地回過頭來。
“再去找!”
他吩咐道。
阿嬈被他弄得一顆心上上下下,差帶點兒就心肌梗塞。
鞭炮聲又響起了一片,漲潮時的海水一般。
阿嬈趁着嘈雜的聲音,輕輕地挪動了一下身子。
頭頂有一塊土塊掉下來,散成灰塵,簌簌地從她的衣服上滾下去。
“回程府,可能是那個女人的調虎離山之計!“
那個人一聲令下,其餘的人立即聚到了一起。
那個面具好像有些不舒服,他鬱悶地嘆息了一聲,然後用手摘下了面具。
阿嬈的目光穿過枝葉的縫隙,只瞥了一眼,心臟差點兒停止跳動。
怎麼會是他?
那張臉,和江宇珩一般無二。
江宇珩,他爲什麼要抓自己?還要偷偷摸摸的?
心砰砰地挑着,提醒阿嬈,它現在急需藥物。
然而,外面的那羣人還沒有走遠,阿嬈不敢把冷香丸貿然拿出來。
她一邊壓着心臟,一邊試着平穩呼吸,半晌,終於覺得窒息的感覺好了許多。
外面那些人終於走了。
阿嬈想回去,但是想到那幾個人的對話,不由又停住了腳步。
那些人去陸府了,她若是回去,肯定會和他們撞個正着。
該怎麼辦呢?
隼那個傢伙貪玩,陸朝又是個小孩子,他們會不會去看煙火了?
她望了遠處一眼,看見樹頂上有絢麗的煙花炸開,這才恍然大悟,今天是過年啊,她就這麼在密道裏守歲嗎?
真是悲慘!
捏了一顆冷香丸放進嘴裏,她的身體很快舒服起來。
確定外面沒有人了,她這才走出來。
汗血寶馬就在樹林了,她沒有敢騎馬,而是悄悄地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