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間,玉蘭一覺醒來,發現慶鳳沒在牀上,她喊了兩嗓子,沒有應答,便拿起手電,到後院和茅缸看了看,也沒人,她有點慌了,趕緊回來,把有運喊醒:“快起來,慶鳳不見了,我們快去找一找。”
兩人在村前村後找了一圈又一圈,又跑到大李村找了半天,也沒見到個人影,玉蘭感到奇怪,這兩個村各家各戶的草垛子都看了,這田野裏光禿禿的,手電一照,有人就很容易發現,難道她能跑到剛子家裏去了?她覺得不可能,他們家弟兄四個都住在一起,進去能幹什麼?
直到天亮,也沒找到人,有運問玉蘭:“要不,我們去找剛子問一問?”
玉蘭道:“現在也只能這樣,你一個人去就行了。”
有運到了剛子家,剛子母親吞吞吐吐的好像不願說,還是他父親比較實誠,告訴他一些情況:“昨天夜裏,慶鳳來敲門,把剛子喊出去,後來剛子說,慶鳳要和他一起出去打工,當時就要走,怕晚了就走不了了,我們沒同意,可他們沒聽,拿了一些衣服連夜就走了。”
有運回來告訴玉蘭:“她和剛子走了。”
“去哪了?”
有運把剛子父親的話重複了一遍,氣得玉蘭直跺腳:“這個死丫頭,竟然幹出這種事來,讓我這個村幹部怎麼見人?”
“我們昨晚說的話,她是不是聽見了?”
“我見她好像是睡着了,再說我們也沒說什麼過激的話呀?”
“你說現在該怎麼辦?”
“走,我們馬上到汽車站去堵他們。”
“他們沒那麼傻,肯定不會在那裏等我們去抓。”
“這樣,你去跟剛子父母說一聲,對外就說他們家剛子外出打工去了,別提和慶鳳夜間出走的事。”
“行,這個辦法好,說不定他們倆找不到工作,很快就回來了,到時候,慶鳳也可能就願意去王總那裏上班了。”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
慶鳳和剛子離開村子,直奔唐嶺,剛子問慶鳳:“客車八點纔過來,我們現在去哪裏?”
“不能坐客車,我們只能步行,趕到縣城去往東除方向的公路上,從途中小站上車最安全,防止我媽帶人到汽車站堵我們。”
“行,還是你腦袋瓜好使,出去後,我都聽你的。”
剛子雖然脾氣不好,但在慶鳳面前,不但聽話,而且也會關心人、體貼人。
“我們先到南京郊區找工作,再在附近租個房子住下,開始我們的新生活。”
“租房子可能要不少錢,我身上一點錢都沒有,全都靠你了。”
“放心吧,我打工攢的錢足夠我們租房子。”
“你在王總那裏,每個月能攢下多少錢?”
“七八十。”
“這麼多?王總是不是私下給你塞錢?”
“哪有這樣的好事?每個月一百二,多一分都沒有。”
慶鳳心想,虧得沒如實說,要不然,他可能真要喫醋了。其實,三大頭除了工資,每個月都要塞給她二三百,她也不客氣,全部照收。
“你給他當助理,每天都幹什麼?”
“幫他打材料,接待客人等事務性工作。”
“都說他喜歡漂亮的姑娘,跟你動過手嗎?”
“他不敢,怕你抽他!”
“沒錯,誰要是敢動你,我饒不了他。”
兩人來到目的地,找了幾家中介公司,慶鳳工作比較好找,可剛子因爲沒文化,工作不好找,好在剛子也有心理準備,沒有灰心,繼續找。
一天,有個中介公司對慶鳳的經歷和特長感興趣,工作人員問她:“我們楊總需要找個祕書,你要不要試一試?”
慶鳳覺得機會來了:“當然可以,不知道是否符合你們老總的要求?”
工作人員把慶鳳帶到楊總辦公室,經過一番瞭解,楊總感到很滿意,答應試用一個月,月工資一百五。慶鳳問:“楊總,我丈夫沒文化,工作不好找,您能不能幫個忙?”
“他人呢?”
“就在樓下。”
“你讓他過來,我看看。”
楊總瞭解情況後,對剛子說:“我認識一個建築公司的老總,我可以推薦你到他那裏工作。”
剛子一聽,連忙給楊總作揖:“謝謝楊總,我體力好,什麼重活累活都能幹。”
“不用謝,我給你寫個條子,你直接去找他就行。”
慶鳳問:“我什麼時候來上班?”
“明天。”
“好的。”
兩人離開後,剛子問慶鳳:“這個楊總這麼年輕,有三十嗎?”
慶鳳道:“估計差不多,肯定沒王總大。”
“都說祕書跟老闆好,這個楊總這麼精神,你會不會喜歡上他?”
“傻瓜,我已經是你的人了,怎麼會喜歡上他?再說,還有一個月的試用期,能不能錄用還不好說呢。
兩人在附近租了一間平房,買了一些牀上用品和做飯的炊具等。下午又到楊總推薦的建築公司,剛子終於找到了工作,在工程隊當小工,管喫不管住,日工資六元,剛子感到非常滿意。
第二天,二人都正式上班,工程隊幹活的地方離他們住的地方很近,步行只需二十分鐘左右。
剛子晚上回來,一直等到十二點多,一個男人揹着慶鳳回來,剛子立即上前問:“慶鳳怎麼了?”
那人說:“她喝多了,楊總讓我送她回來。”
“你是誰?”
“我是楊總的司機。”
“謝謝你!”
“不謝,再見!”
剛子把慶鳳抱到牀上:“鳳,你怎麼喝這麼多?”
“水,我要喝水。”
“好,我給你弄。”
慶鳳上班的第一天,僅半天時間就陪同楊總談成了兩家合作單位,楊總說,這種效率是他們公司開業以來的第一次。
晚上,在招待一個大單位的老總時,慶鳳的表現更讓楊總感到滿意。宴席結束後,兩人來到歌舞廳,面對這麼英俊瀟灑的年輕老闆,慶鳳顯得很興奮,兩人邊唱邊跳邊喝,不知不覺中喝多了。
慶鳳已經找到她理想的工作,三大頭那裏還在等着她回去上班,他以爲慶鳳打了他幾耳光後,應該就沒事了,他一遍又一遍地呼叫她,可慶鳳一直不給他回電。
幾個月的相處,三大頭已經被慶鳳迷住了,幾天不見就忍不住回老家找她,當得知她已經外出打工時,感到很沮喪,讓有運繼續做工作,希望她能早日回公司去上班。
慶鳳和剛子出走的事,玉蘭只跟母親如實說了。但她只知道慶鳳和剛子兩人深夜偷着跑了,並不知道她和三大頭在一起的具體情況,否則可能會氣吐血。
到了穀雨,本來應該是泡稻的旺季,但賣糧難的問題使得村民們心有餘悸,誰也不敢大面積種植,基本上都是種一部分,夠交公糧和自家喫就行了。
五月份,國務院調查組來東除調查賣糧難問題,在省市和鐵路部門的協助下,糧站的小麥收購工作比上一年要好許多,但仍然還有部分農戶的小麥賣不出去。
彩雲放在後院的四千多斤水稻,大都已經發芽了,沒法食用,只好粉碎餵豬。
夏種結束後,彩雲粗略估算了下,村裏大約百分之七十的土地都閒着。大家都覺得,賣糧難的問題短期內解決不了,收的糧食越多越鬧心。所以,許多年輕人和一些壯勞力不得不放棄種地,紛紛外出打工,家裏只剩下一些老人和小孩留守。
玉強和有翠整日忙着喂甲魚,樹傑高考結束後,一邊幫着父母幹活,一邊等待高考的結果。
八月初,樹傑收到省農學院的錄取通知書,興奮得跑步回家報喜:“奶奶,奶奶,我考上大學了!”
彩雲似乎沒聽清楚,還是有翠耳尖,連忙從房裏跑出來:“兒子,你考上大學了?”
“是的,這是錄取通知書。”
有翠剛接過來還沒來得及看,彩雲立即搶過去:“我看看。”
有翠也湊過去看了看,看着看着,禁不住流下了眼淚,樹傑不解地問:“媽,您怎麼還哭了?”
“我是高興。”
“瞧你這沒出息的樣子,樹傑將來幹大事的日子還在後面呢!”
“我拿去讓我爸看看。”
彩雲道:“對,讓你爸到街上買點菜,再買些炮仗,中午好好慶祝一下,對了,讓你爸把你大姑和大姑父也喊來。”
“好的。”
中午,除了一家人歡聚一堂外,彩雲還把發福一家三口以及尚虎也請過來。飯前,玉強將掛在竹竿上的炮仗高高舉起:“兒子,你來點!”
樹傑從姑父手中借來煙火,點燃了鞭炮,隨着炮仗聲響起,村裏許多人過來道喜,也有人站在門口觀望、議論,羨慕老陳家的孩子們有出息。
有翠今天顯得格外興奮,不時地給大家敬酒,特別是給慶英敬酒的舉動,讓彩雲有點看不懂。
“二嬸,我再敬您一杯,過去爲了孩子們的事跟您吵過嘴,說過難聽的話,請您原諒。”
“過去的事就不提了,樹傑給你爭氣,我們都替你高興。”
這話彩雲不愛聽:“樹傑是給老陳家爭氣,要是像她那樣教育孩子,我大孫子別說上大學,能不能上高中都難說。”
“媽,今天我高興,您說什麼我都不生氣,這麼多年,我喫的苦受的累,能讓我兒子上大學,我覺得值。”
這時,有運端起酒杯給彩雲敬酒:“媽,您培養出一個大軍官,現在又培養了一個大學生,您不愧是巾幗英雄,女中豪傑。”
玉強道:“我們家出了兩個大學生了,去年,玉軍已經拿到電大的畢業證書了。”
發福端起酒杯,對彩雲說:“嫂子,老陳家的後代能有今天,您是功臣,我敬您!”
彩雲聽了很高興:“你們倆在玉霞身上多下點功夫,爭取能考上中專也行。”
慶英看了一眼玉霞,苦笑了一聲:“她呀,‘西瓜皮打鞋掌子??不是那塊料。’”
玉霞也顯得沒有信心:“能別再讓我留級就行了,我的目標就是拿到高中畢業證。”
樹傑端起酒杯來到尚虎跟前:“李爺爺,謝謝您對我的關心!” 尚虎老怕樹傑在學校喫不好,經常給他塞錢。
尚虎道:“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我就行。”
玉蘭覺得大家有點冷落了有翠,便端起酒杯對她說:“嫂子,侄兒能考上大學,您功不可沒。”
有翠聽了,感到很自豪:“那當然,他從小就貪玩,要不是我抓得緊,他不可能有今天。”
彩雲當時就頂了她一句:“關鍵不在於抓得緊,而是在於方法。”
玉強趕緊和稀泥:“樹傑的培養主要是你們倆的功能,我一直在外面,沒顧上孩子,慚愧!”
飯後,尚虎又給樹傑塞了二百塊錢,樹傑說什麼也不要,最後還是彩雲讓他收下了。
發福也偷偷給了樹傑二百元,這樣,他上學的費用終於解決了。
彩雲自從喂甲魚以來,家裏經濟一直都很緊張,糧食雖然收了不少,可賣不出去,化肥農藥錢都收不回來,還成了一個大累贅。
王紅兵聽說樹傑考上了大學,也過來道喜:“彩雲,這次大孫子可給你增光了,祝賀你!”
“謝謝!”
“玉蘭呢?”
“喂甲魚去了。”
“明天上午八點在村委會開會,讓她準時參加。”
“好的。”
這次村委會會議的主要議題就是收費問題,王紅兵在會上說:“今年的收費工作進度太慢,到現在,才完成任務的百分之七十,原因何在?什麼時候能全面完成?請各位結合分工談談自己的想法和措施。”
……
王紅兵見沒人言聲,便看了一眼玉蘭,道:“你負責的兩個小組,各項工作都走在前頭,唯獨收費工作沒什麼起色,說說你的想法。”
玉蘭道:“這個問題,主要是糧食賣不出去,還有就是大家對村委會賬目公開工作不滿意,特別是磚瓦廠的賬目。”
玉蘭的一番話,讓王紅兵很生氣:“怎麼又扯到賬目公開上去了?每年不都公開了嗎?”,
玉蘭道:“村民們覺得公開的太簡單,看不出個所以然來。”
“那是他的水平問題,好了,不扯這個,說說你的具體措施,十月底前能不能全部收上來?”
“夠嗆,有的家裏確實困難,收的糧食賣不出去,家裏又沒人外出打工,沒有經濟來源,他們提出能不能用糧食作價抵賬?”
“可以,但只能按糧站收購價的百分之八十作價抵扣。”
向東道:“還有一個問題,許多村民都反映,這九十三元的人頭費都包括哪些項目?能不能列出一個明細表?”
會計李長久道:“除了農業稅以外的其他費用,都包括在這裏面。”
“能不能說得更詳細一點?”向東又追問了一句。
“具體項目有農業發展基金、農村基本建設費、水電建設費、畜禽防疫費、教育附加費、衛生事業費、‘三提五統’費和勞務費等,其中‘三提五統’費四十八元,勞務費三十元,僅這兩項就是七十八元。”
王紅兵道:“你把這兩項再詳細說一下。”
“勞務費,就是每個勞動力每年要承擔十個義務工和二十個勞動積累工,分攤到人頭上,就是十五個標準工日,每個工日折價二元,合計三十元。”
玉蘭問:“義務工和勞動積累工有什麼區別?”
“義務工,主要是指防汛、修路、修繕校舍、搶險救災等,勞動積累工,主要是指農田水利建設和植樹造林等。”
李長久接着說:“‘三提五統’就是村提留、鎮統籌,村提留包括公積金、公益金和管理費共三項,公積金主要用於農田水利建設、植樹造林、購置固定資產和興辦集體企業;公益金,主要用於五保戶供養、特困戶補助、合作醫療、文娛活動以及其他集體福利事業;管理費,主要用於村幹部報酬和治安聯防等管理支出。鎮統籌費主要用於鎮村兩級辦學、計劃生育、優撫、民兵訓練、基礎設施建設等民辦公助事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