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氏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頭也不回地往外衝。
小六和小九見她走,還想說什麼,被阿嬈一抬手製止。
“行了,事情也算有眉目了,今天就到此爲止。“
回到家裏的時候,陸兇的神色有些不對勁兒。
阿嬈發現他就像一隻放在鐵鍋上煎熬的螞蟻一樣。
“程大哥,你有什麼心事嗎?”
陸兇的神思突然被她打斷,嚇了一跳。
“啊……我……我就是想……”他撓了撓腦袋,不知道此事從何說起。
“你有什麼事就直接跟我說,不用太見外。”阿嬈柔聲道。
她的眼睛不生氣的時候是微微一彎的月牙,加上下面兩條恰到好處的臥蠶,給人的感覺特別親切,陸兇看看着,竟然覺得自己心裏最後那道提防徹底崩塌了。
於是,他終於下定了決心!
以後的事情以後說,人生苦短,他又何苦讓阿嬈母子因爲自己嚐遍人間冷暖?這個世上,不只有一個太平村,他們還可以找一個更好的世外桃源,安心地等着陸朝長大。
農氏對阿嬈的仇恨說到底是他帶給她的,帶她離開這個滿是是非的地方,那豈不是更好?
“阿嬈,我最近在金陵城看上一套宅子……”
他想說,他看上一套宅子,等哪天把那宅子買下,他就請媒婆來上門提親,到時候,他們一家都搬到金陵城去,遠遠離開那個總是從中作梗的臭婆娘。
他不是個鐵石心腸的人,可是這麼多年了,叔父一家的所作所爲早已把他肉做的心逼成了鋼鐵。
他知道,那種人是絕對不會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程大哥……“
不知道爲何,阿嬈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忽然咯噔一聲,就像剛剛發生了一場小型地震。接下來,她的感覺就只有窒息,那應該是心臟停跳的感覺。
她害怕的事情還是來了。
其實,她真的害怕他離開。
半晌,她從麻木裏回過點兒神來,午夜夢迴時的恐懼,突然出現在現實裏,她一時還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他最終屬不屬於她她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至少現在,他不是屬於她的。
他會離開的,早晚有一天會離開,只是,爲什麼這麼快?朝兒還沒有長大,她的香坊,她的香坊還離不開他。
阿嬈咬了咬嘴脣,強忍着就要衝到鼻子裏的酸意,勉強笑道:”早就想給大哥置一處宅子,既然你有喜歡的,那自然是極好的,錢不夠,可以從香坊裏拿。“
這不過是,他們必須經歷的事情,她應該學會面對。
他是潛伏在淵的龍,他想飛的時候,她不應該束縛住他的手腳。
阿嬈一邊說,一邊在內心裏安慰自己。
“真的嗎?你真的這樣想嗎?“陸兇似乎沒有領會到她的意思,她低頭強忍淚水的樣子,被他理所當然地理解成了羞怯。
他甚至以爲她願意跟自己走,心裏的小鹿一跳一跳的,他覺得,若是他不控制一下,肯定會欣喜若狂。
“好,那等我買好了帶你去看。“
陸兇拾起她的手,虛虛地握着,不敢太用力,生怕自己唐突佳人。
“好,一言爲定。“
阿嬈抽出手,倏地轉過頭去,抬頭看了看天。
“時候不早了,我該去把小小黑送到姚老夫子那裏去了。“
這幾天姚老夫子都不願意見她,她一去他就找個地方藏起來,有好幾次被她抓到躲到廁所去,但是她也沒有拆穿他,阿嬈不知道,這個姚老夫子老頑童一樣的躲避,是爲上次的事情內疚還是怕她對陸朝的病刨根問底。
有的人就是喜歡說一半留一半,剩下的讓人自己去領悟,比如姚老夫子這樣的,所以對着一個個冒出的”問號“會自然而然的頭痛,姚老夫子對學生們也一樣,要是哪個學生有問題去請教他了,他一定會把那個學生打發去讀上三四本書,時間長了,那些學生倒是養成了獨立學習的習慣。
這個老頭兒,是也要把她逼得獨立學習嗎?
可是這個沒有網,書籍也有限的時代,她到哪裏去找關於”術“的東西?
羅迪是個醫生,他那裏有很多醫書,她曾經厚着臉皮去翻過,也一無所獲。
陸兇見她要出去,還想說些什麼,卻見她將頭低得更低,便再也不好意思開口了。
他一個長纓軍中的戰神,對着敵人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可是現在,他對着阿嬈,竟然有些躊躇了。
現在告訴她,說自己要娶她,究竟是不是好時機呢?她會不會嫌棄自己太突然了?會不會嫌棄自己連最基本的禮數都不懂?
他在這邊絞盡腦汁地糾結的時候,阿嬈已經三步並作兩步衝出了門。
她從貓舍裏匆匆將小小黑掏出來的時候,眼淚終於再也忍不住,撲簌簌地落了下來。
雖然早就知道,有一天他會離開,但是真的到了這一天,這種感覺卻這麼痛。
她抱着小黑貓,走在路上有些魂不守舍,徐嫂子迎面過來,道:”阿嬈,你這是怎麼了?沒事吧?”
她伸開手掌,在阿嬈的面前晃了晃。
這孩子剛剛還好好的,威武得像個女將軍一樣,怎麼現在一下子蔫了?是那個程大欺負她了嗎?
”哦,是徐嫂子啊。“阿嬈扯開嘴角,努力地笑了笑,道:“沒事兒,我很好。”
“沒事兒怎麼眼睛紅紅的?告訴嫂子,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要是那個程大的話,我帶上全村人找他算賬去。”徐嫂子放下背上的柴火,拉着阿嬈的手問。
手有些涼,不像是平時的她。
小黑貓見到徐嫂子的那隻手,非常不友好地叫了一聲,它原本是身子豎起的,這會兒乾脆一躺,佔滿了阿嬈的整個臂彎。徐嫂子的手背被那毛茸茸的東西一碰,立即意識到了這隻貓不喜歡自己,趕緊將手縮了回來。
那隻小黑貓這才喵了一聲舒舒服服地躺好。
“嫂子,我只是眼睛有些不舒服,可能剛纔進了蟲子,揉得厲害些。”
“什麼不舒服?你騙我也不找個好一點兒的理由,你看,要不是我叫你,你整個人就要栽到溝裏去了,剛纔失魂落魄的樣子,不知道的人還以爲你在夢遊呢。”
“啊?有嗎?”阿嬈一驚,低頭一看,這才發覺自己正雙腳站在陰溝的邊兒上,她要是再往前一步,肯定會拉着小黑貓一起去洗臭水澡了。
這個小小黑也不知道提醒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