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說什麼?我可沒說讓你走!”黃市長瞪着陳學兵。
看到陳學兵認真的表情,他思緒電轉,很快有些反應過來了。
陳學兵這樣的人,怎麼可能因爲一兩句話就做這麼大的決定?
連剛纔說到那塊對他利益攸關的牌照,他都沒表現出這麼大的反應,要真這麼容易衝動,早就被人喫得骨頭都不剩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說...你想找我要工程?你手裏那兩個水利項目做完了?”
黃市長十分順溜地轉移了話題,搞得陳學兵剛調動起來的澎湃都爲之一頓。
“...那兩個項目太小,不值一提。我們打算大規模擴張業務版圖。”陳學兵調整了下姿態。
“那是好事啊。”黃市長忽地展現出一抹笑意,而後意有所指:“本地企業,尤其是你們這樣資金雄厚的本地企業要擴大生產規模,對就業是件大好事,只要能把工資按時發放,我們理應支持。”
陳學兵心裏一沉。
看來不好忽悠了。
他沉吟片刻,換上一副誠懇地語氣:“黃市長,我覺得股安集團還是得離開重慶,對大家辦事都有好處。
“哦?”黃市長揹着手走到旁邊沙發坐下,翹起腿,問道:“你想去哪?B,天津,上海,還是深圳?”
陳學兵頓了頓,試圖講道理:“您看,長征資本對重慶GDP貢獻有限,股安建設也沒承接什麼大項目,再說,重慶本身就是勞工輸出地,基建隊伍也不缺我們一家...”
“難道是合肥?說吧,哪個地方在拉你?”黃市長完全不接茬,自顧自地猜測。
“...我是覺得,作爲本地企業,深度介入政府事務,難免惹人閒話,說我們關係太近。”
“他們到底給你開了什麼條件?”黃市長單刀直入。
“換個角度看,如果是外來專業機構參與,反而更能體現客觀性和專業性。”
“你想要什麼條件?儘管提!”黃市長步步緊逼。
“如果我們遷往外地,會保留重慶的分公司,之前的合作一切不變。”陳學兵拋出方案。
“政策方面可以談!包括你想要的項目,都可以安排!”黃市長給出承諾。
倆人自說自話,且語速越來越快。
“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還想讓我再處理一個債務包?行!等我債務壓力緩過來,我幫你解決!”
“你怕被人說成白手套?那簡單!去武隆山區蓋二十所希望小學!我安排央視來報道!”
陳學兵皺了皺眉,聲音大了:“你到底想讓我幹什麼?”
“想幹什麼?我早就告訴你了!讓你做我們的民間資管平臺!”
黃市長也忽地起身,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個文件袋,“嘭”地猛拍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重慶西部現代物流產業基地,保稅區物流園!70億基建標段!你想做多大?!”
陳學兵愣住了。
不是70億這個數字給他嚇住了,而是那個文件袋的位置,它原本就放在桌面上顯眼的地方。
以黃市長的身份地位,絕不可能將如此高級別的項目資料如此隨意地擺放??放在那裏,就意味着本就是爲他準備的。
更關鍵的是項目內容本身,讓他無法忽視。
保稅區物流園!
這個物流園後世的名字叫:渝新歐鐵路的保稅物流園!
“歐洲鐵路項目...開建了?”陳學兵試探着發問,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震動。
渝新歐鐵路首開於2011年,第一批班列從重慶團結村站發往德國,搞了個“五國六方聯席會議”,促成中、俄、德、哈四國成立渝新歐重慶物流有限公司。
這項合作早於“一帶一路”倡議,其跨六國協同運營模式可以說爲後續倡議提供了可複製的跨國協作樣板。
而且是開路先鋒。
要知道俄羅斯是歐洲入口,不從俄羅斯經過,就得增加兩三千公裏的裏程。
而老毛子可不是一開始就和中國好的,而且直至目前還沒放棄加入歐盟的想法。
歐盟各個國家的海關機制又是各玩各的。
中國好不容易從哈薩克斯坦入境,途徑俄羅斯、白俄、波蘭,從而駛入歐洲中部,搞成這一條中歐鐵路,可謂相當不容易,前期幾乎是中歐獨苗。
而且到了後來,渝新歐鐵路網越建越發達,仍然是一帶一路的重要組成部分,佔全國中歐班列總量的三分之一左右。
這樣的國家級戰略項目突然擺在眼前,他不得不沉着下來。
黃市長聞言,眉頭瞬間擰緊:“歐洲鐵路?你從哪裏聽說的?!”
陳學兵面不改色:“西部陸海通道,早就聽說了,只是以爲是個烏托邦,沒想到真能實現,重慶這地方搞個保稅區物流,就是要出國嘛!除了中亞,就是西歐東歐,中亞又沒有成熟鐵路路線接駁,沒有經濟價值,還能去哪?”
研究地緣一直是他的愛好,前世和朋友聊天喝酒,能把一個地球儀說得頭頭是道,這會忽悠起黃市長,自是不會露怯。
黃市長審視着他年輕的臉龐,半晌,緩緩點頭。
“看來你的眼光,有深厚的知識儲備打底。”
而後緩緩說道:
“這個物流區成立呢,確實是有這樣的想法,不過也不止是出國,規劃是要依託團結村鐵路集裝箱中心站和興隆場鐵路編組站,定位爲輻射全國的綜合性物流樞紐,規劃面積是33平方公裏。
“80年代學術界就提出了「長江產業密集帶」的概念,核心就是運輸,我們一代接一代人,從省級、市級高速路開始建造,逐步通到縣,現在一步步實現了通路,我們接下來還要推動商貿流通和產業聚集,爲重慶製造業提
供高效供應鏈支持,有空路,有水路,也有鐵路,這個鐵路核心網就是其中之一,不過呢,這麼大的綜合項目,幾十億的物流園區只是冰山一角,要落地,資金,纔是最大的攔路虎。
“我們想了很多辦法,也包括...藉助民間資本的力量。”
說罷,他嘆了口氣:“我不得不承認,你的戰略眼光是非常獨到的,這幾個月我考察了各種民間融資渠道,除了銀行,你這個信託牌照,就是一個極其重要,合法合規的,能夠撬動巨量民間資本投向政府的通道。”
陳學兵聽到這裏時明白了,輕笑着搖了搖頭。
“黃市長,你這話怕是沒說全吧?信託,還是個隔離政府政治風險和信用風險的通道。”
通過民間平臺定向投資戰略項目,可以避免行政指令遭到質疑,而且還能把投資項目的未來收益轉化爲當前資本。
說白了,就是資產證券化。
前期合夥搞基建,後期收費變理財。
如果政府的這個合夥人從零散的民間理財資金變爲了具體的企業,那資產證券化就變成了??PPP項目。
Public(公共)、Private(私營)、Partnership(合作)。
這種項目的想法是很好的,一般經過論證的PPP項目基本都能回本賺錢,但對政府的按時結款能力和企業的墊資能力都是巨大的考驗,實際結果一般都不太好。
當然,聽黃市長的說法,他沒有找企業墊資的意思。
中國也還沒到搞PPP的時候,現在民間有實力的建築企業少,政府和企業資金規模差距巨大,領導們想法都比較單純,頂多就是讓企業墊資乾點散活,沒想着合夥。
黃市長被陳學兵一語道中那點“防風險意識”,多少有點尷尬。
“我們可沒想着不負責任!只是利用一下資金通道!而且你的信託牌照現在還有很多麻煩,只要搭上這個項目,那就不是我幫你的忙,而是市政府幫你的忙!所有的麻煩,重慶一次性給你掃清!”
陳學兵笑了起來:“黃市長,你這話又說錯了,僅僅是資金通道嗎?換句話說??如果是其他機構持牌,能給你們募到幾十個億?如果這麼簡單,重慶不會找不到一家持牌機構吧?要讓我募資做項目,利用的是我們的高回報
率作爲市場信任的基礎,反之說來,你們投資如果失敗,無法按期兌付,代表的是我的信譽破產。’
這樣的決策找到他,絕不是白來的,黃市長不可能自己做主跟他說這些,原因只能往上想。
往黃市長的頭上想,就是市長注意到了,甚至...
想法的來源,可能是之前他的基金被重慶民間搶購,200名投資人滿員,募資20個億,引起了市裏的注意。
那麼都被關注到這個層級了,剛纔那些所謂“信託牌照難辦”,“政府會議有人質疑”的話,就是個鋪墊。
明天系找人說話的事大概不是黃市長空口白話,但能不能影響黃市長的決策...誰知道呢。
“你的基金一直做的都是剛兌?”黃市長忽然問道。
所謂剛性兌付,就是保本保收益。
陳學兵聞言臉上露出一絲自信:“我是剛兌起家,玩的是公開透明的第三方監管,但現在無論剛兌不剛兌,都會有人投資,不過就算不剛兌,不代表我不需要對我的投資人負責。”
“不是,我是問,你的信託產品準備做多少年化收益?提成還是固定年化?”
“看包裝的是什麼產品,房地產產品的話,固定年化12%-15%,如果是證券,採用浮動收益,8個點起步,上至40個點。”
“包裝物流園呢?做幾個點,有人會投?”黃市長關切地問出核心問題。
陳學兵反笑:“我可沒說我要做。”
黃市長急了。
“...我是做個評估!看看我們有沒有能力出面承諾兌付!你不是擔心我們佔用你的信譽能力嗎?我們政府出面承諾,總行了吧?”
陳學兵心裏動了動,問道:“下這麼大決心要做?銀行授信了你們多少錢?”
黃市長不答,只語重心長道:“市政府對長征資本開放這個級別的合夥人權限,你要曉得這個背景對你來說是個多大的保障。”
陳學兵堅持反問:“銀行授信了你們多少錢?非要做?”
黃市長略作沉吟,而後算是解釋了一句:“這樣的鐵路港綜保區項目,也是全國不常有的,全國不知多少個地方在排隊,甚至等着排上隊,你能參與進來,也是你們企業裏程碑上重要的一筆。”
陳學兵內心明瞭了。
原來是政策排上隊了。
那麼,關鍵的問題來了:
“銀行授信了你們多少錢?”
靈魂三連問。
70億的項目,你們不說讓我籌多少,往死裏籌?
銀行授信的錢你們省出來了,又弄到別的地方花,那特麼不是耍流氓嗎?
“……”黃市長嘆了口氣,而後擲地有聲地道:“30億。”
“逗我玩呢。”陳學兵起身作勢要走,“政府項目,還是中央政策性項目,民間成了大股東了?”
想了想又有點不爽,補充道:
“30億,怕是國開行一家的授信吧?”
黃市長心裏一驚。
這小子猜得挺準!
國開行的政策資金市裏是不好動的,至於其他銀行嘛...
陳學兵又擰着眉頭提醒道:“黃市長,我能幫你們把項目推上馬就不錯了,市裏就別想着再賺點錢花了,這錢是貸款,始終要還的,王市長退休了,可就是下一任市長來還。”
黃市長眼神略帶詫異。
下一任?
你這小子....看樣子挺看好我啊?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透露談判底線:“你只要幫市裏籌到40個億就行,利率最好低一點,如果能到10個點以下...”
“25到30個億。”陳學兵不由分說地搖頭打斷,而後講解起了腦中逐漸拼湊出的方案:
“光籌建這個項目,準備期起碼都要一年,資金利率纔是關鍵,我能想到可以接受低利率的投資方只有社保基金,剛好我最近已經給他們掙了點錢....再等兩三個月吧,年後我去出面,加上市政府擔保,看看能不能通過投資組
合的方式再要來一筆8個點利率的資金,剩下的,再通過民間高利率資金搭配,爭取把綜合利率做到10個點。”
說到這裏,語重心長。
“黃市長,我不是神,貸款基準利率都上調至5.85%了,民間幾十個點的高利貸多的是,低於十二三個點的利率,再穩妥也不會有人買賬,市裏要是想着錢能又多又便宜,那就純屬是妄想了。”
黃市長聽到這裏,其實已經喜出望外了。
還真能10個點啊?
就是政策資金現在也要六個點才能護住通脹,他想的能到12個點就不錯了!
“行啊!”黃市長再次站起身,面露喜色,話也不彎彎繞了:“你要能做到10個點,別說30億,就是20個億,也幫了大忙了!”
陳學兵咧咧嘴,抬起了手。
“別慌,我不能白乾,您聽我說說我的條件。”
說着,手掌攤開,五根手指一根根放了下來。
“第一,我總部要搬遷,你不能攔我。”
“第二,信託牌照的事市裏得幫我搞定,這次不是60%控股權了,是100%。”
“第三,重交大和我有個合作公司的審批,市裏幫幫忙。”
“第四...算了,就第四吧,項目建設,我的建築公司要參與,70個億,少說給個五分之一吧?”
黃市長眉頭皺起,抬手扶了扶眼鏡。
“你這條件...也太多了吧?”
陳學兵笑了笑:“難嗎?除了第二條,市裏付出啥了?而且牌照的事我可是幫忙解決了這麼大筆貸款包換來的,再說這個項目,重慶有幾家公司參與得起?股安參與項目,一切按照中建標準來驗收,我們絕不偷奸耍滑...說實
話,要不是知道你們的資金情況,我根本不想做。”
最後一句話,當然是凡爾賽。
不做?
怎麼可能不做?
一帶一路的排頭兵項目,這可是外交名片!
黃市長知道陳學兵的資金實力,項目的事,心裏也算是首肯了。
不過...這下是更不捨得放陳學兵走了。
這事還得商榷。
還有...
“信託100%的股權?人家裏面還有外資銀行5%的股份,我們能難爲人家?”
陳學兵笑了笑。
“那行,巴克萊銀行留着,就難爲明天控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