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了馬,站在大門口,他抬頭看了一眼。
火起來的時候,風是往城中吹的,這個時候,天空中有些灰燼亂飛,一片片的,彷彿融入夜空中的蝙蝠。
他震了震衣袂,正打算往裏面走,忽然聽見高樓上隱隱傳來羌笛的聲音。
吹的是《折楊柳》,邊塞最有名的曲子。
走近了,他才知道這曲子是從阿嬈的住處傳來的,她吹得不是很熟練,有些音有明顯的錯誤,但是其中的蒼涼,卻演繹得很好。
他本來打算直接回寢殿,半路卻忍不住,繞了個路,來到了阿嬈的小院。
阿嬈穿了一身薄衫,手裏拿着一支羌笛,正悠悠地吹着,看見他進來,便驟然停住了。
她的神色有些羞怯,將手裏的笛子藏了又藏,最後乾脆又拿了出來,訕訕地笑道:“方纔在房間裏發現了這個,就試了試,沒想到還能吹出聲音。”
阿斯蘭的目光落在那支羌笛上,本來鮮活的眼色一下黯淡了下去。
“這是她的。”許久,他抬起頭來,目光看着上面,似乎爲了不讓淚水流下來。“我給她留了這個小院,她所有的東西,都在這裏,你能找到是你們的緣分。”
阿嬈聽了,忽然覺得那支笛子成了燙手山芋。
隼走的時候,隨手給了他這支笛子,說是進來後碰巧看到的,如今看來,這個“碰巧”確實非常巧。
隼這個傢伙,到底想讓她做什麼?對阿斯蘭用美人計?
“對不起,我不知道,我還給你!”
阿嬈有些手足無措,慌慌張張的,想把笛子還給主人,卻被那隻手按住了。
“你喜歡就留着,說實話,你吹得不錯。”阿斯蘭道,”以前她也會吹。月亮出來的時候,她就靠在我的身上,吹這支曲子。那個時候的夜晚很寧靜,遠處是映着月光的河,耳邊是輕柔的風,那樣的感覺,我很久沒有了。“
“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再爲我吹一曲嗎?“他側頭,看着阿嬈的眼睛問。
阿嬈垂下了頭,”我吹得不好,你想聽的話,就將就着吧。“
說着,她試了試音,吹了一曲《梅花三弄》。
泠泠冰雪之聲,彷彿瞬間將空氣裏的煙火味兒逼退了,阿斯蘭聽得頗爲入迷,一曲罷了,他輕輕拊掌。
時候不早,他起身告辭,剛剛出門,他的眉頭便皺了起來,一雙本來霧氣濛濛的眼睛,也瞬間點燃,好像夜色裏狩獵的獅子。
那支笛子絕對不會平白無故地出現在阿嬈的手裏,一定有人來過。
他疾步走進自己的寢殿,果然在桌子上發現了幾個字:
阿嬈先拜託給你,好好照顧,否則我隨時來取你性命!
那幾個字是用蠟燭的油燙的,寫得相當隨意,但是裏面的殺伐之氣,卻透過木質的桌子,直接射到了他的眼睛裏。
阿斯蘭一震,隨即微微一笑,道:”果然來了!”
那個人來了,卻不帶阿嬈走,一定也有自己的謀算吧?他的謀算,和他們的謀算,最後到底誰會勝出?忽然,他有種預感,敦煌城中,有兩股力量正在摩拳擦掌。
東線,是血與火的戰場,這裏,卻是暗流洶湧,錯一步,全盤皆輸。
啓明星落下的時候,寂靜的黃沙裏響起了一陣馬蹄聲。
那馬跑得非常快,從敦煌的城牆上望下去,簡直就像沙漠裏忽然騰起了一條黃沙的巨龍。
騎馬的人看見了城門,遠遠搖了搖手裏的旗子,城門官讀懂了旗語,立即一揮手,命人將城門打開,那人衝了進來,直奔城主府邸,剛剛到了門口,便一下從馬上跌了下來。
“給……城主!”
守門的士兵過來,那人從衣袖裏抽出一樣東西,隨即哇的一聲吐出幾口鮮血,人便委頓了下去。
“快去交給城主!”
其中一個士兵拿着那樣東西,迅速跑了進去,外面的那個人試了試那人的鼻息,又解開了他的盔甲,這才發現鎧甲下的戰袍早已被鮮血染透。
有一支箭射入他的胸口,只剩了尾巴。
那支箭很短,不像是通常箭的制式。
梁人的軍隊,已經到了敦煌附近嗎?
阿斯蘭看完那封信,只是一抬手,輕輕地將它拍在桌子上,眼中既無慍怒也無焦急,和那個送信進來的小兵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阿嬈在旁邊,看不出他心中所想,又看了幾眼,阿斯蘭乾脆將信推到了她的面前。
“你還想要考慮嗎?”
阿嬈遲疑了一下,拿起了那封信。
信是用蠻人的文字寫的,她看不懂,掃了兩眼,只好又訕訕地退給阿斯蘭。
“信上寫着,東線糧草被人劫了,血狼王的軍隊被竇榆瞑圍困已經十日,若是再無救援,恐怕就會全軍覆沒,信裏還說,東線的一些城池已經發生了人喫人的事情。”說到人喫人,他特意加重了語氣,豹子一般緩緩地欺了過來。
果然,阿嬈聽了身子微微一震。
人喫人,她比誰都記憶深刻。
直到現在,她還記得那一天,隨着一片鮮血在窗戶上展開,一個瘦弱的影子倒了下去。那是被賣做菜人的一個女人,有客人出錢要了她一條胳膊,還有一個客人要她的腦花。
若不是陸兇及時阻止,下一個死在菜刀下的就是她了。
聽到那個詞,她覺得有些噁心,不動聲色地轉過頭,避開了眼前血紅的葡萄酒。
白皙的手指掐在一起,身體也跟着顫抖了起來。
那些都是這個原身經歷的事情,本來與她不相幹,但是,她還是無法承受,畢竟從和平年代來的她,見到過的血遠遠沒有這些古人多。
人喫人,太可怕了。
“被圍困的城池只有兩個下場,一是自己把自己喫光,二是開城投降,被竇榆瞑的軍隊殺個片甲不留。“
“修羅王的作戰風格,你應該聽說過吧?那個人最喜歡的就是屠城,老弱婦孺一個都不會放過。”半晌,阿斯蘭又補充道,“我真的不知道哪種結局對他們來說更好。”
阿嬈咬着牙,覺得喉嚨有些痛。
“你現在,願意站在我這邊嗎?把你知道的告訴我,我能以最少的傷亡,結束這場戰爭,未來只要我在的日子,便絕對不會再有戰爭。當然,如果你不願意,我也不會強迫,到時候,我會讓你看看那幾座城,看看那幾座已經空無一人的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