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江慕寒揮動丈許長的戮天之刃,猛地斬出。
第一式——血獄鎮世!
剎那,江慕寒周身那九道血色神環同時爆發出刺目血光,融入這一斬之中,撕裂虛空,悍然斬落!
轟!
整座血煉道場中,呈現出屍山血海、萬魔嘶吼的異象。
江慕寒這一擊散發出的殺伐氣,將陸夜四周百丈虛空完全籠罩、封鎖!
面對這毀天滅地般的一擊,陸夜神色波瀾不驚,不閃不避。
只抬起右手,並指如劍,輕輕一劃。
嗤!
一道幽暗若夜色、深邃如深淵的劍氣,自......
試煉峯頂,金雨漸稀,祥雲卻愈發厚重,如熔金鑄就的雲海翻湧不息。陸夜仰首而立,衣袍獵獵,髮絲在瑞氣蒸騰中微微浮動,彷彿一柄尚未出鞘的古劍,鋒芒內斂,卻已令天地爲之側目。
遠處山道上,數十道遁光疾馳而來,皆是宗門執法堂與執事殿的精英弟子,爲首者乃刑律殿副殿主洛寒川,神遊境後期修爲,氣息如淵,面色卻難掩驚悸。他落地即躬身,聲音微顫:“方羽師弟,請隨我等前往宗門大殿——掌教親召!”
陸夜頷首,並未多言,只將酒壺系回腰間,抬步隨行。
可就在他邁開第一步時,腳下青石忽地嗡鳴一聲,裂開一道細紋,繼而整座試煉峯山體輕震,山腹深處傳來一聲低沉龍吟般的共鳴,似有某種沉睡千載的古老意志,在血海祕境十三關被盡數踏碎之後,悄然甦醒。
裴羽妃瞳孔驟縮,一步搶至陸夜身側,低聲道:“不對……血海祕境本爲宗門禁地,其核心並非關卡本身,而是鎮壓於祕境最底層的‘蝕心魔淵’——那是上古魔尊隕落之地,連太上長老都不敢輕易探入!方纔鐘鳴九響,非但驚動天象,更似……叩開了魔淵封印的一角!”
江慕寒聞言,臉色霎時慘白如紙。他身爲內門首席弟子,曾參與過三次祕境巡查,自然知曉那魔淵之下,鎮着何物——不是妖獸,不是邪靈,而是“活的規則”:一道被魔尊以自身神魂、大道、命格所凝成的殘缺道則,名曰《萬劫蝕心錄》。六百餘年前,大長老溫默闖關時,只破十二關,第十三關前止步三息,便是因感應到魔淵異動,主動退卻。
而方羽,卻一路碾過十三關,連停都未停。
“你……你到底做了什麼?”江慕寒聲音乾澀。
陸夜腳步微頓,側首一笑,眸中不見半分波瀾,唯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幽深:“我只是……把門推開了。”
話音落,他足下青石轟然炸裂,一道漆黑如墨的細線自裂縫中蜿蜒而出,瞬息纏上他左腳踝——那不是實體,而是一縷被驚擾後主動攀附而來的“道則之影”。
陸夜未避,亦未驅。
他任由那黑線沒入肌膚,只垂眸一瞥,便見自己左手小指指尖,悄然浮起一枚芝麻大小的暗金色印記,形如殘月,邊緣泛着蛛網般細密的裂痕,彷彿隨時會崩解,又似正緩緩癒合。
——那是《萬劫蝕心錄》的初印,亦是魔淵對“破關者”的第一道饋贈,亦是第一道枷鎖。
他不動聲色,袖袍微垂,遮住了那枚印記。
此時,山道盡頭,一道灰影踏空而至,無聲無息,卻令整片天地溫度驟降三寸。三長老顧青流來了。他並未看陸夜,目光掃過裴羽妃與江慕寒,最後落在陸夜腳邊那道尚未消散的黑線餘韻上,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凝重,隨即化作淡漠:“走吧。掌教等你,已等得……有些急了。”
一行人騰空而起,直赴宗門大殿。
而此刻,大殿之內,氣氛已如繃至極致的弓弦。
崔闕立於右側第三位,雙手負後,脊背挺得筆直,面色沉靜,卻隱隱透出一股決絕之意。他身旁,九長老崔陌餘低頭垂目,指尖掐着一枚龜甲,龜甲表面裂痕縱橫,滲出縷縷黑血——那是他昨夜以精血祭卜所得的結果,卦象爲“天門洞開,魔胎初孕,吉兇莫辨,唯殺可止”。
大長老溫默依舊端坐首位,眼皮半闔,可若細看,便會發現他擱在膝上的右手,正以極緩慢的節奏,一下一下,叩擊着紫檀扶手。
嗒、嗒、嗒……
每一聲,都與方纔第九聲鐘鳴的餘韻隱隱相合。
邱天狐端坐主位,指尖捻着一枚玉簡,玉簡上刻着三行硃砂小字,字跡尚新,墨色未乾。那是崔闕方纔密呈之物,內容僅八字:“蝕心魔淵,已啓一線;方羽之身,藏有舊印。”
舊印?何印?
無人敢問。
因那玉簡背面,還壓着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黑色鱗片——通體烏沉,觸之冰寒刺骨,鱗面浮凸着十二道細密環紋,每一道,都對應着血海祕境一道關卡的陣基圖騰。
此鱗,乃六百年前,大長老溫默破關失敗後,自祕境深處帶回之物。他從未示人,更未記載於宗門典籍。如今,崔闕竟將其取出,並置於掌教案前。
“諸位長老。”邱天狐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壓下了所有細微聲響,“方羽之事,已非嘉獎與否的問題。”
他指尖輕輕一彈,玉簡懸浮而起,硃砂字跡在殿內幽光下灼灼生輝:“而是——我極樂魔宗,是否要親手,養出一尊‘活的劫數’。”
滿殿死寂。
連呼吸聲都消失了。
溫默緩緩睜開眼,渾濁瞳孔深處,第一次映出真實的冷意:“掌教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邱天狐目光如電,掃過溫默,掃過顧青流,最後落在崔闕身上,“方羽必須入‘玄冥塔’。”
玄冥塔!
此名一出,數位長老倒吸冷氣。
那並非宗門刑獄,亦非閉關福地,而是極樂魔宗三大禁地之一,鎮壓着宗門歷代叛徒、墮魔者、乃至失控的太上長老殘魂!塔分九層,越往下,時間流速越慢,靈氣越稀薄,而心魔反噬越烈。入塔者,若無宗門特許令牌,終生不得出塔,且每十年需受一次“玄冥蝕魂釘”穿心之刑,以斷其道基、削其神魂、泯其靈智——最終淪爲塔內一具行走的傀儡,永世鎮守塔基。
“不可!”顧青流一步踏前,寒聲道,“方羽剛創曠世紀錄,天降瑞雨,鐘鳴九響!此乃宗門氣運所鍾,豈能囚之於玄冥塔?掌教,此舉與自毀根基何異?”
“三長老慎言。”溫默忽然開口,嗓音沙啞如砂礫摩擦,“氣運所鍾?還是……劫數所寄?”
他緩緩抬起右手,攤開掌心——那掌心之上,赫然也浮着一枚暗金色殘月印記,與陸夜指尖所現,分毫不差!只是他的印記邊緣,裂痕更深,已蔓延至手腕,隱隱滲出血絲。
“六百年前,老朽止步第十三關前,非是力竭,而是……被這印記反噬,險些道心潰散。”溫默盯着自己手掌,一字一頓,“此印,名喚‘蝕心種’,乃《萬劫蝕心錄》擇主之徵。得印者,若能在三年之內,參透錄中第一卷真意,便可化劫爲緣,得授魔尊遺道;若不能……則三年期滿,蝕心種爆發,神魂盡蝕,肉身化爲魔淵養料,重歸混沌。”
他抬眼,目光如鉤,直刺顧青流:“三長老,你確定,還要保他?”
顧青流渾身一震,臉色驟然蒼白。
他竟不知此事!
刑律殿典籍浩如煙海,卻無一字提及“蝕心種”與“玄冥塔”的關聯。這祕密,被大長老與崔闕聯手捂了六百年!
“所以……”花靈溪失聲,“內門大比,根本不是給方羽的機會,而是……給他三年之期的最後期限?”
“不錯。”崔闕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內門大比前十日,玄冥塔將開啓第一層。方羽若自願入塔,可得三年喘息,宗門供其參悟《萬劫蝕心錄》殘卷;若不願……則今日起,即刻廢其修爲,鎖其神魂,押入塔底,永世爲奴。”
“荒謬!”顧青流怒極反笑,“以三年之期,逼一個神遊境初期的弟子參悟上古魔尊大道?這是讓他求生,還是逼他速死?”
“非也。”溫默淡淡道,“是給他一條……真正的飛昇之路。”
他頓了頓,目光穿透殿門,望向試煉峯方向,彷彿已看到那個踏空而來的年輕身影:“《萬劫蝕心錄》,共分九卷。昔年魔尊以此錄證道,踏碎仙門,獨尊魔界。第一卷,名爲《劫火鍛神》,修成者,神魂不滅,可焚九天雷劫;第二卷《蝕骨凝罡》,肉身可化萬劫不磨之器……第九卷……”
他喉結滾動,終究未言盡。
但所有人都懂。
第九卷,是“弒仙”。
“掌教!”顧青流猛地轉向邱天狐,雙目赤紅,“若真如此,方羽便是宗門千年一遇的‘道種’!當傾全宗之力護持,而非囚禁!”
邱天狐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三長老,你可知,爲何宗門典籍從不記載《萬劫蝕心錄》?爲何太上長老們,寧可坐視魔淵沉寂,也不願探究其中奧祕?”
他指尖一劃,虛空浮現一幅模糊影像——影像中,是一座崩塌的仙宮,琉璃瓦碎裂,蟠龍柱傾頹,無數仙人屍骸漂浮於血海之上,而血海中央,一尊高達萬丈的魔影負手而立,腳下踩着斷裂的仙道法則,手中握着一柄滴血長劍,劍尖所指,正是天穹裂開的巨大縫隙——縫隙之後,隱約可見另一方破碎的天地。
“因爲……”邱天狐聲音低沉如雷,“那一戰,魔尊勝了,卻也敗了。他撕開仙門,卻未能踏入;他斬盡仙人,卻耗盡壽元。臨終前,他將畢生大道凝爲九卷,封入血海祕境,留下一句話——”
“‘待吾道種降世,再續未竟之劫。’”
滿殿長老,人人變色。
連溫默,都第一次露出茫然之態。
他們只知魔淵恐怖,卻不知……那竟是魔尊埋下的,一顆指向仙界的種子。
“所以……”邱天狐緩緩起身,玄色道袍獵獵鼓盪,“方羽不是劫數,他是鑰匙。而玄冥塔……”
他目光掃過衆人,最終落在溫默掌心那枚猙獰的蝕心種上:
“是唯一能讓他活着,走到打開仙門那一天的……保險。”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通稟之聲,清越而凜冽:
“方羽,到——!”
殿門轟然洞開。
陸夜立於階下,白衣染金雨餘暉,眉目清俊如畫,身後霞光萬道,宛若神子臨凡。
可當他抬步跨過門檻的剎那,大殿穹頂,十二盞懸空魂燈齊齊爆裂!
燈油未濺,火焰卻凝成十二道漆黑符文,如鎖鏈般自虛空垂落,直直釘向陸夜天靈!
——玄冥塔禁制,竟已提前啓動!
顧青流怒喝一聲,袖袍揮出,一道青色劍罡橫斬而出,欲斬斷符文鎖鏈。
溫默卻輕輕抬手,一指彈出。
“嗡——”
一道無聲波紋盪開,顧青流的劍罡如撞山嶽,寸寸崩解。
而那十二道黑符,已沒入陸夜頭頂,消失不見。
陸夜腳步未停,神色未變,彷彿那鎖鏈從未存在。
他徑直走向大殿中央,停步,抬頭,目光平靜掃過溫默掌心的蝕心種,掃過崔闕手中那枚染血龜甲,最後,落在邱天狐臉上。
“掌教。”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聽聞……我要入玄冥塔?”
邱天狐凝視着他,許久,忽然問道:“方羽,你可知道,爲何血海祕境十三關,前十二關皆爲幻陣、殺陣、心魔陣,唯獨第十三關,是一座空殿?”
陸夜答:“因第十三關,本就不在祕境之中。”
“哦?”邱天狐眸光一凝。
“它在……”陸夜抬手,指尖點向自己心口,脣角微揚,“這裏。”
話音落,他左手指尖,那枚暗金殘月印記,驟然亮起!
光芒並不刺目,卻令整座大殿所有魂燈同時熄滅,又在同一瞬,燃起幽藍火焰——那火焰中,隱約浮現出一行行流轉不息的古魔文字,正是《萬劫蝕心錄》第一卷《劫火鍛神》的開篇真言!
溫默霍然起身,老軀劇震,眼中首次迸發出近乎狂熱的光芒。
崔闕面色灰敗,踉蹌後退半步。
顧青流怔在原地,望着陸夜指尖那幽藍火焰,喃喃道:“他……真的……看見了?”
邱天狐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彷彿卸下了千鈞重擔。
他抬起手,不是去阻攔,而是——
朝着陸夜,鄭重一揖。
“方羽。”掌教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敬畏,“玄冥塔第一層,即刻爲你開啓。塔中三載,宗門上下,無人可擾。”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溫默與崔闕,一字一句,如金鐵交鳴:
“但若有人,膽敢在塔中設局、下毒、引魔、或以任何手段……試探方羽之極限……”
“本座,便親手,剝其皮,抽其筋,煉其魂,鎮於塔底,永世爲薪!”
殿內死寂。
唯有陸夜指尖幽火,靜靜燃燒,映亮他眼底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裏沒有狂喜,沒有畏懼,只有一片……等待已久的,平靜。
他轉身,走向殿外。
陽光灑落肩頭,金雨尚未散盡,紛紛揚揚,如同萬千星辰墜入人間。
而在他身後,玄冥塔的方向,九層黑塔頂端,一扇塵封千年的青銅巨門,正緩緩……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之中,幽光如血,靜靜流淌。