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山公路前行。
陳學兵沒怎麼和楊青?說話。
只是時不時指着路上經過的一個地方介紹,告訴她那裏的名字,像個導遊。
潤物細無聲。
第一次來彭水的人,極容易被懸崖公路邊上的千裏烏江綠波吸引,楊青漸漸放下了防備,開始有了些旅行的心態,欣賞美景。
等遠遠看到完全被水環繞着的縣城,楊青?驚奇地睜大眼睛。
“重慶還有水上城市啊?”
陳學兵嘴角勾起:“別看風景漂亮,到了地方別亂跑,這兒匪氣重,光棍又多,萬一被人拽上山去當老婆,一個寨子幾百號人,我可護不住你。”
楊青?翻了個大白眼:“我纔不信。”
前面的焦貴開口了:“真的,嫂子!西南大剿匪,曉得不?這兒就是最後的解放戰場!我聽有的老人說過,保家樓的劉學谷,三股坪,青塗埡的何祖村,好幾股土匪,上千人!解放軍打來的時候,有的躲到寨子裏面當良民
了,不敢出來討媳婦,就去外面抓女人回寨子給他們生娃兒!有習俗的哦!”
他來彭水的時候就喜歡聽當地人說這些奇聞逸事,此刻略帶得意地講了起來。
楊青?一聽,往座椅裏面縮了縮。
隨後又覺得不對,吼道:“誰是你嫂子啊!!”
焦貴訕笑,他也不清楚兵哥的情史,反正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楊嫂子辛嫂子都是嫂子。
不過他更喜歡這個楊嫂子,辛嫂子看着有點冷,不愛說話。
“可以嘛小夥!不錯!”陳學兵笑着抬手了焦貴的後腦勺。
誇的當然不是他見多識廣,就是他順嘴叫那聲嫂子。
現在而今眼目下,他就需要這樣的部將給他衝鋒陷陣。
話說這趟來得唐突了,應該把自己那幫兄弟夥全拉來。
不過他這次來,也不只是爲了遊山玩水,還有考察的任務。
車進了彭水縣,下午四點半。
沒有高速,焦貴開得不慢,也跑了四個小時。
這個地方的交通成本確實太高了,外界通往這裏的就一條319國道線。
前世包茂高速(G65) 渝湘段接通,好像是2010年的事情,經過了彭水縣。
彭水的縣域公路情況就更別說了,縣城還好,去水泥廠所屬的新田鄉馬蜂村就一條三級公路,最近的水路萬足碼頭也有十公裏,還是個20米長,3米寬的簡易碼頭。
茂田水泥廠原定一年的建設期,2003年7月開始,拖了兩年半沒投產,原因太多,除了資金,最大的因素應該就是交通。
要想富,先修路啊。
車在縣城逛了一圈,到了一棟馬路邊的聯排樓下。
陳學兵扶着車門朝一扇窗戶扯着嗓子喊了一聲:
“老徐!”
“老徐!!”
結果一個人頭從另一扇窗戶冒了出來,一臉嫌棄:“別喊!下來了!”
徐海喬幾分鐘後從旁邊的樓梯下來。
陳學兵嘿嘿笑:“喲,徐局勤奮啊,元旦都在單位!混熟了,現在辦公室都換了?”
這年頭,縣裏樓都不高,找一個農業局局長的方式就是如此樸實無華。
上樓去等下屬通報,還不如在樓下聲紋識別。
??陳學兵這次是投資者的心態,有些肆無忌憚。
“我值班!你今天纔來,還看什麼?水泥廠人都走完了!”徐海喬揹着手道。
“我暫時不走,先去芙蓉村喫個魚,水泥廠,明天再去嘛。”
徐海喬擺擺手:“算了算了,我都說了我值班,不能走遠,在縣裏隨便喫點吧。”
陳學兵沉吟一會,轉頭朝着車裏道:“徐局長要值班,咱們先在縣裏喫點?”
楊青聽到“徐局長”這個稱呼,知道陳學兵可能有正事要談,也不鬧情緒了,點點頭:
“喫什麼都行。”
陳學兵看到她乖巧的樣子,露出笑容,轉頭對徐海喬不客氣起來:“我陪她坐後面,你坐副駕駛還是開你自己的車?”
正常情況下,一個局長,是不坐副駕駛的,領導應該坐後排。
但徐海喬也是個泥腿子出身,村鎮縣一步步幹上來的,無所謂地擺擺手:
“我們局裏車放假都貼封條了,還是我自己下的命令,就坐你車。”
陳學兵笑着給他拉開副駕駛車門。
“徐局治下有方,比在鎮裏的時候有水平多了。”
徐海喬:“...”
找了個二層的酒樓喫飯。
也沒進包房,四個人就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幾個菜,坐着邊喫邊聊。
徐海喬是個敏銳的人,察覺到陳學兵言談間氣質不同以往,好像更有底氣了,遂問到他有沒有打算在彭水投資。
這年頭,招商引資是第一要務,所有工作都往上面靠攏,自鄉鎮一級開始,不管啥領導,頭上都攤得有任務,到了年關,班子領導還要開會給大家結算,你拉了多少錢,他拉了多少錢,沒完成指標的就要捱罵,因爲領導班子
完不成指標,也得去上一級班子領一頓狗血噴頭。
這一塊任務要是沒幹好,那大家一年就算白乾。
徐海喬也頭大。
以前在鎮上還好,怎麼也有個地盤,現在到了農業局居然還要領八百萬的招商任務,日子過得很艱難。
陳學兵也沒答,只是看着樓下的街口笑道:
“你們城管工作挺繁忙啊,大過節的還要出來整頓。”
徐海喬往外看了一眼,發現城管在樓下攆攤,場面挺亂的,但又不以爲意道:“創衛嘛,創了幾年了,上面通知,年前檢查組要下來一趟,也不曉得具體啥時候,現在流行搞暗訪,打的就是個出其不意,越是過節,越不能馬
虎。”
創衛,又是招商以外的第二大任務。
陳學兵皺了皺眉頭。
以前他來過縣城許多次,這個縣城啥樣他知道,羣衆和政府各自彪悍。
只是現在心態變了,他在重新審視,如何改變這裏。
現在金融和科技公司發展有條不紊,股安勞務其實也掙錢,卻在長遠規劃上差了點意思。
這個公司,他不想簡簡單單定義爲房建公司或土建公司,以後的發展目標也不該侷限於某個領域。
他的目標,是從改變一座城開始,搞大型綜合改造項目。
什麼項目,能比運營一座城更賺錢?
什麼成績,能比運營好了一座城更亮眼?
今後的20年,他以四年一座城爲目標,做好五個城市的綜合改造,股安建設的招牌就能屹立不倒。
這個規劃,很早就存在於他的腦海,但時機沒到,啓動資金也不夠,更沒有合適的標的,他只能把前期鋪墊做好。
至於做了什麼鋪墊?
當然不止是開公司。
是讀大學。
公司發展得不錯,項目一個接一個,兩位總工水平也不錯,高屋建瓴。
但離城市綜合開發還差得遠。
建築,設計,電力,交通,給排水,甚至文化,綠化.....
一個超級項目部,各種專業技術人才數百上千。
沒有項目,他養不起這麼多人。
沒有人才,他又不敢接這麼大的項目。
好像是個死循環,只能在長時間發展裏慢慢解釦。
但也不是沒有其他的解決方案。
他讀了重慶交院,就是爲了解決這個問題。
“藍書記最近確實沒空?見一面聊聊都不行?”陳學兵忽然道。
這個問題,他來之前已經通過電話問過徐海喬。
“你以爲我騙你?”徐海喬一臉難色:“這個事我已經幫你跟書記提過了,他對你有印象,聽說是你,當時就沒表態,我看水泥廠這個事,你只有帶着接手的資金來才管用...你要有一個億,我現在就幫你打電話,他就是在睡
覺,我也幫你把他拎過來。”
陳學兵摸了摸下巴,還沒發硬的胡茬提醒着自己的年輕。
看來見過藍書記,反倒不是什麼好事。
自己的形象,在對方眼裏,或許就跟這胡茬一樣年輕。
“行吧。”陳學兵呵然一笑:“等我下次來,藍書記要是問起你,你就講和我不熟。
徐海喬一愣:“你...我都跟他提過你了,這不是開玩笑麼!你到底什麼意思?...你可別揹着我單幹啊!”
諾大一樁政績,他可不想放過。
水泥廠現在總被市裏的勞什子媒體報道,銀行避之不及,籌資遙遙無期,已經成了縣裏的心腹大患。
要是能解決這件事情,他徐海喬就算住腳了,就是三年兩年拉不到其他投資,也沒人敢說他什麼。
否則陳學兵也不可能一個電話就讓他跑東跑西。
陳學兵咧嘴一笑:“放心吧老徐,這事你的功勞沒跑,只是要改變他們的態度,還得給他下點猛藥。”
徐海喬悻悻:“你可別亂整,我告訴你,年底縣裏換屆,亂不得,上次請記者那種事,可不能再來了!”
陳學兵擺手:“放心放心!我是那種人嗎?”
徐海喬想起什麼,問道:“誒,那廠子三天兩頭有記者暗訪,發了好幾次報道,不是你安排的吧?”
""
“哦,那個啊...那個是我。”
陳學兵人畜無害地笑道。
“......臥槽?!"
經濟報紙對茂田水泥廠的報道並不涉及縣裏,這是陳學兵特別交代過的。
對徐海喬也就沒什麼隱瞞的必要。
花了10萬塊找人持續報道,斷他們資金鍊的事,反倒讓徐海喬感受到了陳學兵的決心。
只是有些忌諱地提醒這事不能多幹,當官的都討厭這個。
陳學兵聽他說出“當官的”這個詞,不禁笑了,感覺這位農業局局長雖有市,但大多方面還算質樸。
他點了啤酒,敬了徐局長一杯。
“希望你以後當了領導,勿忘初心。
晚上,找了個條件還行的賓館住下。
楊青知道他有事,也沒拒絕,住到了陳學兵隔壁的房間。
可沒一個小時,又跑來陳學兵房間敲門。
陳學兵開門時,她頭髮還帶着一絲水氣。
剛洗過澡。
“你要待幾天啊?縣裏能坐返程的車嗎?三號...我還要回去。”
“進來吧。”陳學兵把門敞開,轉身進了裏面。
楊青抿了抿嘴,乖巧地跟着進去。
今天她聽那位局長跟陳學兵聊了一頓飯,心裏的波瀾已經蓋過了來時的思緒。
一億的投資。
陳學兵現在的生意規模已經遠遠超過了她的想象。
她的那些心事,好像有些微不足道了。
陳學兵接下來的話卻又讓她意外。
他遞了一張紙到她面前,笑道:“附近的旅遊景點,我整理了一下,你看看想去哪,明天我帶你去逛逛...你放心,後天下午深圳的機票我已經訂好了,保證準時送你上飛機,不會讓你曠課的。
“你...你不是要看那個水泥廠嗎?”楊青?有些驚詫。
陳學兵無所謂地搖搖頭:“這次來,主要就是帶你逛景點的,那個水泥廠,主要是看看基礎建設完工沒有,耽誤不了什麼時間。”
茂田水泥廠的情況他大概有數,這次考察的也不是廠子,而是那些景點。
蚩尤九黎城,他進縣城的時候沒找到,打聽了一圈,結果有的說在萬足古鎮,有的說在摩圍山。
都不在縣裏。
他照着前世的記憶找到了縣城裏的九黎城地址,才發現那兒還是一片荒山野寨,這年頭的蚩尤遺址說的根本不是這裏,而是縣城外的苗寨和祭壇。
前世的九黎城做得古香古色,很有味道,他一直以爲是古蹟翻新的,現在看來,應該是仿苗寨古蹟完全新建而成。
還好彭水這年頭也有類似的文化古地,纔沒讓他在旅遊經濟學課堂上的侃侃而談成爲笑柄。
不過也挺好。
真是古蹟翻新就不能破壞原物,從平地裏建起來一個苗寨,反而能在原來的優點上加入更多想象力。
楊青不知道這些,聽他這麼說,感覺...
爲什麼他和辛夢真在一起,反而對自己更好了?
她是開心的。
但這種開心蒙着一層油紙布,雖然看得見,卻無法觸摸。
陳學兵看她眉頭有些皺着,心裏清楚怎麼回事,卻接着剛纔的話笑道:
“其實那個水泥廠,我很早就看上了,當時我請假沒上課,就是來彭水做水利項目,那時候工地上沒有路…………”
話聲緩緩,講述着這一年的經歷。
深圳的事楊青知道,可重慶的她不知道。
原來他跑來跑去,做了這麼多事。
原來那次學校跑了這麼多人去打架,是因爲他遇到了這麼大的困難。
“...所以他們拿不到資金就開不了工,不行我就找人去舉報,事情不用急,還可以慢慢談。
陳學兵說完,楊青臉上有了笑容。
不是因爲陳學兵很雞賊地請了兩次記者,而是陳學兵第一次不在她面前神神祕祕,讓她不用通過別人嘴裏知道他的一切。
陳學兵知道她想要什麼,想聽什麼,但他總樂意反其道而行之,一步步降低楊青?對他的期待。
但一個男人的劣根性就在於真正要失去才知道珍貴,楊青似乎不再對他抱有幻想時,他又開始耍起無賴。
楊青不是傻子,她也在一點點變得聰明。
開心過後,她又想到那個關鍵的問題。
一想到這個,她意識到陳學兵的齷齪想法。
ftb...
他在腳踏兩條船!
“夢真呢?你和她什麼時候在一起的?”楊青忽然發問。
陳學兵默然。
但這次已經不具備繼續PUA楊青?的條件了。
他坐在牀上,有些黯然神傷道:
“就是快12月的時候吧...買房子的時候,但是她家裏知道了...她爺爺的祕書打電話給我,讓我和她分手。”
楊青聽到前半句話,心裏的怨氣平復了不少。
12月,還不久,在深圳租房以後。
或許是因爲自己已經很久沒聯繫他了吧?
她有了一點點幻想。
但後半句話,又讓她有些錯愕。
“不會吧,夢真...她也不會答應啊!”她對辛夢真的性格知之甚深。
“我不知道,但她說她爺爺得了肺癌,不想讓她爺爺擔心,以後要少和我聯繫。”陳學兵一臉喪氣地攤手:“我們已經很久沒聯繫了。”
他從以前的嘴裏只有半句實話,升級成了大半句實話。
情況一五一十,但他沒打算放棄辛夢真,辛夢真大概也沒打算放棄他,這是句不能說的實話。
楊青?緊咬下脣。
陳學兵繼續憂傷,自嘲地笑了一聲:“其實你回來的時候,我挺高興的,這次出來,也當作給自己散散心,我知道我很過分,只是有你在,我心情好了很多...如果你不想陪我,明天我讓焦貴送你回去。”
楊青?呼吸快了起來,眉頭再次鎖起,很怕自己說出什麼軟話,轉身就要走。
陳學兵立馬補了一句:“等之後,我再去你學校找你。
楊青急了。
急得跺腳。
“你幹嘛啊!幹嘛啊!!”
陳學兵走到她身後,抱住了她。
“我忘不了你。”
懷裏的身體被這輕聲軟化。
她心臟蹦蹦跳,心想就這一次。
陳學兵卻沒有打算放過任何一次,火熱的手掌摟着柔軟的腰肢,把她身子扭過來,對着她的嘴脣靠近。
楊青?的眼神有些水汪汪的,像是受了欺負,又像打算繼續逆來順受。
但陳學兵內心竊喜,就要親上去時,一張紙從下方上來,擋住了她的整張臉。
陳學兵寫着旅遊景點的那張紙。
然後她纔開始大力掙扎,逃出他的懷抱。
錯愕間,人跑了,留下聲音。
“我想好了,去阿依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