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兩個咒瘢術士的實力並沒有菲茲姆說的那麼差，應該原本就有一定的職業等級，咒瘢術士只是兼職。

‘兩個巔峯職業者。’

安瑟甚至不用翻看戰鬥記錄就能判斷出兩人的大概實力。

此時，擬像轉...

迪麗雅斯忽然坐直，指尖猛地攥緊那件尚未穿上的亞麻襯衫，指節泛白，呼吸一滯。

安瑟沒動，只垂眸看着她——不是審視，也不是壓迫，而是等她把話嚥下去、再吐出來時，能帶點血絲，而不是唾沫。

她喉頭滾動兩下，終於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像從地縫裏擠出來的：“……克莫外克斷尾那晚，翡翠森林的龍息井噴了三天。女王親自用綠焰封住井口，燒死了十七個守井的半龍幼崽。”她頓了頓，睫毛顫如蝶翼，“沒人敢提‘燭堡’兩個字。連諾里克修斯的牢房門上，都刻着‘勿近燭光’的警告。”

安瑟眼神微凝。

龍息井——他早有耳聞。傳說那是維瑞特拉以自身脊骨爲引，在翡翠森林最幽暗的地脈節點鑿出的活體魔網接口，專供綠龍子嗣汲取原始龍威與毒素，也是整座翡翠森林魔力循環的核心。井噴？說明魔網出現了結構性撕裂。而十七個半龍幼崽……不是被誤殺，是祭品。用半龍之血鎮壓魔網崩壞，等於在傷口上撒鹽再縫合——既維持表象穩定，又徹底斬斷半龍對“血脈源頭”的最後一絲幻想。

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在虛空中劃了一道微不可察的弧線。空氣裏浮起三枚銀藍色符文，旋即消散，無聲無息。

迪麗雅斯瞳孔驟縮：“你……做了什麼？”

“確認一件事。”安瑟收回手，語氣平淡，“剛纔你說‘龍息井噴了三天’，可我在角鬥場包廂施法時，感知到翡翠森林方向的魔網波動是間歇性的——每次持續四十七秒，間隔九十三秒，共重複十九次。這不像自然崩塌，像……有人在用某種節律強行校準魔網殘片。”

迪麗雅斯臉色變了。

她猛地掀開被子跳下牀，赤足踩在木地板上，卻沒去撿衣服，而是直直盯着安瑟的眼睛：“你感知到了？……不，不止是感知。你讀取了魔網殘響？”

安瑟沒否認：“魔網崩了七次，最近一次就在昨天午夜。每次崩裂的座標都在龍息井下方三百尺，但第七次崩裂後，有一道異常穩定的錨點信號，從井底升上來，一直纏在諾里克修斯左耳後的鱗片上。”

迪麗雅斯踉蹌後退半步，扶住牀柱才穩住身形。

諾里克修斯左耳後那塊黯淡的墨綠鱗片，是所有半龍里唯一沒被龍毒浸染過的“淨鱗”。傳說那是他父親被囚前，親手剝下自己胸口最完好的一片逆鱗，按進兒子血肉裏埋下的印記。千年來無人能解其密，連維瑞特拉都只當是廢鱗，任其枯萎。

可安瑟說，它正接收來自龍息井底的錨點信號。

“你……你怎麼會知道？”她聲音發啞。

“因爲那信號頻率，和我左手腕骨裏嵌着的‘初代魔網殘核’完全同步。”安瑟捲起左袖，露出小臂內側——那裏沒有皮膚，只有一片核桃大小、幽藍脈動的晶狀組織，表面爬滿蛛網般的銀灰紋路，正隨着他心跳明滅起伏。“它在我出生時就長在那裏。我的母親，是最後一批被維瑞特拉活體解剖的星界遊蕩者。她臨死前把我塞進一道即將閉合的星界裂隙，而裂隙另一端，墜落點正是龍息井的廢棄支脈。”

迪麗雅斯怔住，嘴脣微微張開，卻發不出聲。

安瑟繼續道：“所以我不是來殺你的。我是來收賬的——向維瑞特拉，向整個綠龍家族，向所有把半龍當工具、當棄子、當活體魔網緩衝器的混蛋。”

他上前一步，距離迪麗雅斯只剩半尺，目光沉靜如古井：“你教龍崽子們怎麼撕碎奴隸，我教你一件事——怎麼讓龍息井，變成綠龍家族的棺材釘。”

迪麗雅斯沒躲。她仰着臉，胸口劇烈起伏，黑髮垂落肩頭，那雙剛由精靈形態重塑的瞳孔裏，映着安瑟的影子，也映着某種東西正在碎裂的微光。

“……你打算怎麼做？”

“第一步，”安瑟抬手，指尖懸停在她眉心一寸處，“把你身上殘留的龍毒腺體激活。”

迪麗雅斯一僵：“不可能。半龍成年後，毒腺終生閉鎖，除非……”

“除非有人替你重寫龍裔基因鏈的底層咒文。”安瑟指尖滲出一縷銀光，緩緩沒入她額心，“不是強化，不是激發，是篡改——把‘服從母巢指令’的刻印，替換成‘響應魔網殘響’。”

她渾身一顫，膝蓋發軟，卻被安瑟一手託住腰背。一股灼熱氣流自眉心炸開，順脊椎狂湧而下，彷彿千萬根燒紅的針同時刺入骨髓。她咬住下脣，血腥味在口中漫開，指甲深深掐進安瑟手臂——可他紋絲不動，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三息之後，她猛然吸氣，喉間滾出一聲短促的嘶鳴，眼白瞬間覆上細密的翡翠色裂紋。

“成了。”安瑟鬆開手，退後半步，“現在，你能聽見龍息井的‘哭聲’了。”

迪麗雅斯閉着眼，胸膛劇烈起伏，雙手死死絞在一起，指節咯咯作響。幾秒鐘後，她猛地睜開眼，瞳孔已化作兩潭翻湧的墨綠熔漿，其中竟隱隱浮現出無數細小符文，如活物般遊走不息。

“……它在喊餓。”她嗓音沙啞如砂紙摩擦，“不是井在餓，是井底下……有什麼東西，醒了。”

安瑟神色未變：“它叫‘艾瑟隆’，初代魔網的看守者。維瑞特拉當年就是把它從星界拖出來，釘在龍息井底當永動機用的。可艾瑟隆沒死，只是被反向馴化——它現在把所有靠近井口的生命，都當成修復自身傷痕的補劑。”

迪麗雅斯踉蹌一步，扶住窗框，望向窗外漸暗的天色：“所以那些‘惡徒’奴隸……根本不是給龍崽練手的。他們是餌。維瑞特拉在用他們的生命熵值，餵養艾瑟隆，延緩魔網徹底坍縮。”

“聰明。”安瑟點頭，“但還不夠。真正致命的是——艾瑟隆的飢餓，正在倒逼維瑞特拉加快‘龍裔純化計劃’。”

迪麗雅斯倏然回頭：“什麼計劃？”

“把所有半龍體內的龍族基因，用龍息井輻射強制提純，剔除所有非龍類雜質——包括精靈血脈、人類情感、道德邏輯……最終造出純粹的‘龍械’。”安瑟語速平穩，字字如刀，“第一批實驗體，已經送進翡翠森林西區的‘淨血塔’。諾里克修斯的名字，排在第三十七位。”

迪麗雅斯臉色慘白如紙。

她突然抓起牀邊那件男裝，動作近乎粗暴地套上身，紐扣系錯兩顆也渾然不覺，只死死盯着安瑟：“淨血塔在哪？”

“在龍息井正上方，一座倒懸的黑曜石尖塔。”安瑟從次元袋中取出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羅盤，錶盤上沒有指針，只有一圈緩緩旋轉的蝕刻龍紋，“這是‘艾瑟隆殘響共鳴器’，我剛做的。它能讓你在淨血塔內避開所有龍威監控——因爲塔裏的龍威，此刻全在跪拜你額頭裏新種下的那枚‘反向刻印’。”

迪麗雅斯一把搶過羅盤，指尖用力到發白：“你爲什麼不自己去？”

“因爲我一踏進翡翠森林，維瑞特拉就會知道‘金屬龍血脈’迴歸了。”安瑟扯了扯嘴角，“而你……是她最信任的‘清道夫’。你帶着奴隸去淨血塔‘例行淨化’，誰會攔？”

迪麗雅斯低頭看着羅盤，喉結上下滑動：“……我要帶誰去？”

“諾里克修斯。”安瑟答得乾脆，“還有第一排那二十個奴隸。”

“爲什麼是他們？”

“因爲他們不是湊數的。”安瑟目光銳利如刃，“第一排全是‘逆鱗者’——身上有逆鱗碎片的人。那種碎片，是艾瑟隆當年散落的護盾殘片，被維瑞特拉熔進奴隸體內當抑制器用。但他們活下來了，說明逆鱗還在呼應艾瑟隆。只要進入淨血塔核心，逆鱗會自動撕開龍威屏障，給你三十秒——足夠你把諾里克修斯從束縛陣裏拽出來，也足夠我把艾瑟隆的‘主控權’，從維瑞特拉手裏，掰過來一半。”

迪麗雅斯沉默良久，忽然抬頭，眼中墨綠翻湧：“如果失敗呢？”

“失敗？”安瑟輕笑一聲，攤開手掌，掌心浮起一團幽藍火焰，火心深處，隱約可見一條細小的銀龍虛影在痛苦盤旋，“那就陪艾瑟隆一起燒乾淨。反正我的魔網殘核，早該歸還星界了。”

迪麗雅斯怔怔望着那團火，忽然伸手，指尖輕輕碰了碰火焰邊緣。

沒有灼傷。只有一種久違的、近乎悲愴的暖意，順着指尖蔓延至心臟。

她收回手，深吸一口氣，將羅盤緊緊攥在掌心，指腹摩挲着冰涼的青銅紋路：“……我信你一次。”

安瑟頷首，轉身走向房門。手搭上門把時，他忽然停住，沒回頭：“迪麗雅斯。”

“嗯？”

“你剛纔翻滾的時候，頭髮掃到我下巴了。”他聲音裏帶着點笑意，“很癢。”

迪麗雅斯一愣，隨即耳根飛紅，抬腳踹向他小腿——卻踹了個空。安瑟早已拉開房門，側身讓開，門外走廊燭光勾勒出他高挑的剪影。

“走吧。”他說，“去把你的東西拿回來。”

迪麗雅斯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歪斜的男裝，又摸了摸額心——那裏已不再灼痛，只餘下一種沉甸甸的、搏動般的溫熱。

她快步跟上，經過他身邊時，忽然低聲問：“安瑟·霍爾雷紋……你名字裏的‘霍爾’，是古龍語‘錨’的意思，對嗎？”

安瑟腳步微頓，側眸一笑：“是‘沉錨’。不是固定，是下潛。”

迪麗雅斯沒再說話，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後，赤足踩在木階上，無聲無息。

兩人穿過李歐蒙小屋幽暗的迴廊，推開後門，步入銀風城十二月凜冽的夜風中。遠處鐘樓敲響九下，寒霧瀰漫，街巷空寂。唯有西南方翡翠森林的方向，天幕低垂處，隱隱透出一抹病態的青綠色微光，如同巨獸將愈未愈的潰爛傷口。

安瑟抬手，打了個響指。

虛空漣漪盪開，諾里克修斯的身影憑空跌出，狼狽撲倒在雪地上，嘴裏還叼着半塊沒啃完的硬麪包。

他茫然抬頭，看見安瑟，又看見旁邊穿着男裝、髮絲凌亂卻眼神鋒利如刀的迪麗雅斯，麪包“啪嗒”掉在地上。

“你、你們……”

迪麗雅斯彎腰，一把拎起他的後頸衣領，力道大得讓他雙腳離地：“閉嘴，小蜥蜴。現在開始，你是我新買的‘逆鱗嚮導’。”

諾里克修斯驚恐地瞪圓眼睛，下意識想掙扎，卻在看清迪麗雅斯額心那抹若隱若現的墨綠裂紋時，渾身一僵，瞳孔驟然收縮成豎線。

——那是半龍血脈徹底甦醒的徵兆。可從未聽說，有誰能靠外力，讓一枚枯死百年的淨鱗，重新燃起翡翠之火。

安瑟俯身，撿起地上的麪包，拍掉雪沫，塞回諾里克修斯手裏：“喫快點。待會兒帶你回家。”

諾里克修斯呆呆咬了一口，乾硬的麥麩刮過喉嚨，卻嘗不出絲毫苦澀。

他抬頭，看見迪麗雅斯正用一種他從未見過的眼神看着自己——那不是訓誡，不是憐憫，不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是同類。

是終於等到潮汐轉向的，擱淺多年的鯨羣，第一次聽見深海傳來的、同頻的轟鳴。

風更冷了。

可諾里克修斯忽然覺得，自己凍僵百年的心臟，正隨着遠處翡翠森林那抹青綠微光，一下，又一下，沉重而熾熱地搏動起來。

安瑟轉身邁步，靴底碾碎薄霜，發出細微的脆響。

迪麗雅斯鬆開諾里克修斯的衣領，卻順手將他往自己身側一帶，手掌按在他後頸——那裏，一小片墨綠鱗片正隨着她的掌心溫度，緩緩滲出微光。

三人並肩而行，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很長，最終融進銀風城濃稠的夜色裏。

而就在他們身影消失的街角陰影中，一枚被遺棄的青銅紐扣靜靜躺在積雪上。紐扣背面，蝕刻着一行幾乎不可見的細小銘文：

【第七次崩裂，座標校準完成】

【艾瑟隆，甦醒倒計時：23:59: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