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唱就唱,要唱得響亮,就算沒有人爲我鼓掌...”
“啊??!!周筆暢!周筆暢!不要換臺!”
“媽!有易慧,你要不要看!”
“不看不看,我忙得很!”
陳學兵在家門外猶豫了一小會的功夫,裏面一陣歡騰的動靜。
他拿鑰匙開門進去,發現門口好多雙鞋,家裏人多的感覺是撲面而來的,連空氣都要熱一些。
他探頭看了看客廳,掃眼一看,發現好多張熟臉,樓上的江叔叔,劉??,隔壁的孫??,旁邊樓的胡叔叔,陳??...有幾個連姓都不記得了。
瓜子聲此起彼伏,還有麻將聲。
家裏最大的桌子????那種兩頭一拉就能把裏面夾着的板翻出來拼成一張大桌的,也變換了最大形態,放在了客廳中間,還放着幾盤菜。
“喲!學兵回來了!”
“誒!叔叔好!??好!”
家裏拖鞋都被穿完了,陳學兵也沒換鞋,進門十分洪亮又籠統地喊了一聲。
應答聲此起彼伏。
“誒!學兵現在長得帥喲!”
“喲,愣是把兩年沒見到了,真的長大了哈,於姐!又高又帥的!還有出息!”
“學兵,談女朋友沒得?都上大學了,可以談了,江叔叔給你介紹一個!”
陳學兵都答不過來,只能呵呵笑。
這種一羣長輩的場合,他既覺得溫馨,又有點難以應付。
於春燕滿臉喜氣地從廚房露出頭,哪壺不開提哪壺。
“學兵,喊人沒有!都是院子裏面的叔叔阿姨,看着你長大的,都要喊哈!”
陳學兵有點嘴抽,讓我喊,你倒是挨個介紹一下啊!
80後90後這代人最怕的就是這種情況,經歷過親戚朋友喜歡登門聚會的時代,家裏有點什麼事,烏泱泱聚來一大幫人,一進門爹媽就讓喊人,好像他們認識,孩子就一定認識一樣。
尤其是親戚,又不能叫叔叔阿姨,最怕喊錯,賊尷尬。
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表叔”和“伯孃”這種稱呼的限定邊界在哪,小時候去一趟鄉下老家,這種親戚好像遍街都是。
“喊了喊了!”幾個叔叔??給陳學兵解圍。
此時陳學謹也大叫着跑過來,眼睛直勾勾盯着陳學兵手裏的袋子:“哥,哥,你帶啥子回來了!”
大家又是一頓笑。
“哈哈,這娃兒現在天天念他哥,以前嫌棄他哥得很哦!每回他哥把人家打了,他就回家跟他媽告狀!”
“嘿!陳學謹鼻子靈得很!他念他哥,肯定是他哥肯定給他帶好喫的了嘛!”
“噫??這個娃兒鬼精,每回我買水果從於姐門口過,????的喊,嘴巴甜得很!只要闖到他,肯定要給他上稅!”
陳學謹一聽,又登登登跑回去和幾個叔叔??battle。
“羅叔叔,你咋個還說小娃兒壞話也?羅文哥遭我哥打了,我替羅文哥打抱不平,有啥子錯嘛!你說,有啥子錯!”
“孫??!我纔不是因爲水果喊你的!我最喜歡你咯嘛!”
“也!學謹,你喜歡??,不喜歡劉???”
“喜歡!劉??,我也最喜歡你~我不喜歡羅叔叔!其他叔叔??我都喜歡!”
噫??
風向立轉。
一幫長輩笑哈哈,這個給他喂糖,那個給他喂橘子,調侃起了老羅。
這貨拉一幫打一個的,在長輩圈混得遊刃有餘。
陳學兵都有點羨慕陳學謹,起碼這貨記憶力好,壓根不怕喊人。
他聽着一羣長輩都說自己買了好喫的,瞥了瞥手裏一堆商場購物袋,裏面還真沒啥喫的東西,多少有點不好意思,掃眼一看,院子裏幾個小孩子也在,對着已經上小學二年級的江涵涵招了招手,把自己的手包打開,伸手進去
搓出兩百塊錢。
“涵涵,你是姐姐,帶陳學謹他們幾個去蛋糕店和超市買喫的!”
江涵涵這孩子他喜歡,長大後出落得漂亮,每次遇見,都會甜甜地喊他“哥哥”。
而且他隱有感覺,陳學謹長大後也喜歡她。
不是陳學兵那種喜歡,是那種喜歡。
前世有次回家,老媽和他聊起樓上江涵涵讀大學了,跟一個飛行員談戀愛,那時的陳學警忽然飯也不喫了,悶悶地回了房間。
這小子當時讀高三。
那時他和老媽都感覺到不對勁,還討論過,只是倆人不在一個年紀,差着兩三歲,陳學兵和老媽也沒當回事。
後來陳學警大學,畢業也一直沒談戀愛,陳學兵才發現不對。
他當時還有點懷疑自己的判斷,畢竟這院子裏的男生女生從小根本就不在一起玩,哪來的感情?
這一世他才知道,原來這小子經常跑到江涵涵家裏,跟她一起蹭劉??的英語課。
醒悟的那一刻,陳學兵多少帶點妒忌。
這小子居然還有個青梅竹馬!
連他都沒有!
此時的江涵涵扎着一個小馬尾,看着陳學兵哥哥拿出來的兩百塊錢,揹着小手不敢收,轉頭跟她媽大聲彙報:
“媽,哥哥拿錢叫我帶他們買東西喫!”
“學兵,你一個娃兒,拿啥子錢哦!”江涵涵她媽劉??立馬就從麻將桌子上起來了,拿了二十塊錢過來。
結果一看陳學兵手裏捏着兩百,愣住了。
“拿這麼多錢幹啥子?這些小娃兒,哪花得了這麼多?學兵,我們都聽你媽說你一邊考大學還一邊掙錢?你這娃兒懂事!但是掙錢不容易,有錢多給你媽買點東西,不要亂花!”
她說着就過來把陳學兵的手推了回去,拿出自己的二十塊遞到江涵涵手裏。
“不要出去買了,想喫啥子,就在於??這裏買!”
“不用不用,我媽這兒沒賣啥子好喫的零食!陳學謹都不愛喫!讓他們買點喜歡喫的!”
陳學兵正提着一堆東西,還夾着包,只能把錢又往前送了送。
“哎呀,你揣到!”
“不用,劉??!”
“你?到!”
"F..."
"..."
陳學兵一抬手,夾着的包掉了,掉到手袋上,又落了出去。
撒幣了。
包本來就開着,裏面一匝匝的鈔票掉了三匝出來,還有些散碎的一百塊。
裏面大概有七萬,兩萬散的是陳學兵的備用金,五萬是剛從支付寶提出來,準備給老媽的,這次特意多取了點,就是怕寶鋼權證賭輸了,他無暇分心管老媽。
劉??看着地上,愣了。
“哇,好多錢!”圍在電視前的一個孩子吼了一聲,目光全聚了過來。
陳學兵有些尷尬地放下手裏一堆袋子,想撿,又不好急着去撿。
沙發前的幾個叔叔阿姨倒是圍過來了,一邊幫他撿,一邊震驚。
“哦...學兵,你身上帶這麼多錢?你做啥子生意哦?”
陳學兵尬笑:“我平時哪得了這麼多,這是準備孝敬我媽的...”
周圍空氣都安靜了。
這會,隔壁的孫??盯着陳學兵剛放下的購物袋過來了。
“學兵,這些都是給你媽買的啊?”
“嗯...還有兩件陳學謹的。”
“噫...淨都是外國牌子哎!”
這下,人全圍過來了,很沒邊際感地扒拉着購物袋,這種老小區的街坊鄰居就是如此,陳學兵也習慣了。
“這衣服,好精緻哦,哪買的哦?”
陳學兵接過一個叔叔遞過來的手包,恢復了笑容。
“解放碑旁邊,國貿。”
“喲,國貿!國貿的衣服貴得很哦!春燕!春燕!快出來,看你兒子給你買的衣服!”
“還給你拿錢了!好多錢!好福氣哦!”
正在廚房裏跟一條煎魚較勁的於春燕聽到動靜,關了火,咳了兩聲出來了。
“咋了?”
陳學兵知道老媽不好意思受這種衆人羨慕,立馬擺了擺手,推着老媽進廚房:“沒啥沒啥!走走走,我幫你端菜!陳學謹,把東西拿去擱起!”
“昂!”陳學謹帶着驕傲的笑臉跑過來拿袋子。
他知道,今天媽肯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喫飯之前,陳學兵還是拿了兩百塊給陳學謹,讓他帶着江涵涵姐姐和小夥伴們去買好喫的。
陳學兵下意識把“江涵涵姐姐”和“小夥伴”分門別類,多少有點邪惡。
一個未滿六歲,一個也才八歲多啊!
說完他都有點慌,怕陳學謹聽懂了。
還好陳學謹只是聽懂了他的刻意,卻根本沒往那方面理解,只說了一句“我又不欠涵涵姐的,我在劉媛媛那裏上的英語課,等我以後學好了給涵涵姐補課還回來就行啦”。
然後蹦蹦噠噠出去帶着一衆小夥伴有限揮霍了一下,給他退了162塊錢回來。
六點過開飯,大家都熱情得不行,不停誇讚陳學兵,說於春燕太有福,前半生嫁了個所長,後半生有兩個好兒子當依靠,紛紛問她養兒經。
於春燕知道了剛纔的情況,又被大家捧到了天上,一向維護陳學兵不讓別人說兒子壞話的她今天本來是想讓大家都知道她的兒子能考上大學,一點都不差,結果現在大家不僅知道了,還紛紛吹捧起來,她支支愣愣不曉得怎
麼應對。
只拿出了店裏最好的白酒渝州大麴,喊大家喝酒。
老媽頭一回喝酒,酒量驚人,喝了一個多小時才歇的菜。
陳學兵抱她上牀的時候,發現她臉不僅燙,兩頰也溼答答的。
次日,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出門去。
給爹上墳。
風水很好,烈士陵園。
陳學兵迎着略微涼爽的山風,把大學通知書拍在老爹的碑頭,心情甚好,陪他吹了半個小時的牛B。
於春燕頭天喝了酒,本來腦袋有點暈暈乎乎,結果看到兩個穿着警服的路過,忽然一拍腦袋。
“壞了!”
陳學兵嚇了一激靈,回頭看了一眼老爹的墓,發現安然無恙,才心有餘悸地道:
“咋了?”
講真,陳學兵原本是不迷信的,但他都重生了,老媽在墳前一驚一乍的,多少還是讓他帶點心慌。
於春燕有些懊悔道:
“你張叔叔,趙叔叔他們還沒請的嘛!昨天應該喊他們一起來喫飯!人家問過好幾回你考大學的事!”
陳學兵想了半天,纔想起老媽說的是老爹那幾個關係不錯的老同事。
“嗨,改天請嘛。”
“嗯...也是,人家關照我們這麼多年,應該請人家在外面喫,乾脆請你舅舅的時候再喊他們算了,我們訂一桌好點的菜!”
陳學兵再次一驚:“你還要請舅舅?”
“考大學這麼大的事,你咋能不請?我跟你說,你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都走得早,你爸又是抱養的,沒有兄弟姊妹,就你這個親戚,你啊,要多跟你舅舅走動,等媽以後走了...”
“行行行!請,請!”
陳學兵趕緊抬手止住老媽的話頭,心說再過二十年你還能動能跳的呢,一到老爹墓前就傷感,一副要去陪他的架勢。
說罷,又嘆了口氣:
“我倒是想請,就怕他家裏有事出不來啊...”
......
週五,下午。
觀音橋,金源大飯店。
地下停車場猛地駛進一輛豐田車,一個急剎停在個空車位前,顯示着車主的暴躁。
於春尹鐵青着臉往車庫裏倒車,等進了車位,副駕駛的羅敏還在罵咧不休:
“這次如果你不把錢要回來,把老洪那兩百八十萬扯清楚,我就跟你離婚!”
於春尹長嘆了一口氣:“我跟你說了,那個錢是買地了,不是給陳學兵的,那三十萬,是他跑地省下來的手續費,人家答應了龍崗政府的納稅條件,要上一百萬稅款的,再說今天我姐夫的幾個老同事也在,陳學兵的升學宴!
枉你還是個公務員,什麼場合?你非要上去鬧?”
“我纔不管他升不升學!三百一十萬!老孃日子都過不成了,我還管他?你不要跟我扯東扯西!要不是那三十萬被我知道了,你會跟我說買地的事?一塊農村爛地,以後賣不賣得出去都不曉得,你還指望漲價?手裏都沒錢
了,你還要拿七十萬往那個火坑裏面投,我看你是鬼迷心竅了!我非要被你搞到一起喫官司不可!”
羅敏尖聲大叫。
“砰!”
“叭??”
於春尹壓抑已久的怒火,終於一巴掌發泄在方向盤上。
“沒錢是因爲哪個?!當初買地的錢,是我借的!我們自己的現金呢?被你拿去填給你那個草包哥哥!工程是我拿的!錢不夠我還要給他墊!這他媽什麼操作?這麼搞,老子不曉得自己幹?!”
羅敏吞了口口水,有些心虛,但想起她哥跟她說的話,又理直氣壯起來。
“他又沒騙你!他還不是被談好的資方放了鴿子?再說了,你是籤合同的,工程款從你賬上走,那錢進了工程,還能跑了?這和陳學兵的事能一樣?他就是騙子!今天老洪也來了,這事必須說清楚,把地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