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焰熊熊,如日天降。
黎淵的五感乃至於思維都被元皇鐘聲定格在前一剎那,以至於那一輪金陽幾乎蓋頂時,方纔看清。
那是一枚繚繞在金焰之中的大印,極其繁複的神紋猶如活物般劇烈流轉,諸景交織,化爲...
慶雲停駐於戮神山前,如一枚赤金熔鑄的丹丸懸於半空,無聲無息,卻壓得整片殺伐海面泛起層層漣漪般的滯澀波紋。黎淵腳踏雲靄,衣袍未動分毫,可脊背卻繃得筆直——不是因敬畏,而是本能地抗拒着那股自慶雲深處滲出的、近乎凝成實質的“裁斷之意”。
那不是神王之息。
不是尋常神王,而是曾執掌戮神釘、鎮壓過三十七界叛亂、親手釘殺過兩位僞帝殘魂的“淵始天尊”周泰。
黎淵喉結微動,未開口,掌兵籙卻已在他袖中嗡鳴震顫,青光流轉如活物,竟自發浮現出一道殘缺古篆——“戮”字初形,非甲骨,非金文,乃太初未分時,一縷殺機自混沌胎膜裂隙中迸出所凝之痕。此篆一現,他眉心便驟然刺痛,彷彿有冰錐自識海深處鑿入,直抵元神本源。
“你認得它。”
一道聲音響起,不似人語,倒像九重雷劫在耳畔碾過千遍後餘下的迴響。
黎淵抬眼。
赤發大兒正立於山門前,赤眸如兩簇不滅幽火,映着慶雲流光,瞳孔深處卻無倒影,唯有一片翻湧的、正在崩解又重組的戰場虛影——那是他剛剛掠過的三百六十四座殺場之一,此刻竟被壓縮成芥子大小,在對方眼中靜靜旋轉。
“不是認得。”黎淵聲音微啞,卻未退半步,“洞玄九煙羅,第七重‘玄牝藏鋒’,取的就是這一‘戮’字古意。只是……晚輩只窺得皮相,未承骨血。”
赤發大兒聞言,嘴角緩緩上揚,露出一排森白牙齒:“皮相?呵……你連皮都沒撕開。”
話音未落,他忽地抬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剎那間,整片戮神山道場爲之一靜。
不是死寂,而是所有殺伐氣機盡數收斂、內卷、坍縮,如百川歸海,盡數匯入他掌心一點。那點幽光初時不過黍粒大小,繼而膨脹、拉長、扭曲,竟化作一柄三寸小釘,通體暗紅,釘首呈螺旋狀絞殺之態,釘身遍佈細密刻痕,每一道刻痕裏都蜷縮着一個微縮戰場:有修士持劍斬星,星核爆裂如花;有巨獸吞天,腹中億萬生靈哭嚎化雨;有佛國崩塌,金蓮墜地即成白骨林……
戮神釘。
不是仿品,不是投影,是本體。
黎淵瞳孔驟縮,識海中掌兵籙轟然爆震,幾乎要掙脫經脈飛出!他下意識掐訣欲守心神,可指尖剛動,便覺十指關節齊齊一麻——不是被制,而是被“預判”。
對方早在他念頭萌生之前,已將他一切應激反應盡數納入推演。
“你修洞玄九煙羅,該知‘煙羅’二字,本是遮掩、是幻翳、是迷障。”赤發大兒指尖輕彈,戮神釘嗡然一震,釘尖忽地朝黎淵眉心斜斜一指,“可真正的殺伐至道,從不需要遮掩。”
“轟!”
一道無形波紋自釘尖迸射而出。
黎淵未躲。
不是不能,而是不敢。
那一瞬,他福至心靈——若躲,便是承認自己心存僥倖;若擋,便是暴露底牌尚淺;唯有受這一擊,纔有可能真正踏入此道場核心。
波紋撞上眉心。
沒有劇痛,沒有爆裂,只有一種奇異的“剝離感”。
彷彿有人用最細的銀針,一針一針,挑開他層層疊疊的神魂僞裝:少年時偷學禁術留下的心障、初入玄黃被諸宗圍獵時種下的畏怯、乃至三年前強行催動掌兵籙反噬所結的隱傷……所有被他自己刻意遺忘、壓制、粉飾的“破綻”,皆被那波紋溫柔而冷酷地勾勒出來,懸浮於他眼前,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殘缺命圖。
“咦?”赤發大兒低哼一聲,赤眸微眯,“倒有點意思……你這心障,不是懼,是‘疑’。”
黎淵額角沁出冷汗,卻終於開口:“疑……疑這天地規則,疑這修行大道,疑……自己是否真配得上‘道爺’二字。”
“道爺?”赤發大兒怔了一瞬,隨即仰天大笑,笑聲震得慶雲邊緣泛起細碎金鱗,“好!好一個道爺!比那些自稱‘本座’‘孤家’的蠢貨強上百倍!”
笑聲戛然而止。
他收了戮神釘,赤眸直視黎淵:“你可知,爲何我選你入此道場?”
黎淵沉默。
“不是因爲你修了洞玄九煙羅。”赤發大兒負手,目光掃過遠處四座神山,“也不是因爲你身上有掌兵籙。”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是因爲你方纔看見慶雲時,第一念不是‘逃’,不是‘求饒’,而是——‘這慶雲材質,竟能承載如此多神禁交織之景’。”
黎淵心頭一震。
那確是他初見慶雲時的真實念頭。
“修行者,最怕的不是弱敵,而是失去‘好奇’。”赤發大兒緩步向前,每一步落下,腳下便綻開一朵血色曇花,花開即凋,凋零處浮現出一行行細小文字,竟是《洞玄九煙羅》第八重缺失的全部心訣!“你好奇慶雲,好奇戮神釘,好奇這道場爲何殺氣內斂如淵,好奇未來渡劫圖中那人究竟是誰……這份好奇,比千萬年苦修更近道。”
他忽然停步,距黎淵僅三尺。
黎淵能看清對方赤髮根部細微的金色脈絡,那是神帝血脈奔湧的痕跡;能嗅到對方袖口逸出的一縷氣息,清冽如雪峯初融,卻又暗藏焚盡八荒的熾烈。
“但好奇,也會害死貓。”赤發大兒聲如寒鐵,“我給你兩個選擇。”
“其一,交出掌兵籙,拜我爲師,從此做我戮神山下一枚活釘,替我鎮守三百六十四座殺場。你修爲可速至神王,但永無證帝之機——因你道基,已屬戮神。”
“其二……”他右手緩緩抬起,掌心浮現出一枚核桃大小的灰白石卵,表面佈滿蛛網般裂痕,裂痕深處,隱隱透出搏動的微光,“拿着它,去‘玄黃胎膜’最薄處,剖開一線。若你能活着回來,且卵中之物未死,我便助你重煉掌兵籙,補全洞玄九煙羅第九重‘太初煙羅’,並告訴你——當年親手將你遺棄在黎淵星廢墟的那人,究竟是誰。”
黎淵呼吸一窒。
玄黃胎膜。
那是包裹整個玄黃大界的混沌胎衣,最薄處亦有十萬丈厚,連神王強行撕裂,都會被反噬成齏粉。更別說,還要攜一卵穿越其中狂暴的時空亂流與因果風暴。
“爲何是我?”他嗓音乾澀。
赤發大兒深深看了他一眼:“因爲卵中之物,與你同源。”
“它……是你未出世的胞弟。”
黎淵如遭雷殛,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他自幼被棄於黎淵星荒原,記憶裏只有漫天風沙與斷劍殘碑,從未聽聞自己還有兄弟。可此刻,那灰白石卵微微一震,裂痕中透出的搏動,竟與他心跳頻率完全一致!
“他本該在你出生時一同降世。”赤發大兒聲音低沉如古鐘,“可有人篡改了你們的命格,將他封入胎膜,欲借混沌之力磨滅其神魂,只留你一人……成爲某位大人物證道路上的‘養料’。”
黎淵指甲深深掐入掌心,血珠滲出,滴落在慶雲之上,竟如水珠入沸油,“嗤”地蒸騰爲一縷青煙,煙中隱約浮現半張模糊人臉——眉目竟與他有七分相似!
“那人是誰?”他一字一頓。
赤發大兒搖頭:“我若知道,早將他釘死在萬神殿柱上了。”
他將石卵遞來:“現在,選。”
黎淵盯着那枚搏動的石卵,掌兵籙在袖中瘋狂震顫,青光幾乎要撕裂衣袖。他忽然想起初入道場時瞥見的那幅星辰渡劫圖——圖中渡劫者背影單薄,可那握劍的姿態,分明與自己昨夜練劍時一模一樣。
原來……未來早已在注視他。
“我選二。”黎淵伸手,穩穩接過石卵。
卵入手冰涼,卻在他掌心微微發燙,裂痕中透出的微光,竟緩緩染上一抹極淡的青色——那是掌兵籙的氣息,正在主動與卵共鳴。
赤發大兒眼中閃過一絲讚許,隨即揮手。
慶雲驟然升騰,化作一道赤金長虹,直貫天穹!
黎淵只覺身體一輕,已被託起,腳下戮神山迅速縮小,而前方,玄黃胎膜那層灰濛濛、不斷蠕動的混沌壁壘,正以駭人之勢迎面撞來!
“記住!”赤發大兒的聲音穿透罡風,清晰入耳,“胎膜之內,時間無序,空間摺疊,因果倒置。你看到的過去,可能是未來;你觸碰到的未來,或許已是昨日屍骸。唯一能信的……”
慶雲轟然撞入胎膜!
混沌如海嘯般撲來,黎淵眼前盡是扭曲的色塊與破碎的文字,掌兵籙青光暴漲,護住他周身三寸,可石卵卻在他掌心劇烈跳動,裂痕瘋狂蔓延——
“……是你自己的心跳。”
最後一句,消散在混沌怒吼之中。
黎淵閉目,不再看任何異象,只凝神感受掌心搏動。
一下。
兩下。
三下。
每一次搏動,石卵裂痕中透出的青光便濃一分,而他識海深處,掌兵籙竟開始自行拆解、重組,無數古老符文如螢火升騰,勾勒出一幅前所未見的圖卷——
不是煙羅,不是慶雲,不是戮神釘。
是一扇門。
一扇半開半闔、門縫中漏出無盡星光的青銅古門。
門楣上,兩個蝕刻大字正緩緩浮現:
【淵始】
慶雲在混沌中疾馳,黎淵卻如老僧入定,任外界時空崩解、因果亂流如刀割面,唯守掌心搏動,唯聽心音如鼓。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百年。
石卵“咔嚓”一聲,裂開第一道真正縫隙。
一縷純粹到令人心悸的“生”之氣息,悄然逸出。
與此同時,黎淵左眼視野驟然一黑——
並非失明,而是視野被強行覆蓋。
他“看”到了。
看到了自己跪在血泊中,懷中抱着一具尚有餘溫的軀體。那軀體眉目與他酷似,胸口插着一根暗紅小釘,釘首螺旋絞殺,釘身刻滿微縮戰場……
正是戮神釘。
而持釘之人,背對黎淵,白衣勝雪,袖口繡着三朵青蓮。
黎淵想嘶吼,想撲上,可“畫面”卻如琉璃般寸寸剝落,露出其後另一重景象——
白衣人轉身,面容模糊,可那雙眼睛,卻與此刻赤發大兒的赤眸,一模一樣。
“原來如此……”黎淵脣邊溢出一絲血線,卻笑了,“您纔是第一個被釘在門上的……淵始天尊。”
石卵徹底碎裂。
一團青濛濛的光暈浮出,輕輕貼上黎淵額頭。
剎那間,他腦海中炸開無數碎片——
太古紀元,神帝隕落前最後一戰;
起源神朝初立,周泰以凡軀叩擊萬神殿門;
一百七十個紀元前,一尊新生神王在戮神山巔,親手將一枚石卵打入玄黃胎膜……
所有碎片最終匯聚成一句話,烙印在他神魂最深處:
“道爺要飛昇,從來不是飛向天上。”
“而是……”
“劈開這天。”
慶雲猛然一震,混沌胎膜被硬生生撕開一道細縫。
縫外,星光如瀑,傾瀉而入。
黎淵睜眼。
他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青光流轉,瞳孔深處,一扇青銅古門正緩緩……開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