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牢頭帶着阿嬈走到關押江宇珩的牢房門口,叮囑她不可過多耽擱,便和那個小廝一起喝酒去了。
阿嬈從牢房外面往裏望去,裏面光線昏暗,但是還可以看見靠牆處站着一個清癯的人影。
她知道那是江宇珩。
江宇珩被扒了官袍,頭髮有些散亂,負手面牆而立,手上腳上都戴了沉重的鐵鏈,腳下是散發着濃重黴爛氣息的稻草,連牀破爛被子都沒有。
他聽到有人來,身子微微動了動,脊背瞬間挺得更直了。
阿嬈知道,他肯定誤會自己是胡知府派來的人,他是以這種姿勢來表明威武不屈的態度。
眼眶莫名一熱,阿嬈使勁嚥了咽口水,確保不會有哭腔纔開口道:”江大人,是我,民婦阿嬈。“
江宇珩的身子微微一震,半晌,他拖着沉重的鎖鏈回過頭來。
他的頭髮有些亂,有些髮絲落下來,擋住了視線,但是他看到那個女子的時候,心裏還是有些震驚。
爲什麼是她?
“江大人!“
阿嬈以爲他沒聽見,又輕輕喚了一聲。
江宇珩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憔悴了很多,下巴上也多了青青的胡茬,衣服上黑一塊白一塊,要多狼狽有多狼狽,然而,他還是對她笑了笑,依然是淡淡的笑,只是這笑落在阿嬈的眼裏,平添了幾分高傲。
“陸夫人,你怎麼來了?”江宇珩又上前幾步,在離牢門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住了腳步。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即使在這樣的地方,也能堅守應有的規矩。
不過,她到底怎麼進來的?
自從他被關進來後,那個胡知府就嚴禁任何人來探視,他的手下都不能見上一面,她一個農家女,哪裏來的這麼大的面子?
剛纔帶她進來的,應該是牢頭吧,那牢頭對她還算客氣,看來,她已經是求助了某位貴人。
那位貴人會是誰呢?
江宇珩的目光一閃,腦海中瞬間無數念頭。
“江大人,您聽我慢慢說。“
接着,阿嬈便將如何來到金陵城,又如何找到花蕊夫人,如何取得胡夫人的信任的事情說了一遍。
江宇珩聽完先是震驚,後又展顏一笑,道“你方纔提到的梔子花,可是去年我從你那裏帶走的?”
“正是。“阿嬈道。
其實是不是無所謂,只要到他家去找幾朵來就行了,實在找不到,買幾朵湊數也行。
“去年從你那裏帶走的梔子花,我沒有留下幹品,不過,因爲當時採花時帶了一部分花根,我就種下了,如今冬去春來,也應該發芽了。”
“太好了,江大人,太後若得了這香,肯定非常高興,到時候您大可藉此將功補過!”
江宇珩搖了搖頭,“我犯的是大罪,夫人不必掛心了,還是趕緊回去吧。”
他側過身去,擺了擺手,示意她走,然而阿嬈怎麼可能會聽?
她還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後面有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個獄卒,手裏拎着一個食盒。
那獄卒臉埋在帽子裏,看不清長相,但是看步伐很是輕健,他幾乎是想貓一樣悄無聲息地接近的。
阿嬈下意識地往旁邊讓了讓。
那人在牢門口停下,將手中的食盒放在地上,沒有立刻取出,而是低着頭,用眼睛的餘光掃了掃阿嬈。
忽的,他抬起手。
阿嬈嚇得又退後了一步。
手刀剛剛貼着她的臉頰停下。
“我知道你是誰!”
那一刻,她終於認出了他。
是城門口貼的告示上那個人,雖然現在的他和當時的他都只露了半張臉,但是那種熟悉的氣質,她不會認錯。
那人忽的一下手掌一轉,阿嬈絲毫不畏懼,趁機抬手抓住他的手腕,道:”你現在劫獄,就等於是送江大人上死路,他以後再也沒有翻身之地了。“
其實,她也只是個猜測。
當日璇璣樓上那個刺客,如果真的是個義士,那麼他來劫獄的可能性大。但是,如果他只是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殺手,那麼,他來這裏很可能就是要江大人的命的。
她之所以攔着,不過是因爲不想被順便滅口而已,當然,她也確實想救江大人。
那人的手忽然停止了,任她託着。
“你有更好的辦法?“遲疑了一下,那人問道。
阿嬈鄭重地點了點頭。
“我如何相信你?“
“胡知府現在需要江大人來保住他的烏紗帽,他想討好老太後的東西,只有江大人可以弄到手。”
那人略一沉思,將手抽了回去。
“好,江大人請先喫飯吧。”
他俯下身,打開食盒,阿嬈本以爲他會拿出飯菜,誰知他竟然從裏面提出來一隻活蹦亂跳的老鼠。
阿嬈嚇得差點兒尖叫起來。
這個傢伙,難道要給江大人喫老鼠?
似乎覺察到了她的失態,那人輕輕嗤笑了一聲。
“這老鼠是用來替江大人品嚐飯菜的,只要這老鼠不死,江大人就沒事。還有,那個人讓我轉告江大人,假死藥丸他做出來了,不過現在看來,江大人不止死遁一條路了。“
“多謝!“
江宇珩似乎早已知道他會來,絲毫不覺得驚訝,他抱了抱拳,伸手接過飯菜狼吞虎嚥起來。
這麼多天了,他還是第一次敢放心大膽的喫飯,以前怕中毒,每次都只能喫幾口。
那人將老鼠用繩子拴了,綁在欄杆上,然後起身要走。
這個時候,外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雜沓的腳步聲。
“來人,給我把牢房包圍了!連只蒼蠅都別給我放出去。“
是牢頭的聲音。
那人聽了,無奈地笑了笑,”看來被我打暈的那個送飯的獄卒突然醒了。”
他的手法向來好,可是這次卻失敗了,因爲,他的心已經不穩了嗎?
“看來今天我要在死在這裏了,對不起了,江大人!”
那人抱着胳膊,滿不在乎地說。
“你要是死了,別連累我就行。“江大人也很大方。
“不,你不會死,我有辦法,我有辦法送你出去!”
“你?”
那人轉向阿嬈,抬起帽子,露出了一雙清冷的眼睛。
那雙眼睛明明在笑,給人的感覺卻比冬天還冷。
“來,打我,打我!”
打她?
腳步聲越來越近,阿嬈乾脆抱着那人大哭起來,“你這個沒良心的,江大人爲我們百姓做了多少事,他不明不白被下了獄,我來看看他,你還懷疑這個懷疑那個!我是那麼不要臉的人嗎?再說,要找人私通不是早找了?幹嘛跑到大牢裏來找個囚犯?”
那人立刻明白了過來,抬手就是一掌打了過來。
不過那巴掌看起來狠,其實一點兒都不用力,阿嬈身子晃了晃,配合着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